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落下,籠罩著長川縣城,遠處原野的夜幕也已經(jīng)垂下,接連著旁邊那條長長的大河,由近至遠,顯得模模糊糊,混混沌沌。
今夜無風也無月,漆黑一片,濃稠得讓人感到害怕。墻頭上剛剛簡單吃完城內(nèi)百姓準備的面餅的張襲,便馬上趁著夜色四處巡視縣城的城墻,同時調(diào)派軍士,重新部署與穩(wěn)固城防。
望著城內(nèi)陸陸續(xù)續(xù)登上城墻,拿著木棍或者農(nóng)具的婦孺百姓,張襲一臉的凝重。
多日慘烈的戰(zhàn)斗,幾乎讓城內(nèi)的三千守軍以及男丁消耗殆盡,現(xiàn)在能夠所做的,也僅僅是聚集城內(nèi)尚且能動的傷兵和最后的婦孺,來抵抗明日城外的數(shù)萬大軍。
即使再三鞏固白日里漸漸被毀壞的城墻,加固搖搖欲墜的城防,也不過是用從百姓房屋中拆下的木板死死擋住城上的缺口,或者搬運城內(nèi)可以搜集到的石塊僅此而已。
城中的箭矢,滾石早已消耗殆盡,城門也已用巨石擋住。明日城外敵軍再次來襲的話,便只能用城墻上煮沸的金湯來減緩敵軍的進攻速度,然后與攀登上墻的賊人開始短兵相接,血肉相博。
長川這個已經(jīng)百年的小城,在城外數(shù)萬大軍接連幾日地連續(xù)攻擊之下,日漸黃昏,命懸一線,明日便是最后的時刻了。
“啟稟將軍,長川所有的百姓已經(jīng)全部登上城墻了”。
望著面前稚嫩面孔的軍士,張襲微微動著早已干裂的嘴唇說:“今年年長幾何?”。
“我已經(jīng)十三歲了,將軍”,只見那個士兵穿著與自己體形偏大,滿是血污殘破的衣甲,一臉堅定地說。
“是嗎?十三歲了...”,張襲木訥地拍著著那個軍士的肩膀,自言自語地說。
十三歲,自己好像還在家中習武,還記得家中的弟弟一直纏著自己,讓自己陪著他玩耍,眼中含淚的張襲,聽著眼前少年的年齡,不禁回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歲月。
看著眼前沉默無言的將軍,那少年也許是感覺自己說服力不夠,挺起自己的胸膛,繼續(xù)笑著說:“我娘親手送我來的,將軍。還讓我好好殺敵,賺取軍功”。
“是嗎?”,張襲聽到后,面色痛苦地笑了笑,蹲下幫那少年系緊松開的鞋帶,然后又用一個布條將他身上松垮的衣甲死死勒緊,不至于阻礙那少年行動。
摸了摸那少年的臉頰,將自己手中的小盾牌遞給他說:“明日,只需用盾擋住登墻的敵人即可,明白嗎?”
望著一臉欣喜離開的少年,張襲面色堅定地看著遠處河邊敵軍軍營中燃起的篝火。自古慈母多敗兒,現(xiàn)在親手送自己的兒郎上城赴死,保衛(wèi)長川縣城,這是多么痛苦的決定呀。
三更時刻,城外河邊的軍營中,趁著夜色,大批奴隸士兵現(xiàn)正在快速向遠處的長川縣城突進,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
“大哥,城破之后,怎么辦?”,站在軍營旁,看著一涌而出的大批奴隸,宰盯著早已準備多時的萇說。
看著直勾勾望著自己的宰,一向隨和的萇難的嚴肅地說:“三弟,我知道你覺得我這樣做,壞了規(guī)矩。但是我是大哥,我絕對不會害你們”。
宰看著面前一臉正色的大哥,沒有繼續(xù)說話。突然感到有一絲陌生,是什么時候開始如此的了?宰心中不斷地回想著。
畢竟長時間的爾虞我詐,讓擅長心機的宰,對于即將來臨的危險有著異常敏銳的警覺。
這次也一樣,宰望著遠處籠罩在黑暗中,城墻上隱約有幾堆火堆亮光閃爍的長川,心中突然涌上一陣恐懼,仿佛那里有什么饕餮巨獸在等著他們,于是擔憂地說:“大哥,好像不妙呀”.
看著突然面色慘白的老三,剛才一臉嚴肅的萇心中也頓時一慌,以為自己剛才的反常生生地刺痛了一向心思陰沉的宰,便急忙說:“老三,你沒事吧。大哥剛才莽撞了,但是我也有自己難言之隱呀。等這次事情過后,大哥便全部告訴你”。
看著扶著自己的大哥萇,宰笑了笑,說:“大哥我沒事,只是心中突然發(fā)慌,坐一會就好了”,然后便后退倚著寨外遺落的馬車繼續(xù)說:“大哥,萬事小心呀”。
萇一聽,便知道老三宰雖然不同意自己違背行規(guī),但是此時仍然支持自己這個大哥,頓時心中一暖。
可是想著自己前幾日會見的貴人,便心中一寒,頓時對其他兄弟心生愧疚。若不是受制于人,自己也不會連累兄弟在此受難。
便讓宰留在營中守衛(wèi)兄弟們的營地,若是前線進攻受挫,兄弟們也不會后路被斷,陷入絕境。
要知道營中不僅存放著大軍所有的糧草,營寨后面更是波濤洶涌的楚水。萇可不認為毫無紀律,衣衫襤褸的奴隸所組成的烏合之眾,能夠在逆境中還能一往無前地戰(zhàn)斗。當然對于面前已經(jīng)快油盡燈枯的長川完全不可能,已經(jīng)率軍開始進攻的萇心中想到。
長川縣城城墻之上,正指揮墻上的士兵竭力防御的張襲,早在賊子偷偷摸摸到達城墻之下時,便已經(jīng)得知敵軍來襲。
看著如螞蟻般密密麻麻正通過云梯開始登上城墻的敵軍,張襲心中既感到震驚也大舒一口氣。
要知道城外的大軍雖然連番進攻長川縣城,但是日落之時,賊人便會鳴金退兵,日出之時才開始擊鼓攻城。
若不是如此,城內(nèi)的守軍哪有時間看是恢復精力,修整城墻,堅守了如此之久。
現(xiàn)在敵軍居然夜間偷襲,說明城下軍營中的主將對于這個貓捉老鼠般的游戲已經(jīng)厭倦了,準備一擊來解決城內(nèi)所有的反抗之敵,長川危在旦夕。
之所以大舒一口氣,是由于自己能夠及時發(fā)現(xiàn)敵軍的夜間偷襲。要不然看著還在不斷登上城墻的多如牛毛敵軍,城上的守軍瞬間便會在夜間被一一偷襲殺死,長川便會立刻被賊人攻破。
想到這里,張襲對于魏開曾經(jīng)在軍中開展的軍事培訓心存感激。
原來,在前往陳倉的途中,魏開對于不僅對軍中普通士兵反復訓練,磨練他們的基本軍事技能,對于軍中的底層軍官,還大肆培養(yǎng)他們的軍事素養(yǎng)。
此次對于趁著夜色來襲的敵軍,城上的守軍能夠可以快速反應,得益于城外繞著城墻被挖的壕溝。
那不深不淺的壕溝,平日既減緩敵軍突進的速度,方便占據(jù)地利的守軍可以一一展開射殺,節(jié)約城內(nèi)本就不多的箭矢,滾石,也增加了命中率。
此時,被城內(nèi)的張襲早已經(jīng)灌上滿滿的井水,在伸手不見五指,寂靜的黑夜中,前來偷襲想快速攻城的敵軍,跳入壕溝之后,不僅沒有加快突進的速度,反而密集的人入水,所濺起響亮的水聲驚醒在城墻之上和衣而眠的守城的軍士。
那剛登上城墻,拿著長劍的奴隸士兵,便被早已經(jīng)等到多時的城墻士兵蜂擁而上,斷刃分尸,或者被活活推下城墻摔死。
“滾,...”,張襲一腳將登上城墻,正準備跳下城垛城上守軍廝殺的敵軍。
“......”,瞬間一陣凄厲的叫喊聲從城墻外傳來,然后便是云梯上幾個被摔下士兵所連累摔到地面上,狠狠撞擊地面,砰砰的聲音。
順在云梯攀爬的敵軍,拿著牛皮盾,頂著城墻上所剩無幾,被城上守軍丟下的滾木和石塊,看著此時的城墻上投下的武器不像往日難么密集,便嗷嗷大叫到,向城墻上快速進攻。
畢竟,此次他們的主人所給獎勵實在優(yōu)厚,這是他們這些平日里被鎖在籠子里,或者被賣入窯洞,在深不見地,漫無天日地方辛苦工作所難以享受到的。
還沒沖到城墻上,只見冒著濃煙的沸水便被城上的守軍盡數(shù)潑下,“啊...啊”,堅固輕便的牛皮盾可以防得住城墻上的箭矢,但卻防不住如骨附髓的沸水,頓時皮開肉綻,慘叫不絕入耳。
很快占據(jù)人數(shù)的敵軍,慢慢攻上城墻之上由傷病,婦孺占據(jù)的地方。
“殺...”,只見一個失去胳膊的軍士拿著長劍向正在四處廝殺的敵軍進攻,那名敵軍還沒開始對迎面而來的長川守軍展開廝殺,便被剛剛還沒被徹底殺死的另一個士兵抱著了右腿,踉蹌一下,便被沖過來的守軍殺死。
城墻之上,兩方士兵正在激烈廝殺,飄散在空中的鮮血,帶血的刀劍,城墻之上都被這種原始的搏殺的慘烈氣氛所籠罩。
只見幾個婦孺拿著長長的農(nóng)具,或者手持木叉,合力殺死渾身是血,滿臉兇橫的賊人;或者幫助被壓在地上的士兵,殺死正舉劍的敵人。
更多卻是登上城墻,滿眼血色的奴隸正在四處掩殺,聚集在一起的農(nóng)夫,或者寥寥無幾的幾個縣城守軍被擊殺,鮮血浸染長川縣城古老的城墻。
“殺,....”,胡亂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張襲抵擋圍在四周的敵人的攻擊。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殺死多少敵人了,只感覺渾身疼痛,剛才還在流血的左臂,現(xiàn)在已經(jīng)感受不到痛覺。
也許是身上的秦軍軍官的衣甲,一開始登上城墻的敵軍便都向他這邊涌了過來,身邊的袍澤已經(jīng)盡數(shù)戰(zhàn)死,張襲此時感覺自己兩眼朦朧,振作自己精神,大聲對四周敵軍大喊道:“來呀,來取你張爺爺?shù)氖准?,來呀”?br/>
四周敵軍看著,滿身流血仍在大喊大叫的張襲,一時間竟然不敢亂動,畢竟他身邊盡是前去挑戰(zhàn)者的尸體,如小山一般。錢財雖然重要,但是也要有命才能享用呀。
堅持五日之久的長川縣城,此時,破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