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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泛亮的時候，小雪還在下著，悠悠地像是羽毛，子歸很希望那就是羽毛，最好能編織在一起綁在身上，那樣也許他就可以飛了。他想飛得很高，穿越云層，那云層的后面，也許有另一對羽翼在等待著他。

    子歸不知道為什么總是會有這么奇怪的夢，他明明是一個人族，偏偏希望自己是一個羽人。他費(fèi)勁地抬起右手，掌心處落下了雪花，慢慢地化了，可是他也笑了。

    “我就不知道你為什么總是笑？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嗎？”

    這是特魯勒最大的疑惑，自從在天拓大江邊撿回了這個男子，他就總是笑啊笑啊，跟個傻子似的，奇怪的是這個男子一笑，他就覺得輕松了不少。

    子歸躺在地上，冰冷的草地沒有讓他覺得冷，干了一晚上地活，身體正熱著。他還在看著天空，盡管天色不是很好，可是那么多的雪花啊，那么自由，無拘無束得像是一群孩子在嬉鬧。

    “為什么不笑??？”子歸繼續(xù)抓那些小小的雪花，“這么美麗的雪呀，你看它們像不像羽毛？我喜歡看這些能飛的東西。”

    “瀚州沒有東陸那么溫暖，雪一下，青草就少了，青草少了，牛羊就很難生存了，牛羊少了，牧民們就很艱難了，冬天，永遠(yuǎn)都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不能開墾土地嗎？”

    “我們的土地不適合種植，千萬年來只能游牧，哪里水草豐美就去哪里，可是部族太多了，所以只能靠打仗來爭取土地。現(xiàn)在最強(qiáng)大的部族就是有熊部了，他們占據(jù)了最肥美的地域，可這樣也不行，還是要打仗，因?yàn)槿丝诙嗔?，瀚州養(yǎng)不活三百萬人，只好繼續(xù)打下去。我們無方部原本住在靠近天拓大江的青茸原南部，有熊部要去征討東陸，天拓大江就是必經(jīng)之路，所以有熊部要滅了我們，因?yàn)槲覀儾幌腚x開青茸原?！?br/>
    少年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一邊說一邊揮舞戰(zhàn)刀亂砍草地。他的戰(zhàn)刀很幸運(yùn)地保留了下來，是因?yàn)樗麖膽?zhàn)場上逃脫了，而沒有逃脫的其他戰(zhàn)士，刀槍已經(jīng)被有熊部全部收繳。

    子歸其實(shí)不明白為什么要打仗，他想那可能是因?yàn)闊o聊，無聊的人們除了打仗大概沒有什么別的東西更能提起精神了。這個原因似乎有些牽強(qiáng)，子歸于是又開始笑。

    木寨內(nèi)有人忽然尖叫起來，那是一個女人的尖叫，“神靈啊，神靈給我們賜福啦，神靈啊，萬能的神靈啊。”

    更多的呼喊聲響了起來，一陣陣的歡呼聲在沖擊著云霄。人們從寒冷的營帳中跑了出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木債外圍那高達(dá)五尺的土墻，土墻在拒絕著外界的寒風(fēng)。人們興奮得不可自已，喝起了酒，唱起了歌，跳起了舞。

    婆子孛兒帖低聲贊美著神靈，“長生天還在眷顧著我們啊?！?br/>
    侍女路吉兒和馬蓮兒哭著拉住了信霞的胳膊，不住地?fù)u晃。小雪的時節(jié)已經(jīng)到了，距離更冷的冬天越來越近了，缺少工具的無方部沒有辦法在深冬之前構(gòu)筑土墻，他們用雙手挖土，也只是為了給牛羊做個窩，沒有牛羊就沒有希望。但是現(xiàn)在不同了，希望又開始產(chǎn)生了，就在一夜之間。

    可是信霞笑不出來，她正看著木寨的門口，特魯勒背著子歸一個勁地跑，從歡呼的人群中費(fèi)力地擠出來，一直跑到了她的面前。汗水涔涔，像是從水里撈起來的，特魯勒和子歸都是大汗淋漓。

    信霞微微色變，回身將帳簾挑起，“放到我床上去。”隨后又指派路吉兒，“去把土庫塔合薩請來。”

    子歸又一次發(fā)燒了，這一次顯然更加沉重，特魯勒局促不安地站在榻邊，兩只手不住地摩擦。婆子孛兒帖一塊接一塊將毛巾敷到子歸的頭上，冰冷的毛巾居然不到片刻就熱了起來，她已經(jīng)連換八條毛巾了。

    侍女馬蓮兒使勁地瞪著特魯勒，那樣子像是要吃人。特魯勒不敢看她，心虛又害怕，他知道這個可愛的小姑娘不再喜歡他了，以前是因?yàn)樗?dāng)了逃兵，現(xiàn)在是因?yàn)樗尨箝懯喜偎榱诵摹?br/>
    信霞沒有去怪責(zé)少年，她知道這一定是子歸自己的意愿，只是她真的不想子歸為了自己把命送掉。當(dāng)丈夫被斬首，當(dāng)兒子死于高燒，這個吸吮過她奶*水的東陸男子就是她最后的一點(diǎn)希望，她希望這是長生天賜予她的最后一點(diǎn)幸福。

    高燒仍在持續(xù)著，土庫塔合薩的歲正秘術(shù)也沒有讓高燒減退，信霞失落地想著大概她的幸福終將是完結(jié)了，她讓所有人退下了，留下自己一個人照顧著子歸。

    族人們還是沉浸在興奮中，人們都趁著木寨土墻擋住了寒風(fēng)加緊構(gòu)筑牛羊的窩棚，他們在盡全力保護(hù)著部族的生存希望?？墒俏业南Ｍ€有么？信霞覺得自己真是很無力，原本她還相信著自己可以讓族人獲得重生。

    半夜里不知怎么就有大雪落了下來，信霞站在帳外，凄冷的空氣一分分吸進(jìn)肺里，族人們多已睡去，沒有燈火的光明，族人們盡力節(jié)約著每一點(diǎn)資源，四周安靜地像是墳地。

    光芒卻在此時映在她的臉上，她很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延展。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又是一個無星之夜，明月都看不分明了。驀地，她驚醒過來，這光芒是怎么回事？

    她沖進(jìn)了大帳，眼前的奇景讓她呼吸頓止。

    那該是一幅怎樣的場景？

    男子安靜地躺在床榻上，一縷縷扭動的光芒從他的身體里裊裊而起，碧綠和金黃色的光芒將整個大帳映照得金碧輝煌，仿佛是一個光的海洋。這光芒卻不刺眼，她很清楚地看到了男子臉上的笑容，那種給人溫暖與希望的笑容。

    “孛兒帖，路吉兒，馬蓮兒?！?br/>
    信霞失聲大叫，偏帳里的三人急慌慌跑了過來，看她們的樣子也是不曾合眼的。當(dāng)她們?nèi)丝吹竭@樣的場景時，都被嚇呆了。

    “快去請土庫塔合薩過來。”信霞大叫著。

    路吉兒很快清醒過來，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等到老合薩趕到的時候，他比其他人更加震駭，老人哆哆嗦嗦地靠近床榻，幾乎是要瘋狂了，“這是什么......這是什么......神啊......這是星辰力啊......”

    沒人聽得懂老人在說什么，那一張老臉在光芒中每一條皺紋都那么清晰。他小心地拉著男子的手，那手上的綠色戒指仍在流動光芒，但大帳內(nèi)的繚繞光芒悄悄湮滅了。

    “魂器......星辰碎片的魂器......星魂啊......這是長生天要我們無方部重生嗎？”老人真的要瘋狂了，他跪倒在地上，舉著雙手吶喊起來，不一會兒的工夫又哭泣起來。

    這老爺子怕是要瘋了......路吉兒和馬蓮兒互相看了看，心領(lǐng)神會的眼神一觸，立時走上前去，一人一邊攙了老人的胳膊。

    可是土庫塔瘦弱如柴的身體忽然迸發(fā)了巨大的能量，雙臂一擺就把兩個小姑娘甩到了旁邊去，回頭時，一對老眼精光灼灼，亮如星辰，只聽他低低地嘶吼起來，像是年老體衰的豹子怒視著自己的孩子，“都出去！讓我與閼氏說話！吩咐親兵，不準(zhǔn)有人靠近大帳三丈！違者殺無赦！“

    這本該是部族首領(lǐng)說的話，但是合薩在蠻族的地位相當(dāng)于東陸人族的國師、寧州羽族的祭司，他們發(fā)布命令通常代表著族內(nèi)有最重大的事件發(fā)生。

    婆子孛兒帖的臉色立時變了，急忙拖著兩個侍女跑出去，召集了四名親兵分別守衛(wèi)在大帳的四個方位。親兵們嚴(yán)陣以待，沒有盔甲，沒有刀槍，可是他們手里的棍棒粗如兒臂。

    信霞看見了年老的合薩跪拜在自己的腳邊，用頭不住地觸碰自己的腳面，這是蠻族里極重的禮數(shù)。

    “信霞閼氏，這個孩子其實(shí)是禍種啊，土庫塔我請閼氏將此人趕走，再不能讓他留在部族里了?！?br/>
    信霞心里一驚，雙手?jǐn)v起老人，發(fā)現(xiàn)這老人的話竟然完全顛倒了，剛才的那番舉動明明是充滿了喜悅的。

    “土庫塔合薩，你到底想說什么？“

    土庫塔把聲音壓得極低，“閼氏，能否告訴我這個快死的廢人，您是不是有重振無方部的想法？”

    信霞沒有說話，眼睛直逼老人，她看到了老人心底的喜悅和恐懼同時并存。

    “閼氏，如果要重振無方部，這個男子就是神靈賜予的寶藏，可是如果閼氏只想保全部族，這個男子就是禍害?！崩先撕莺菀а溃劬镉衷诿捌鹁?，“請閼氏給我一個肯定的答復(fù)！”

    信霞忽的嘆了氣，“土庫塔合薩，還是請您詳細(xì)說說，我知道您一定掌握了什么的?！?br/>
    土庫塔坐到火盆邊上，撥弄了炭火，那火光中老人的面容有些猙獰了。

    “閼氏一定知道《石鼓》？“

    “那是我們北陸蠻族的圣典?！?br/>
    “我有幸在有熊部大合薩烈倫涵那里看過一次?！袄先溯p輕嘆了氣。

    “這個男子，就是《石鼓》里預(yù)言的魔王！“

    “黑白四翼之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