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景陽宮才開了大門,門上的宮人便見一乘四角垂蝴蝶流蘇的軟紗轎子自東而來,不由有些好奇此處乃皇城最東頭,地處偏僻,常日里少有人行。今兒一大早宮中各處才開了鎖,便有人過來,當(dāng)真是少見。
那轎子行至宮門前,便停在了階下,隨行的宮人走上前來,道“勞煩通報一聲,唐才人前來拜訪簡寶林?!蹦菍m人一聽,來者竟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傳。
其時,簡寶林正在窗子底下坐著梳頭,聽到這個消息,卻是波瀾不驚,心里明知她為何而來,待推病不見,又思忖未免著于痕跡,便淡淡道“知道了,請她到后堂上坐坐,上好茶招待?!?br/>
那人去后,那在旁替她梳髻的宮女秋雁便道“這唐才人是向來不與咱們有什么相交,今兒倒來的奇”簡寶林淺笑道“也不算奇,自打上次在延春閣,她那瓶子不因不由的碎了,我就料知必有今日的。穆美人也算是個聰明的,不肯坐以待斃,求上了皇宸妃,又巴上了皇后娘娘?;屎竽锬镌缫曁撇湃巳缪壑兄?,是亟欲拔之而后快,這樣送上門去的好事,豈有放過的道理也是她自己不知惜福,才入宮就鋒芒畢露,排擠打壓人的手段,不要太過陰狠。那章媛已然出宮了,她還不肯罷休,定要把人迫死才好,這心腸也未免過于狠毒了。這也都罷了,她們誰勝誰敗,通不與咱們有什么相干。只可惜,這清凈日子算是到頭了?!?br/>
秋雁道“主子何必如此自苦奴婢覺得,這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倘或因這件事,主子出了力,得了皇后娘娘的垂青,在皇上跟前拉拔一二,豈不好主子在宮里得臉,夫人在家也過得好些?!焙唽毩挚戳怂谎郏艘痪洹拔沂亲顓掃@些爭爭斗斗的,家里看著那些姨娘,每日里挖空心思,蠅營狗茍,還不夠么”
話間,梳頭已畢,穿了衣裳,就走到堂上見客。
那唐玉蓮在堂上等了許久,一盞茶吃了兩泡,心里火發(fā),好容易見人出來,連忙起身,滿面堆笑,迎上前來。
簡寶林臉上笑著,與她見禮過,各分賓主落座,了些寒暄話語。唐才人就道“妹妹服侍御前,向日里不得個空閑,與姐姐少親近,都是妹妹的不是。咱們是一家子的姊妹,還該多多走動才是。妹妹在宮里孤苦伶仃,又飽受欺凌,還望姐姐垂憐?!敝妥寣m女巧云將帶來的禮物拿上,又向簡寶林笑道“些許薄禮,聊表敬意,還望姐姐不要嫌棄。”
簡寶林聽她這樣來,又見宮女拿上禮物,面上不動聲色,仍是笑道“唐才人委實過于客氣,我與唐才人素?zé)o相交,如何能收才人的禮物才人在宮中孤苦伶仃,莫非才人竟忘了武美人的舉薦之功么這樣相交十多年的恩人,才人都要以外人視之,那何樣人等才配做才人的姐妹才人眼界甚高,我實在不敢高攀?!碧撇湃寺犃诉@話,臉上一紅,待要再。只聽簡寶林又道“明人不暗話,才人今日過來倒是為了什么,直便是。何必這樣彎來繞去”
唐玉蓮聽,便笑道“簡姐姐果然快人快語,妹妹佩服。早在延禧宮里,妹妹便見姐姐行動做派,非俗人可比,今日見來,果然如此。那妹妹也就實了?!敝銣惿锨皝?,低聲將來意了,又笑道“還望姐姐在御前遮掩一二,姐姐大德,妹妹自然感念在心,不敢有忘。妹妹今得了皇上的垂愛,如能安渡此劫,必然提攜姐姐。”
簡寶林一聽,微微冷笑,道“我道是何事,原是為此才人還是收了東西回去罷,我雖位卑人輕,卻不敢做那顛倒是非,誣陷好人的缺德事那日的事兒,該是怎樣就是怎樣。這話,我到得哪里,都是一樣的辭。既非畏懼皇后權(quán)勢,亦不會希圖才人的提拔,不過是直言直罷了。至于才人所報恩,前番武美人如何帶攜才人,那樣的情深意重,世間都是罕見的,才人卻又是如何回報的她如今傷了顏面,敗落下來,怎么也不見才人相幫才人雖有心認我做姐姐,我卻不敢認了才人做妹妹”
一席話,的唐玉蓮訕訕的,面上頗下不來,又聽簡寶林言要到御前直言相告,心里焦急,便故技重施,跪倒堂下,涕淚縱橫道“妹妹能有今日委實不易,求姐姐可憐一二。待得此事了畢,不止妹妹感念姐姐的恩德,便是惠妃娘娘,也會贊許姐姐仁義?!焙唽毩掷渎暤馈盎蒎锬镉衷鯓蛹幢闶腔屎竽锬?,亦不能迫我發(fā)違心之論才人事多,還是回去罷。我生性喜靜,懶怠留客?!碑?,便吩咐宮人送客,任憑唐玉蓮如何哭訴哀求,皆不理會,徑自起身往后頭去了。
唐玉蓮眼看央求無望,只恨恨返宮,另作計較。
前一日,因蕭清婉同贏烈置了場氣,贏烈費了許多精神,好容易窩盤住她,隔日起來就在坤寧宮里盤桓了些時候,方才上朝聽政。
才下了朝,他不忙去別處,自到養(yǎng)心殿內(nèi),打發(fā)張鷺生將夏長盛、鐘韶英等宮中幾位管事大太監(jiān)傳來,細問近來宮中事體。這些人皆知此為何故,為撇清干系起見,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然則唐玉蓮素日里為人謹慎,行事滴水不漏,倒并沒什么出格兒的地方。只有鐘韶英將先前延禧宮中,章媛與唐玉蓮的舊仇私怨描述了個詳盡,并道“章媛出宮之前,確然有語,稱是唐才人挑唆她到御花園中,歌唱邀寵。然而此事只她一面之詞,并無旁證,奴才并不敢就以此為憑。”
贏烈聽得這話,想及近來京中的傳言,縱然心中不喜章媛張狂,卻也深惡此種陰毒手段,當(dāng)即怒斥道“你們在宮中當(dāng)差,竟能讓這等言語流于宮外一個個都該當(dāng)何罪”眾首領(lǐng)太監(jiān)齊齊跪下,不禁戰(zhàn)戰(zhàn)栗栗,冷汗涔涔。
正當(dāng)此之際,張鷺生已捧了那些碎瓷過來,到御前回稟道“回皇上,已打聽明白了。這碎瓷片上粘的是木匠上做活的熱膠,干了,又被人拿濕布巾重重的擦了擦,所以看不出來。造辦處的老師傅講,這瓶子摔碎了之后又被黏過,故而有此痕跡。”
贏烈聞言,微微冷笑,當(dāng)即道“去傳唐才人來見駕?!睆堹樕劭椿实勖嫔缓?,不敢怠慢,慌忙出去。
不消一時三刻,唐玉蓮便已傳到,走上殿來,拜見皇帝。
贏烈坐在上頭,俯視這婦人,只見她趴伏在地,一副恭敬的模樣,也不令她起身,便淺笑道“蓮卿,朕賞與你的侍女瓶如今安在”唐玉蓮早已忖度瓶子事發(fā),卻也不慌,只垂首回道“回皇上,臣妾自知失禮,惹皇上動怒。然皇上還得容臣妾慢慢稟來,皇上容臣妾,臣妾敢?;噬喜蝗莩兼?,臣妾也就只好聽?wèi){皇上處置。”
贏烈心道倒要聽聽她還有何話可。便道“你且講來。”
唐玉蓮不緊不慢道“這瓶子,自皇上賞與臣妾,臣妾就掛在堂屋西邊墻上,皇上去時也是見到的。臣妾極是愛惜,每日里都擦拭的光潔無比。正逢那日,穆美人到臣妾那兒做客,不知怎的就把這瓶子碰破了。臣妾怕皇上知道了生氣,想著皇上朝政繁忙,這等事無需驚擾皇上,便并未上報。此乃臣妾隱瞞之過,還請皇上治罪。到得昨日,皇后娘娘忽然打發(fā)人到臣妾那兒去,將這些碎片去。臣妾也不知娘娘從哪兒得來的消息,拿這些碎片做什么使,后頭的事情,臣妾一概不知。還望皇上明鑒?!敝?,就叩下頭去。
贏烈聽聞此言,心中大怒,劈頭便喝道“你這話,便是皇后栽贓于你這碎瓷片上的膠,是皇后抹上去的皇后與你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要與你過不去自你入宮至如今,皇后于你頗多照拂,倒為何陷害你”唐玉蓮見皇帝龍顏大怒,縱然恐慌,亦自強辯道“臣妾不敢,臣妾并不知此中出了何等變故,上頭的膠自何處而來,臣妾毫不知情?!?br/>
贏烈冷笑道“你盡管嘴硬?!庇窒驈堹樕鹊馈叭⒛旅廊?、簡寶林傳來”
唐玉蓮聽見去傳這兩人,便知事情已無可挽回,原先還恃著皇帝寵愛,妄想皇帝能看在這幾日的情分上,能聽自己辯解幾句,又或撒個嬌就糊弄過去了。熟料到得跟前,皇帝竟是要嚴審的意思,縱然早已知曉皇帝如何薄情,也禁不住的心寒意冷。抬頭望去,只見贏烈的目光正冷冷射來,她身上打了個哆嗦,又忙低了頭。
少頃,穆美人與簡寶林一齊到來,在御前拜見已畢。贏烈便問瓶子事宜,穆美人將那日事由一五一十的述詳盡,如何自己才觸及瓶子,瓶子便碎落一地;如何請了唐玉蓮賠禮,唐玉蓮卻不依不饒,定要稟告皇帝等事一一道來。簡寶林又從旁作證,言穆美人所句句屬實。
唐玉蓮聞聽這二人之語,頓覺大勢已去,癱軟在地,雙目圓睜,淚流滿腮。她這模樣,贏烈早已看得膩了,兼之適才章媛的舊案,心生厭憎,如今再看她這般造作,更覺煩躁不已,諸事積累在一處,也不多言,才待開口降旨。外頭宮人忽然傳道“啟稟皇上,惠妃娘娘有要事啟奏,求見皇上,現(xiàn)在殿外等候?!?br/>
贏烈正待處置唐玉蓮,忽聞惠妃前來,又有要事,心中狐疑,便暫且停下,向外道“傳她進來。”
片刻,惠妃快步進殿,身后還跟著個太監(jiān)押著一名宮女。她走上殿來,先拜過皇帝,便立在一旁。贏烈見這情狀,便問道“你怎么忽然走來此間,又有何事奏報這婢子是為何故”惠妃上前道“皇上,臣妾聽聞皇上因為唐才人打碎了御賜的瓷瓶而降罪于她,生恐皇上冤枉了好人,故而趕來替她辯白一二。此事,唐才人實不知情?!?br/>
贏烈聽聞此語實在離奇,不免問道“她宮里的事情,她不知道。莫非你竟知情你又從何處得知,倒來替她辯駁”惠妃道“前幾日,臣妾為細故,偶然途徑造辦處,恰好這婢子自里頭鬼鬼祟祟的出來,叫臣妾撞見。臣妾看她抱著一個包裹,還疑心她是偷了什么,勒令她打開來瞧,哪知里頭卻是些碎瓷。她哭哭啼啼的跪著臣妾,不留神打碎了一個瓶子,來造辦處拿膠粘上,再回去與主子賠罪。臣妾也沒做多想,只道一個瓶子沒甚大不了,斥責(zé)了她幾句,就叫她走了。熟料,這婢子竟然私下隱瞞了此事,弄出這樣天大的誤會。臣妾不敢為唐才人辯駁,只是還請皇上明察。”
她一席話畢,又向那宮女喝道“事到如今,皇上跟前,你還要隱瞞么你要弄的你們主子為你所累,送了性命是不是”那宮女噗通一聲的跪下,望著皇帝聲淚俱下道“皇上,惠妃娘娘所言句句屬實,此事是奴婢一人所為,通不與才人有什么相干,她是毫不知情。奴婢早幾日不慎打破了瓶子,唯恐主子責(zé)怪,就自己偷偷黏上了,又掛在原處。因瓶子碎片大,奴婢又會些手藝,故而粘出來也看不出什么。奴婢只道可瞞天過海,實在沒想到竟會弄出這樣的事來。奴婢該死,還請皇上不要責(zé)怪才人”著,便重重的磕下頭去,記記撞地有聲。
唐玉蓮不妨此事竟然有了轉(zhuǎn)機,望著皇帝泣道“臣妾督下不嚴,致使宮女行此大錯,還請皇上降罪?!碑?,便嬌啼婉轉(zhuǎn),抽抽噎噎。
贏烈掃了堂下眾人一眼,看看林惠妃,又瞧了瞧唐玉蓮,冷冷一笑,開口道“督下不嚴,這可是你自家的。既然連你自己都自認有罪,朕也就讓你罪有應(yīng)得。你就去做個最末等的御女,照舊住在那延春閣,好好的閉門思過,贖你那罪去那延春閣出過邱氏、齊氏、梁氏,皆是廢妃罪人,如今給你做個思過之所,也算合你那身份?!碑?,又向鐘韶英道“將這宮女,拖出去,杖殺”給力 ”songshu5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