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滄海和張津出宮后分開。南滄海想了想,又返身回宮去勸說宋錦繡。
按照他對這個表妹的印象,這樣的事情,說不定小姑娘會賭氣好幾天,然后故意藏起金印什么的。
所謂相由心生,宋錦繡就是如今地位不同了,在南滄海眼中,也還是當年那個攆仙鶴的天真爛漫小丫頭模樣。
南滄??刹凰悴涣私馑五\繡,這十年來宋錦繡和梁州伯府關系密切,簡直不像是表親??墒悄蠝婧R廊涣粝铝诉@么個印象,可見宋錦繡其人,歷經(jīng)十年,“不管風吹浪打,我自小白依舊”。這倒也不是一般二般的強悍。
南滄海料得不錯。
他去而后返,正看見宋錦繡抱著兒子拍抱枕呢。宮中這個環(huán)境,對于木頭人洋娃娃之類都比較那個在意,扎小人這個大家喜聞樂見的放松方式也就時興不起來。宋錦繡又拍又捶的折騰了一會兒抱枕,南滄海就進來了。
“還在生氣?。俊蹦蠝婧:粗五\繡。
宋錦繡掃了他一眼,臉就拉長了。七情上面,人反而鮮活了許多。她也不去看南滄海。手上抱著的兒子才折騰累了睡著了,宋錦繡小心把龍敖仁抱回房間內(nèi)側(cè)的大床上,反倒把南滄海一個人撇在了外面。
南滄海忍俊不禁,很自然的找了個座位自己坐下。接著卻想到了什么,動作一滯,竟望著旁邊擺設的白玉磬出了一會兒神。
小岑子使了個眼色,里里外外的幾根柱子前后,站著的宮女太監(jiān),悄無聲息的退下去七八個。
綠水走到外面,捧了一盞楓露茶上來,放到南滄海面前。這茶是南滄海偏好的,不過沏著有些繁瑣,得連泡到第三遍上,才算合宜飲用。如今南滄海常來,長樂宮里也就總備著。
綠水給南滄海行了個禮。笑著道:“伯爺只怕不知,小姐今日聽了個新來的太醫(yī)診斷,才知道被瞞了許久。心里面正有些不爽快呢?!?br/>
宋錦繡正從里面走出來,聽見這話,先瞪了綠水一眼,嘟囔了一句“多事”。
綠水笑著一行禮,也退下了。
不算屋子門口守著的兩個太監(jiān),這屋子里就只剩下宋錦繡和南滄海兩個了。這一番做派,卻并非因為什么兒女之情。別的不說,龍四海去了還不滿一年呢。
下面人在他兩個談話的時候清場,不過是因為這是一家人,很可能說點什么不應該宣揚出去的悄悄話之類。當年儲秀宮與梁州伯府一里一外呼應了近十年,南滄海之于宋錦繡,比之兩個親哥也不差什么了。
主子這樣想,下面人自然恭敬。
南滄海是正宗的貴族子弟,少年高位,也不是那等得了三分顏色就想開個染坊的。他這會兒聽了綠水的話,面色一變,微皺了眉:“太后竟然不知道么?”話出了口,一陣肅殺突然就換成了一臉上的不好意思。這是才想起來兩人討論的是能不能“生育”什么的,這樣的話說著有點難為情啊。
宋錦繡鼓了包子臉:“沒人跟我說過。表哥你也是!”
南滄海沒在意這個。他面色嚴肅起來:“不錯,是我疏忽了。你原先的太醫(yī)是姓程的那位不是?我竟忘記了,那家有一個女兒,是嫁給了劉家侄子的?!?br/>
宋錦繡聽懂了他的話。卻沒有想象的那樣憤怒,反而流露出幾分惆悵來:“劉太監(jiān)……從前也待我很好的。我不太明白?!彼ゎ^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南滄海:“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好么?為什么大家都忙著爭斗忙著擠別人呢?”
南滄海被那一雙眼睛看著,一時間思維和行動竟有些分離,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的嘴里說了什么話。愣了一下,他才聽見自己說:“……位置是有限的,大概大家都想過的更好點?!?br/>
“比如我當了貴妃,就比從前做嬪的時候吃的更精致?”宋錦繡提問。
南滄海聽她提起做妃嬪的時候的例子,沒來由的感到了一些煩躁。
宋錦繡卻不是在等他回應。她自問自答地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是一定得吃那么精致的??墒?,像今天這樣的被忽略,還是很難受啊。果然得與人去爭搶么?”
南滄海有點呆,不知道怎么就這么一個轉(zhuǎn)念之間,宋錦繡突然樹立了爭權奪利的偉大理想,難道是隨口說的?他有些拿不準兒。
宋錦繡自說自話后,就把這茬事兒放下了。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兒,于是對著南滄海做了個“氣憤”模樣的鬼臉:“不管怎么說,表哥你沒告訴我,就是你不對!”
南滄海還在想前句話,回答也有點愣愣的,隨口把從前宋錦繡未進宮時,兩人玩笑的話拿出來接口:“那表妹說該怎么辦?表哥唯命是從任打任罰絕無二話?!边@次又是說出了口,才聽清自己說了什么,當下驚出了一身冷汗。這話說得……太過戲謔些,表妹會不會惱?
宋錦繡卻等的就是這句話。她一拍手,面上露了個大大的笑:“表哥既然這樣說,那我就提了。我們出宮看看去!”
…………
宋太后想微服私訪。這事情不大不小。
如果是男性首腦,比如宋錦繡是皇帝了,那這想出去看看民間景致,也就是多派幾個侍衛(wèi)的事情。
可是宋錦繡是個女人。按照許多人的觀念,女人最好一輩子除了父兄丈夫見不到其他男人。宋太后每天見朝臣這件事情,已經(jīng)讓許多人感到別扭,以至于別扭的吃不下飯了??墒悄鞘遣坏貌贿@么做,總不能真讓龍敖仁撒泡尿做簽名啊。如今這太后還想出去走走,不行,不行,這可絕對不行。
南滄海拿著這個命令去和朝堂諸公商量的時候,就遇到了好一個激烈反對的局面。他把眼神瞄向張津:高麗那事情哥們兒可是幫你了。太后心情不爽,再不讓她出去,以后遇到事情你一個人頂雷去!
張津也不知道看沒看出來,這南滄海的眼神所傳達的豐富涵義??傊伎剂艘粫汉?,竟然也表示了贊同。他的理由也挺充分:平常人家的老太太,還有空去郊外寺廟上個香呢,太后總不能連一般的老太太也不如啊。
張津的表態(tài)支持,讓一幫人分成了兩部分,當場爭論起來。你說“子曰”,我說“詩云”,麻煩了不知道多少名人,氣氛那是一個熱烈。最后張津這一派勝利了。宋錦繡可以出去,不過多帶兵甲護衛(wèi)。
原先的御林軍是上次叛亂的中堅人物,早被清洗了。現(xiàn)在看守皇宮的軍隊,是西山那邊的軍隊的底子。南家雙胞胎倒沒有調(diào)過來。南滄海也曾經(jīng)在那里待過幾年。他親自去隊伍里挑了十幾個好手,又帶上二十幾個梁州伯府的家丁,再派出人去統(tǒng)計京城局勢。
第二日,一輛不怎么顯眼的小馬車悄悄離開了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