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天行健,兩儀遵道恒長
“不——?。?!”
劍氣縱橫而來,毫不滯留的從楚逆的身邊穿過,直直地刺穿了蘇妄言的胸口。
蘇妄言踉蹌地后退了一步,單膝跪地,另一只手用赤霄紅蓮抵著冰地支撐住自己的身體,然而這并沒有什么太大的用處,他已經被玄劍硬生生地從胸口貫穿到后背,殷紅的鮮血將白色的道袍幾乎要染成了黑色,甚至連他腳下的冰雪都已經被鮮血所浸透,襯托得他整個人都愈發(fā)地觸目驚心。
而后他身子晃了晃,往旁邊一歪,倒在了飛奔而來的楚逆懷里。他的目光沒有絲毫望向劍狂,只是朝著楚逆勾了勾唇角,露出他最具有誘惑性的,勾人心魄的笑容:“楚逆,我要你成魔?!?br/>
楚逆身子一顫。
然后蘇妄言緩緩地抬起了手,似乎想要摸一摸楚逆的眼睛,那雙原本清明淡漠的眸子如今已是一片赤紅,血光充斥了整雙眼睛,在蘇妄言看來,如同楚逆每一次殺人之后,長劍上蜿蜒流下的鮮血一般妖艷美麗,驚心動魄。
但是他的手甚至還未觸碰到楚逆的臉,就已經永遠地落了下去。
我——要——你——成——魔!
華山之上是徹天動地的寒冷。楚逆懷中蘇妄言的尸體很快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冰冷了下去,連方才還流淌著的鮮血,此時也已經凝結成了血塊。
楚逆靜靜地抱著蘇妄言的尸體,哪怕他知曉對方再也不會睜開雙眼,哪怕他看到赤霄紅蓮都已經化作一片流光,消散在了這天地間,就如同他懷里的這個人一般。
“你什么時候與我一戰(zhàn)?”劍狂靜靜地看了他們半晌,最后用他那沒有絲毫起伏的語調問道。
楚逆小心翼翼地將蘇妄言的身體平放在冰地上,握著千葉長生劍的手隱隱似是流下絲絲的血跡。
他血紅的雙眸冷冷的望向劍狂,眸中閃爍的,是極致的瘋狂和殺意。
他說:“現(xiàn)在?!?br/>
話音剛落,他的長發(fā),便已經一寸一寸地,和他的雙眸一樣,染上了鮮艷的、刺眼的血的顏色。
一念成魔。
但楚逆并沒有迷失自己的意識,他很清醒,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清醒,他從來不曾像現(xiàn)在這樣冷靜客觀地看過這個世界,就仿佛靈魂脫離了身體,情感脫離了靈魂,就只剩下理智還存活著。
但這樣極端的理智也是超脫尋常的。
楚逆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劍狂的回應,但實際上,他所以為的很久也其實不過是劍狂玄劍的劍尖上,血跡從脫離長劍到墜落在地濺開血花的時間。
但在楚逆眼里,時間的流動仿佛變得十分緩慢,于是他不耐煩地舉起了手中的千葉長生劍。他現(xiàn)在正處于極度的理智狀態(tài),但一個極度理智的人,并不意味著他也一定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劍狂此時也是無比地興奮和瘋狂,此時的楚逆真正讓他感受到了那種壓迫感和劍意,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了起來。就仿佛他苦修二十年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個時刻的到來,劍狂頓時有一種得償如愿的感覺,甚至連手中的古樸玄劍也贊同般地發(fā)出了一聲清吟。
兩個人一同出了劍。
而在楚逆的眼中,劍狂原本應該是極快極利的劍如今卻顯得十分緩慢,就仿佛在播放慢動作一般,楚逆甚至能看得到玄劍穿透而來時,劍身上隱隱的紋理。但楚逆自己的劍,卻以著比玄劍快上一倍的速度,狠狠地刺入了劍狂的胸膛。
楚逆自己沒有察覺到,只是覺得劍狂的劍慢了,但實際上,這卻是楚逆生平揮出的最快的一劍。劍入魔道,他自己尚未知覺出來其中的差距,但劍道精進,卻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劍狂瞪大了雙眼,哪怕是死,他也是死得極為興奮極為暢快的,他眼中的狂熱并沒有絲毫的冷卻,也沒有絲毫的不甘和怨恨。他就這么看著楚逆,緩緩倒地。
楚逆卻看懂了劍狂的意思,哪怕劍狂一言未發(fā),楚逆也從劍狂的眼中,明白了劍狂最后想說的話。
此生得見此劍,死而無憾!
但楚逆心中并沒有任何快意。他就仿佛是剝離了感情的機器一般,冷漠得甚至不曾多看劍狂一眼,只是將蘇妄言的尸體搬到背上,一步一步地踏下了華山。
當年他被師傅逐出師門的時候,也如同現(xiàn)在一般,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踏下了華山,積雪上落下的腳印很快就被飄灑的風雪掩蓋住了。他沒有回頭,就像當年他頭也不回地入了惡人谷一般,這一次,他也堅定地,毫不遲疑地……踏入了魔道。
從此世間再無修道者楚逆,只有修魔者楚逆。
華山山腳之下,熙熙攘攘地圍著一群人,誰都知道楚逆和蘇妄言今日要在華山之顛決一死戰(zhàn),但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山去觀戰(zhàn)。人人都盯著通往華山之顛的唯一一條道路,想知道最后從山上走下來的,到底是蘇妄言還是楚逆。
眾人在這里等了很久,不少耐心不佳的人已經開始焦躁了起來,原來安靜的山路上也逐漸出現(xiàn)了喧嘩的聲音。盡管人人交頭接耳時都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一群人分散在這條山路上的各個角落,聲音此起彼伏,顯得十分吵鬧。
“我說大哥,我們這是還要等到什么時候?。俊?br/>
“笨蛋!當然是等到有人下來啊,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占據了這么好的地方,千萬不能隨便離開!”
“哦,大哥啊,你覺得楚逆和蘇妄言誰能贏啊?!?br/>
“這個嘛……我覺得是楚逆吧,雖然蘇妄言也是個仁義俠客,但楚逆的劍術卻是可以和劍狂并肩的,不然為什么我們要不遠萬里在這里埋伏著呢?”
“為什么???”
“笨!當然是想殺了楚逆了!”
“大大大大大哥,楚逆那么厲害,蘇妄言都贏不了他,我們能殺死他?”
“以前嘛,當然是不行的,但是現(xiàn)在就不一定了,你想啊,楚逆和蘇妄言決斗,就算贏了蘇妄言,也一定會受不小的傷吧,到時候我們趁機而上,自然就行了!”
“還是大哥聰明!”
“只要我們能殺了楚逆這個大魔頭,以后江湖上的人,哪個敢再看不起我們,哈哈哈哈哈哈……唔……”
髯虬大漢的笑聲戛然而止,而他身后的小弟猛的瞪大了眼,看著他大哥的腦袋咕嚕嚕地從脖子上滾落在地,剎那間鮮血四濺。而小弟連驚叫的時間都沒有,便只覺得腦袋一痛,永遠地閉上了雙眼,在陷入黑暗之中,他看到的是一片鋪天蓋地的鮮艷的紅色,和那血色之中,隱隱約約的一個人影。
楚逆已經完全數(shù)不清他到底殺了多少人。但江湖中,哪怕是多年之后,哪怕楚逆那時已經不在江湖上出現(xiàn),人們仍然對這一天發(fā)生的事情心有余悸。
當時各門各派派出去的所有人馬幾乎全軍覆沒,僅僅只有少數(shù)幾個漏網之魚死里逃生,以潰逃的姿勢逃離了華山。而因為拉肚子沒趕上這場滅頂之災,未來成為江湖有名的宗師級別人物的林老在回憶起這一天的時候,也是感慨頗深,他說,他幸運的死里逃生,也曾遠遠的瞥過一眼楚逆的樣子,但當時看到的卻是一個血一般的人,從頭倒腳都是一片的血色。
楚逆離開華山之時,身上的道袍早已紅得發(fā)黑,那些血跡有蘇妄言的,有劍狂的,也有山腳下那些烏合之眾的,那一天的華山血流成河,楚逆殺到最后,所經之處一片狼藉,但他并未殺紅了眼。他直到最后,都依舊是冷靜的,理智的,未見絲毫瘋狂的神色,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并沒有停止這種做法的想法。
世間之人多庸俗,于他而言,殺字面前,人命如草芥。修道之人畏懼天道懲罰,輕易不沾凡人之命,而修魔卻隨心所欲,無所顧忌,萬事皆以自己**優(yōu)先,而楚逆心中,如今只有一個“殺”字。
甚至在見到顧惜朝時,他也毫不猶豫地揮出了手中的千葉長生劍,他血色的雙眸冷冷地望著顧惜朝,冰冷的瞳孔中不帶有絲毫的情感。他甚至將顧惜朝臉上稍縱即逝的驚訝、恐懼、疑惑和憤怒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但這一切都在他心底翻不起絲毫的波動。
“楚道長?!”
【警告?。?!請立刻停止向任務目標攻擊的行為!任務目標若死亡,則任務自動默認為失敗!請停止攻擊!】
楚逆充耳未聞,千葉長生劍身上的銀杏紋飾閃爍過金色的光芒,映照在顧惜朝的眉眼上,呈現(xiàn)出一片肅殺之色。
【警告!?。【妫。?!請立刻停止攻擊?。?!】
系統(tǒng)尖銳的聲音在楚逆腦海中反復的響起,音量越來越高,聲色也越來越銳利,有種似乎能直接將楚逆的腦袋刺穿的錯覺。
千葉長生劍的劍尖最終停在了顧惜朝的眉間,劍尖微微刺痛肌膚,很快在顧惜朝的眉心處留下了一道極淺極小的傷口,一點微不可見的血跡滲透出皮膚,如同一個朱砂痣般點在眉心處。
然而預料中更深的疼痛卻并沒有降臨。
楚逆在系統(tǒng)的狂轟亂炸中收回了千葉長生劍,似是平靜了下來,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血色的光芒一點一點地褪去,直到恢復一片漆黑清明。
顧惜朝也顧不上擦去眉間的血跡,小心翼翼地道:“道長?”
楚逆并沒有回應他,他的眸中瞬間閃過各種神色,最終只是一言不發(fā)地帶著蘇妄言的尸體離開了這里。
徒留身后一片瘡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