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才蒙蒙亮的時候，棠堂的院子里，已經有許多人來來往往。

    昨夜下了不小的雪，除雪的婆子們起的更早，這會兒青石板路面差不多已經干凈，除了東邊墻角搭了個花架的地方，還滿滿當當鋪著雪。

    江妤喜歡坐在窗前看書或者睡覺，一抬頭就能看到那里，盈翠看見幾次，就吩咐仆婦們盡量保持那處的自然。

    她估摸著時辰，領著小丫鬟去叫江妤起床。

    江妤半閉著眼睛，一副困倦的不得了的樣子，連自己是怎么到的久福堂都不是很清楚。

    江老太太看見她摸索著搖搖晃晃地進了門，皺眉問盈翠：“簡簡兒昨夜睡得多晚？”

    盈翠連忙承認自己失責，旁邊酌藍替她解釋道：“老太太明鑒，昨天晚上實在是有特殊原因，小姐才睡得很晚?！?br/>
    江老太太瞧了她一眼，自己伸手把江妤接到身邊坐好，隨口道：“你是新跟簡簡的一等丫頭？”

    酌藍略有些緊張，只答了一個是字。

    江老太太又問：“你說，什么特殊原因？”

    她本來是想問江妤的，無奈江妤這會兒已經迷迷瞪瞪地直點頭，倚著抱枕顯然又睡著了。

    酌藍回道：“昨天晚上，四小姐同小姐一起回的棠堂，直抱著我們小姐說了大半夜的話，姐妹間關系好不容易融洽，奴婢瞧著小姐雖然直打瞌睡，卻也沒有拒絕四小姐?！?br/>
    江老太太聽罷，又看了看身邊睡著的江妤，小丫頭白白嫩嫩的小臉上一派無憂，只有恬然。江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江妤的臉頰，隨后笑著道：“你繼續(xù)說，后來芷繪丫頭就歇在了棠堂里？”

    酌藍搖搖頭，咬了咬唇，說道：“這倒沒有，大約丑初一刻時候，大夫人派人過來接走了四小姐?！?br/>
    她才說完，外間喬媽媽就走了進來，告訴老夫人早膳已經布置好了，請她過去。

    江老太太沒什么表示，只是揮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喬媽媽眼底有些異色，她又行了一禮，轉身離開的時候看了一眼立在江老太太身邊的酌藍和盈翠。

    酌藍只是安分地低垂著頭，倒是盈翠，低低地睨了一眼旁邊的酌藍，眉頭皺了一瞬。

    用完早膳之后，江妤差不多也完全清醒了。

    今天她是要去伴竹軒的，從久福堂過去會稍微近一點。

    就在她要出門的時候，陳氏一邊命人收拾圓桌上的早膳，一邊陪江老太太說話。

    江妤聽見江老太太說：“老大家的，惟德和惟山說了什么時候回來嗎？”

    陳氏笑道：“快了，前兒接到信，約莫就在今明兩天就能到廣陵地界?！?br/>
    老太太滿意地點頭，語氣又轉了轉，有些嚴厲：“我也知道你忙著準備年關，又要關心著準備他們回來，多少有些精神不濟，不過，再怎么精神不濟，也不要厚此薄彼才好?！?br/>
    陳氏心內一窒，不知道婆婆這樣說話是指什么。

    江妤還想聽下去，酌藍提醒她：“時辰不早了，小姐若是還不走，只怕待會兒要趕不上喬女先生的課呢?！?br/>
    想到那位把伴竹軒當成自己領地的喬女先生，江妤頗有些苦悶，只能忍著好奇，向伴竹軒走去。

    不過她留了個心眼，半路上把盈翠支回去看看情況。

    不知道是很長時間沒有出門走走的原因，還是昨晚沒有休息好的原因，江妤走到一半路的時候，就明顯覺的力氣不夠，昨天還能挺到鑒湖的橋上，今天卻只能遠遠看著那座橋喘氣。

    酌藍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最終忍不住偷偷問：“小姐，要不，奴婢替您去向喬女先生請假？就說，您又發(fā)起熱來，要找大夫來?！?br/>
    唔，這樣行不通啊，酌藍。江妤感覺心累，她只是擺擺手，連解釋的話都沒力氣說。

    昨晚江芷繪亂七八糟說了一堆，她大概聽到了一兩句有用的：喬女先生在課堂上問過好幾次她的情況，似乎對她的第一位學生十分關心。

    于是江芷瑤體貼地去跟江老太太匯報了這件事，昨天她去久福堂請安之后，江老太太就打發(fā)了身邊的大丫頭木香，親自去伴竹軒走了一趟。

    告訴喬女先生，她的寶貝兒孫女明天就能來上課，請她照顧。

    當時江芷繪也在，她說喬女先生聽完面色就很不好，等木香走了之后，就板著臉，說了一堆尊師重教的話，又語重心長舉了程門立雪這個例子，告誡其他幾個學生，學習上萬勿偷懶拿生病做借口。

    如果她現(xiàn)在又派酌藍過去請假······

    江妤嘆了口氣，又繼續(xù)向前走。

    好在江妤走到伴竹軒里的時候，喬女先生還在二樓，沒有下樓來。

    一樓這時四面的幾扇門全關了起來，再不像她第一天上課那樣，八方來風。

    人多了之后，原本房間的空蕩也就不那么明顯，幾張長桌排排擺開，最前面是喬女先生用的書桌，上面擺飾也沒有變。

    甫一進門，江芷繪就沖江妤搖手，拍了拍她自己旁邊空出的那張長桌，喊道：“五妹妹，到這里來?！?br/>
    迫于她說話的功力，江妤默默地裝作沒有看到，她望向坐在中間的江芷幽，在她身邊的角落里，也空著一張長桌，江妤比較中意那個位置。

    她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就聽到江芷柔稚氣的聲音：“五姐姐，四姐姐喊你呢，你不理她？”

    江妤：“······”

    江芷繪已經身體力行，繞過坐在那里微笑著看她們的江芷瑤，走來拉江妤。

    “跟我來啊，那個位置你就別想了，宋家表姐都在那里坐了好久，不可能讓給你的。而且那個位置哪有我給你留的位置好？我聽母親說你怕冷，特意給你占的地龍最暖的地方?！?br/>
    江妤無奈，只能跟了過去。

    江芷幽用同情的眼光目送她的身影，江芷柔在旁邊眨著眼睛說：“喬女先生下來了?！?br/>
    直到喬女先生令她們行禮又答完禮之后，宋真真也沒有來，江芷柔幫她遞了請假的字條，喬女先生看后關心了幾句：“既是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功課來日再補也是一樣?！?br/>
    說完宋真真的事，她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了江妤，江妤站起來向她解釋了這么久沒有來上課的原因。

    喬女先生冷笑了一聲，讓她坐下，接著就開始講課。

    她們這會兒學到了《列女傳》，喬女先生上午帶著她們朗誦了幾遍，下午開始釋義講解，時間過得很快，倒也沒什么波折。

    江妤幾乎都要放下心來。

    臨走的時候，喬女先生獨獨留下了江妤，說是有些事要與她說。

    江芷繪本想等她一起走，但是喬女先生尖利的嗓音讓她有些怕，最終她選了個折衷的方法，去了外面找她的大哥和二哥。

    他們也在伴竹軒里上課，只不過是在更靠近前院，要繞過一大片林子，然后那里的屋子有抱廈，她聽說江之照的書房也設在那里。

    江芷繪走了之后，喬女先生也沒有多說什么，盯了江妤一會兒，問她：“我上次是不是囑咐過你，要練習書法？”

    江妤點點頭，她沒有抬頭看喬女先生，卻覺得如芒在背。

    喬女先生又道：“你記得就好，想來這段日子你生病，也沒有抄寫過。不如從現(xiàn)在開始，每天抄寫一篇《孝經》給我?！?br/>
    “？”江妤忍不住詫異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發(fā)現(xiàn)喬女先生臉上寫滿了厭惡。

    抄······孝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