?從七樓一路走下一樓，駱十佳任由沈巡牽著往下走，途中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夜里的醫(yī)院比之白天簡直是兩個世界，安靜，來往的人少，唯有急癥室那邊有些病人。雖燈火通明，卻多了幾分清凈。

    仍在大廳里穿行的病人和醫(yī)護(hù)人員，去掉了這層身份，大家都只是這個世界上很普通的一個人。

    這是一個擁有十三億人口的國家，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三十四個省級行政區(qū)，這些寫于紙上的數(shù)字已經(jīng)可以明確表達(dá)一個人在這個國家里的渺小。

    在這里，每一次邂逅都是讓人感恩的莫大緣分，而每一次走失，都可能要面對永別的結(jié)局。

    駱十佳知道自己不該悲觀，她本不是命好之人，如果不勇敢，更得不到想要的安穩(wěn)。可這越來越艱難的情況，讓她漸漸感覺不到未來。

    她突然站定了沒動，扯了扯沈巡的手。沈巡回過頭來，眉間仍是解不開的愁緒。

    大廳的門被人推開，掠過一絲穿堂風(fēng)，吹拂著駱十佳的短發(fā)，她靜靜看著沈巡，半晌都沒有動。

    “沈巡，我真的很討厭肉麻，可有些話我今天不說，我怕又有什么幺蛾子出來，我就沒有機(jī)會說了?！彼白吡艘徊?，輕輕抱住了沈巡。緊閉著眼睛在他胸懷里蹭了蹭，許久才說：“這么多年，我從未忘記過初心?！?br/>
    “沈巡，我的初心，是你?！?br/>
    這大約是駱十佳這輩子說過最肉麻的話，她以為，像她這樣冷血冷情的人，這一輩子也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墒沁@一刻，這些話卻如同從她胸臆間破膛而出，她擋都擋不住。

    說完這句話，駱十佳連自己都無法面對。如泥鰍一樣瞬間從沈巡懷里滑脫。

    “走了?！?br/>
    她大步向前邁著，背脊挺得很直。沈巡站在她身后，只覺又感動又愧疚。

    “十佳……”

    沈巡的呼喚剛出口，身后就傳來一聲高喊。

    “沈巡。”

    沈巡和駱十佳同時回過頭來。

    長安兩步跑了過來，還喘著粗氣：“你們倆跑哪去了，找半天?！?br/>
    “剛從樓上下來?！鄙蜓岔樋诨卮稹?br/>
    駱十佳回過頭來，走到沈巡身邊站定，沒說話。

    長安給自己順了順氣，眼中還是一貫的清明：“韓哥讓我過來找你們，那個會計的事他去處理了?！?br/>
    說起李會計，沈巡和駱十佳都有些緊張，下意識互相對視了一眼。

    “那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們?yōu)槭裁春退蚣?？他是不是拿了公司的錢？”長安滿肚子都是疑惑：“韓哥報了警，好像還挺嚴(yán)重的?！?br/>
    長安一個人在那說著，沈巡和駱十佳都沒有說話。不知道怎么說，也不知道能說什么。

    長安沒有察覺到這其中的異常，只是自顧自分析著：“如果是這會計拿了錢，那是不是就是說不是我哥拿的錢？我就說他不是這種人?？墒钦媸枪至?，他要是沒拿錢，他為什么要跑路？”

    “事情還沒調(diào)查清楚?！鄙蜓残⌒囊硪淼卣遄弥迷~：“目前只知道他襲擊了我們，至于為什么，要看警察那邊查了?！?br/>
    長安嘆了口氣，皺了皺眉：“我哥到底會去哪里呢？我真的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還有柴真真……他到底為什么要分手，他為了她一直在鬧離婚，我爸都?xì)獾貌徽J(rèn)他了，他怎么說分手就分手了？是不是知道了柴真真在做那種事？”

    長安一直說著，突然臉色一變，眼中盛滿了驚恐：“他該不會遇到什么意外吧？”

    “長治一個大老爺們能有什么意外，別瞎想?！瘪樖汛驍嚅L安再想下去：“先回去休息吧，沈巡受傷了，也需要休息?！?br/>
    “也是，長治從小到大就會打架，悶聲狗咬死人那種，要出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哎，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躲起來?！遍L安抬起頭看了一眼傷員沈巡，眼中掠過一絲擔(dān)憂：“我和招待所老板說好了，明天我去買點骨頭什么的，他幫我熬。沈巡現(xiàn)在這時期，多吃點補身?！?br/>
    長安的這份心讓駱十佳和沈巡都有點難受。她的每一句話都讓他們無法說出那最壞的可能。

    駱十佳從來不迷信，這是這一刻，連她都忍不住希望真的有神明可以保佑長治平安無事，逢兇化吉。

    駱十佳的聲音有些沙啞，想了許久，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話：“謝謝你，長安。”

    ……

    *****

    韓東還在醫(yī)院。沈巡和駱十佳先把長安拐了回來。沈巡讓長安回去睡覺，長安雖有些擔(dān)心韓東，但也還是乖乖聽了話。

    韓東很晚才從醫(yī)院回來，和沈巡聊到很久才各自去睡覺。

    早上起來，沈巡傷口有點滲血，駱十佳擔(dān)心，不讓他亂動，命他在床上休息。自己則起床去給大家買早飯。

    長安起得很早，她找招待所的老板借了個高壓鍋。駱十佳不忍心讓她忙，接過高壓鍋拿回了房，準(zhǔn)備親自去趟菜場。

    長安沒有和駱十佳爭這個功。畢竟以駱十佳和沈巡的關(guān)系，也是駱十佳去做這件事更適合。長安放心地回了房間，大約是早上起得太早，最近又太累，長安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又睡了過去。

    長安是在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中被驚醒的。迷迷糊糊起床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沈巡那張嚴(yán)肅到有些扭曲的臉。

    長安被他的表情嚇到，瞬間醒了過來，臉色變得嚴(yán)峻起來：“怎么了？”

    “十佳呢？沒和你在一起嗎？”

    長安還以為是怎么了，一聽是問十佳，松了一口氣：“她去菜場了。給你買點骨頭熬湯。我找老板借了個高壓鍋給她了?！?br/>
    沈巡突然拿出手機(jī)，將屏幕上的時間展示給長安看。

    長安剛睡醒，還有點不清醒，看著上面的11：44，還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

    半晌，她終于明白了這其中的不對勁。

    “她是七點多出去的……”長安皺了皺眉：“韓哥呢？”

    “他昨晚睡得晚，十點才起床。”沈巡說：“不是他來叫我，我不知道十佳不見了?！?br/>
    “是不是在后廚？你去看了嗎？”

    “不在。”所有能找的地方，沈巡已經(jīng)全找遍了：“韓東打她電話已經(jīng)打了十幾次了，沒人接，她沒開車，車還在門口?！?br/>
    想起昨天的事，沈巡也有些疑惑：“她是還在生我的氣嗎？到底去哪里了？”

    ……

    駱十佳被人襲擊的時候，她都沒來得及看清楚來人是誰。只是本能地通過陰影判斷出傷害她的人長得并不算高。

    好像是一個類似針劑的東西扎在了她身上，她并沒有瞬間失去意識，只是覺得被扎以后頭暈?zāi)垦?，全身無力，開始感覺到困頓，雖然她努力讓自己保持意識，可生理上的難關(guān)還是無法逾越。

    她只隱約感覺到有人背著她走入了一條小道，之后的，她就有些不記得了。

    駱十佳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手腳被捆住，被人關(guān)在一個地窖里。地窖并不算太寬敞，呈“l(fā)”型。里面堆滿了蘿卜、紅薯，以及已經(jīng)蔫了有些脫水的時令蔬菜。

    駱十佳抬頭看了一眼，上面有一個洞口，洞口狹小，僅一人寬，覆蓋著碾盤，碾盤中間有個洞，蓋著薄膜，就是這個洞，是目前地窖唯一的光線來源。這地窖，一看就是農(nóng)民挖來儲糧的那種地窖。

    駱十佳沒有浪費力氣呼救，本就在地底下，再加上抓她的人沒封她的嘴，可見應(yīng)該是在沒有人的地方。她腦子轉(zhuǎn)得很快，正在思考到底是誰抓了自己的時候，地窖洞口上的薄膜就被人扯開了。上面?zhèn)鱽砹藘傻劳傻穆曇簟?br/>
    “紅薯在下面，我上次看到媽媽拿了?！?br/>
    “你讓我看看。”

    ……

    兩個孩子擠在狹窄的洞口一起往下看，一下子就擋住了地窖里的光?？删湍敲磶酌氲臅r間，駱十佳已經(jīng)看清了上面的兩個孩子，即使只有部分臉龐，可駱十佳還是認(rèn)了出來，那是李會計家那兩個尿毒癥的孩子。

    李會計這么快就放出來了？他回家了？駱十佳頭皮有些發(fā)麻，這種危險降臨的感覺，讓她意識到此時的情況已經(jīng)有些不對勁了。

    駱十佳屏住呼吸，警惕地盯著上面。只聽一陣窸窣的腳步急促而來。兩個孩子開始哇哇地叫喚著，聲音越來越遠(yuǎn)，應(yīng)該是被來人帶離了。

    又過了一會兒，覆蓋地窖的碾盤被人移開，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xiàn)在地窖上方——是李會計的妻子。

    她仍舊是一直以來的沉默樣子，存在感實在不太夠，以至于駱十佳雖然認(rèn)出了她的輪廓，卻始終沒有想起她的模樣。直到她慢慢從上面爬下來，無聲地走向駱十佳，駱十佳才注意到來人的面貌。

    駱十佳戒備地往后縮了縮，她瞪大了眼睛盯著來人。

    “你想做什么？”

    女人一直半低著頭，頭發(fā)有些蓬亂，常年的農(nóng)作勞動、風(fēng)吹日曬讓她看上去顯得有些蒼老，臉上皺紋已經(jīng)顯現(xiàn)，皮膚也有些蠟黃。她拿出了一根針管，拔掉針套，一步一步向駱十佳走了過來。

    “你要做什么？”駱十佳看著那針，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就是被這針給扎暈的。

    “我要帶你上去，不想你太鬧。”

    “你抓我到底是想干什么？”駱十佳又往后縮了縮，企圖逃避那看上去十分可怕的針頭。

    “只是鎮(zhèn)定劑，不會死的?！迸顺爸S地笑了笑：“城里人就是怕死?！?br/>
    駱十佳瞪大了眼睛：“你是大夫？”

    女人冷哼了一聲：“久病成醫(yī)。”

    駱十佳雖不算什么談判專家，但好歹也有幾分口才，她往上看了看，引得那女人的注意：“是李會計要你這么做的嗎？你知道這么做是犯法的嗎？你現(xiàn)在這么對待我，這是綁架。你們夫妻都會被抓。你家里還有兩個孩子，你的孩子，你準(zhǔn)備拿他們怎么辦？”

    孩子永遠(yuǎn)是女人的軟肋，女人被駱十佳說得有幾分動容。眼中滿是哀涼的神色，苦痛的生活已經(jīng)磨光了她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和最后的一絲良善。她不過恍惚幾秒，瞬間又恢復(fù)了冰冷。

    “他要是沒了，我們一家都活不成了。”女人冷冷地說：“殺一個人也是殺，殺幾個人也是殺。左右不過賠上這條命罷了?！?br/>
    駱十佳瞬間捕捉到女人話中的不對勁。

    她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