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落了一場小雨，便叫次日的早晨，多了幾分清涼爽朗之感。

    地上濕滑，柔?？ぶ鞅銢]有到院子里去散步，只在屋子里扶著丫鬟的手走了幾圈。坐在窗臺前，有晨風(fēng)透過茜紗窗吹進屋子，帶進了一股青草的香氣。

    “如意呢？”還不見女兒過來，柔?？ぶ鞅銌柕?。

    青竹恰好從外頭進來，聽問便笑著回道：“今兒天才亮，姑爺便和姑奶奶一同往城外別院去了。太太那會兒還睡著，侯爺便沒讓叫醒您?！?br/>
    “好好兒的，怎么跑去別院了？”

    “我只恍惚聽了一耳朵，姑爺好似是說別院里涼快，過去避暑了。”

    柔?？ぶ鞑唤?。夏日里都過了一半，才往城外去避暑，這是什么道理？

    “姑爺說，要在外邊住一段日子呢，請?zhí)判?。?br/>
    柔?？ぶ飨肓讼耄坏莱甘切奶廴缫?，有意帶她避開榮國公一段日子，便也不再追問。

    青竹見她精神還好，便撿了府里幾件要緊的事務(wù)回了，請柔福郡主忖度處置。因提起了九月里安悅大長公主便要攜駙馬回京，大長公主府正在緊鑼密鼓地修繕，青竹便道：“昨兒我父親就說，殿下的府邸已經(jīng)修繕地差不多了，改日，該請侯爺或是世子爺過去瞧瞧。若哪里不好，趕著修了，大長公主殿下回京，也能住的舒坦些?！?br/>
    柔?？ぶ魇宵c頭，“叫你父親催著些?！?br/>
    主仆兩個說著話，眼瞅著日頭就漸漸高了起來。

    “太太，三太太來了。”外邊青蘿進來回話。

    柳氏？

    柔?？ぶ髅碱^皺了起來。

    前幾日才來過，怎么又來了？

    她打心眼兒里不愿意見柳氏，然而柳氏已經(jīng)一路走了進來。

    柳氏年輕時候也是個極為美麗的女子，不然，也生不出蘇明珠這樣嬌美的女兒。只是今日柳氏容色甚是憔悴，好像好幾日不曾好好兒睡覺過了。她比前些天看上去消瘦了些，象牙白色的對襟紗襖穿在身上竟有些哐哐當(dāng)當(dāng)?shù)?。發(fā)髻還是如從前一樣挽了富貴的花樣，卻只胡亂插了兩支金玉發(fā)釵。怎么瞧，都不似從前那個明媚又張揚的柳氏了。

    “大嫂！”柳氏知道自己不受歡迎，然而這事情，也只能求厚著臉皮來求柔?？ぶ髁?。擠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大嫂這兩日安好？”

    “嗯，好得很?！比岣？ぶ鼽c了點頭，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才抬起眼皮冷笑，“今兒三弟妹過來，又帶了什么樣的好人呢？”

    上一次柳氏上門，帶著姚老夫人指名要給安遠(yuǎn)侯的兩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

    雖說被柔?？ぶ鬟B消帶打的退了回去，只是終究心中氣難平，忍不住就刺了柳氏一句。

    若是從前，柳氏哪里肯在口頭上吃虧呢？這回有求于人，只能強忍火氣，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大嫂還有什么不知道的呢。說起我來，是個弟妹而已，如何有那樣大的膽子來給大哥送人，叫大嫂不喜呢？大嫂想想我的處境，如今艱難的很。老夫人叫做什么，也只能照著做呀?！?br/>
    言下之意，郡主若是有怨氣只管沖著老夫人去發(fā)吧。

    “是嗎？”柔?？ぶ饕矐械门c柳氏爭論這個，只淡淡道，“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弟妹不在老夫人跟前盡盡孝心，怎么跑過來了？”

    柳氏便哽咽了一聲，淚水掉了下來。

    “大嫂啊……”

    她一聲悲涕，剛要再哭兩句，見柔?？ぶ髂樕仙裆缓茫阋膊桓以倏拊僬f。心下好一番地躊躇。斟酌了半日言辭，這才期期艾艾開口。

    “今日我厚臉皮過來，是想求著大嫂，幫幫明珠吧。”

    有丫鬟送了茶水上來，柔福郡主便端起一盞素瓷的小茶盞，輕輕撥了撥茶葉，“弟妹這話從何說起？明珠性格爽利，有哪個不長眼地欺負(fù)了明珠么？”

    “并不是！”柳氏深吸一口氣，索性豁出去了，擦了擦眼角，開口了，“大嫂知道我就明珠這樣一個女兒，自然從小嬌態(tài)些。往常這孩子說話有什么不妨頭的地方，我代她致歉。只是，若說她的壞心眼，也并沒有什么的?！?br/>
    柔福郡主耐著性子聽她說了一遍，有點兒懵。

    “你再你說一遍？”

    “大嫂，明珠究竟也是你從小看這長大的，她的親事總有磋磨，還請表姐幫幫忙吧?！?br/>
    柳氏把姿態(tài)放得極低，哀求。

    若不是走投無路的了，柳氏也不愿過來受這份兒閑氣。

    蘇明珠竟然暗中覬覦四皇子，甚至還說出做妾的話來，這就叫柳氏擔(dān)心極了。

    她知道蘇明珠性子極為執(zhí)拗，若是不能早日將親事定下來，是不會死心的。只是這事，柳氏又不敢與三老爺說，生怕三老爺一怒之下狠狠教訓(xùn)蘇明珠。

    本來，柳氏想著，自己嫡親的兄長有兩個兒子，大的那個生得文秀，靦靦腆腆的，瞧著脾氣就好。若是兩家做親，也是親上加親的意思了。

    一時之間難以找到別的合適的人選，那么先把事情定了，不就完了么？

    興沖沖地回了趟娘家，卻險些氣個倒仰回來。

    她娘家的大嫂子陳氏，聽聞小姑子問孩子有沒有定親，心下便猜著了幾分。前幾年柳氏和姚老夫人為了蘇明珠親事上躥下跳的，動不動就是侯府嫡女如何如何，那會兒哪里肯看得上她家的兒子呢？

    這會兒眼瞅著沒人要，蘇明珠就要成了老姑娘，又憑什么來惦記自己的兒子？陳氏只覺得小姑子簡直是異想天開，自己兒子念書不錯，就連書院里的先生都說文風(fēng)穩(wěn)健，下場時候必是會金榜題名的。

    當(dāng)下，陳氏也沒有婉轉(zhuǎn)些，只笑著對柳氏說：“若是前段時候妹妹提這個話，我必是歡喜的。只是如今，竟是不能應(yīng)了呢?！?br/>
    “為何？”

    柳氏急急問道。

    陳氏便笑了，慢悠悠撥動茶水，“書院里的先生們，都說咱們家孩子不錯，下科必是會中的，不叫分了心走呢?！?br/>
    “那，先定下？”柳氏試探，“咱匯兒年紀(jì)也不小了。”

    陳氏搖頭，“不怕妹妹惱我，明珠呢，若是當(dāng)我侄女，我疼她。若是有什么不該有的念頭，還是快些罷手吧！“

    “匯兒是我心頭肉，我想著給他找個柔順些的媳婦，能照顧好他服侍好他，就知足了。明珠么……”

    陳氏沒往下說。蘇明珠什么性子別人不知道，她一個親舅母能不知道？最是個驕縱且目中無人的，她的兒子，可不是為了哄著這樣的兒媳婦的。

    柳氏還想再說，陳氏卻是笑道：“其實，匯兒若不成，妹妹覺得，通兒如何呢？”

    柳通，便是柳氏哥哥的次子了。

    論起年紀(jì)，柳通比蘇明珠小了三歲。

    “雖年紀(jì)差的多了些，不過人家都說女大三抱金磚。明珠也算是我們瞧著長大的，知根知底，若是妹妹愿意，咱們叫通兒跟他表姐做下這門親事，如何？”

    柳氏氣得滿面通紅。

    別人不知道，她還能不知道么？

    若說柳匯是個好學(xué)的好少年，那柳通就是個自小斗雞走狗的小紈绔，文不成武不就的。叫柳氏說，柳通哪怕是侄子，也萬萬配不上明珠呀。

    哪里知道陳氏話還沒說完呢。

    “只不過，還有件事情要與妹妹先行分說一下?！标愂蠅旱吐曇?，“通兒如今這模樣，也怪不得誰。只是我們做父母的，究竟是要擔(dān)心的。且若明珠嫁進來，通兒一個白身又有什么體面呢？妹妹家里，大伯哥是侯爺，大嫂子又是郡主……我想著，叫他們替通兒安排個虛職，這不難吧？”

    柳氏聽了氣壞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怒道：“你……”

    她大怒之下竟說不出話來。

    這是叫自己嫁女兒，還要倒貼呀1

    柳氏一路出了娘家，氣咻咻來到了安遠(yuǎn)侯府。

    柔福郡主不知道柳氏這是娘家碰了壁后，才幾次猶豫來找自己的。

    但無論如何，她不想管蘇明珠這事兒。

    蘇明珠的性子，是光記仇不記恩的，且心數(shù)不正。柔?？ぶ鞑挪粫o自己往后找麻煩。

    柳氏又碰了壁，哭著從侯府里走了。

    “太太，三太太這般出去，會不會又有人說道？”

    “她？”柔?？ぶ餍α诵Γ八钍呛妹孀?，這件事兒才不會出去對人說?！?br/>
    青蘿點點頭，便撩開了手。

    柳氏回到如今住的地方，先去了萱草堂給姚老夫人請安。才進門，就瞧見了本該關(guān)在屋子里的蘇明珠，不知道被什么人放了出來。

    “母親，何是怎么回事？”

    姚老夫人嗔怪地瞪了一眼陳氏：“你還問？我且問你，為何關(guān)了明珠不叫出來？”

    蘇明珠抽噎一聲，將頭伏在了老姚氏腿上。

    老姚氏便敲著手里的拐杖，恨聲道：“明珠做錯了什么，叫你這樣狠心？”

    “母親，您……”柳氏著急，“這丫頭錯處太大，我才罰她靜靜心的。您不要縱著她了?！?br/>
    從分家就開始憋屈的柳氏，實在沒忍住，與老姚氏頂了一句。

    老姚氏眼睛立刻就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