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的面色依然帶著異色,但消散了不少,他朝程璟伸出了手，催促似地動了動手指，“璟兒…………”

    程璟上前,伸出手，握住了他伸出的手，“爹?！?br/>
    靖王俯下身子猛地抱住程璟,“你終于回來了,爹很想你?！?br/>
    他抱著程璟的手很用力,但又帶著隱忍的克制,程璟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又充盈了淚水，凝成一顆顆珍珠從靖王寬闊的脊背滑落，他抽抽噎噎道:“我也很想爹…………”

    靖王松開程璟,卻正好看見了這幅凝淚成珠的畫面,但他似沒有看見一般,伸出手碰了碰程璟眼角的紅,“別哭,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現(xiàn)在回來了,就沒事了?！?br/>
    目光落在眼前這副全然陌生的臉孔，一絲驚艷在他眸中滑過，心底深處卻響起了一聲枯燥的嘆息,復雜的情緒夾帶著讓人惱恨的回憶浮現(xiàn)在他腦海，卻又很快地被他深深隱藏起來。

    “乖，別哭了?！?br/>
    再次開口，卻多了幾分恍惚。

    程璟沒有注意到靖王的異樣，他也覺得有些羞恥，使勁憋住了酸意，“………我沒想到鐵奴真的能將爹帶來?！?br/>
    他說著，轉(zhuǎn)頭看向鐵奴，“鐵奴，謝謝你。”

    “鐵奴？”靖王回過神來，似詫異地看了一眼高大的男人。

    鐵奴朝程璟微微勾起了唇，作為回應，對上靖王的目光，他輕描淡寫地說:“我的名字?！?br/>
    靖王挑挑眉，沒有去問。

    程璟抓著靖王的手，有些激動又有些忐忑不安地道:“爹，你就這么信了我么？你相信我是程璟？我這個樣子，你信我？”

    靖王眸光閃爍，表情卻嚴肅起來，“我的孩子，我會認不出來么？”他反握住程璟的手，眼底深處凝結(jié)出一層陰翳，他垂下眸子，嘴唇勾起一個微笑的弧度，“爹相信你，沒人能夠假冒我的兒子，而且，你那般怕水，落水卻能無事，想必是這個原因吧?！?br/>
    程璟有些不懂后面的話，但是他聽到了靖王信他，便已經(jīng)足夠開心了。

    他拉著靖王的手，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看了一眼鐵奴，

    鐵奴跟他對視了一會兒，心領神會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程璟松了一口氣，想起剛才自己吧嗒吧嗒哭的樣子被鐵奴看到了便覺得有些羞恥，他抬眼看向靖王，暗紅色的眼睛還濕潤著，在陽光下暗色減退，透出了一種潤色的紅來，“爹，我可能變不回人了。”

    他這么說著，委屈苦澀感上涌，鼻子一酸，差點又要流眼淚。

    靖王聽了，手指微顫，他目光略帶深沉地落在程璟的臉上，道:“別多想，會有辦法的，”

    又安慰了一會兒程璟，才將這個話題壓了下去，兩個人暫時都不去想這些事情，而是聊起了別的事情。

    程璟想起了趙崢然，便問:“趙崢然怎樣了，現(xiàn)在測試期過去了，是不是已經(jīng)回家了？”

    靖王道:“已經(jīng)回去了?！?br/>
    “他還好么？”

    靖王笑了起來，他看著程璟的目光卻沒了從前的暖意，然而這個變化程璟一直若無所覺，“爹可不清楚，不過應該還好?！?br/>
    程璟點點頭，又想起了沈重陽。

    他覷著靖王，小聲開口:“爹，你還記得沈重陽么？”

    “…………記得，怎么了？”靖王的臉微微冷下來，他與程璟對視，卻又像躲避著什么錯開了目光。

    程璟微怔，但他沒多想，他輕聲說:“我遇到沈重陽了?！?br/>
    靖王忽然望住了程璟，神色有些緊張，“……你怎么會遇到他，他有沒有對你做什么？”

    程璟看他這個表現(xiàn)，心里一沉，果然是爹害了沈重陽么，心中這么想著，他忍不住將疑問問了出來，“沈重陽現(xiàn)在成了殘廢，是爹你做的吧？”

    語氣之中竟帶上了質(zhì)問，程璟一出口，便覺得不妥，然而已經(jīng)收不回來了，靖王聽了，眼睛微微瞇了起來，“…………是爹做的，怎么，聽璟兒的語氣，是在為他心疼么？”

    程璟是同情可惜沈重陽的遭遇，更愧疚于他是被自己爹害成殘廢，但是心疼卻說不上，程璟看著靖王的表情，就覺得他已經(jīng)有些生氣了，一邊開始懊悔在這種重逢的快樂里說這些事情，一邊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爹你做的。”

    靖王沉默了一下，道:“是爹做的，沈重陽的雙腿雙手，都是爹親自弄殘…………”

    程璟怔住了，半晌，才道:“你為什么這么做？”難道就因為那些荒謬的春宮圖，就輕易地毀掉了一個人？

    后面的話他說不出口，他開始怨恨起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為什么，你不會想知道?！本竿醯吐暤溃竿跤兄环N很特別的嗓音，一旦壓低了嗓音，便好似有著勾子，若是說情話，怕是不會有女人能夠拒絕，但是一旦生了氣說話，就會帶上一種氣勢逼人的尾音，現(xiàn)在他與程璟說這話，卻是動怒了。

    不知道是對程璟生氣，還是在生氣其它，他忍耐著這腔怒火，淡淡地道:“沈重陽不是什么好人，簡直大逆不道罔顧倫常，他與你說什么都不要信，別被他的鬼話連篇唬住了?！?br/>
    程璟不敢再問，他依戀地將臉靠在了靖王的膝上，“爹，你不要生氣了，我不問了?！?br/>
    靖王伸手正要摸他的腦袋，然而目光觸及他耳鰭，卻又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了陰沉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氣，道:“爹出來很久了，現(xiàn)在要回去了，晚一些再過來看你?！?br/>
    他說著，便忽然站起身來，程璟失了依靠，身子不穩(wěn)地撞到了石壁，他仰起腦袋看住自己的父親，這個時候靖王卻來不及偽裝一下自己，只飛快地與程璟對視了一眼，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背影有些倉惶，讓程璟慌張地抓住了岸壁邊緣。

    不會惹爹生氣了吧？都怪他，這種時候，為什么要說那些事情，程璟陷入了后悔和委屈的雙重折磨。

    另一邊，靖王一出了花園，便看見了守在一邊的鐵奴。

    鐵奴抱臂靠在走廊柱子上，看見了靖王，眸子中流露出一絲疑惑，“這么快？”

    靖王的表情不是很好，這讓敏銳的鐵奴一下子就發(fā)覺了，“怎么了？”

    靖王扯了扯唇角，道:“璟兒就暫時拜托你了?！?br/>
    鐵奴微頓，垂眸應了下來。

    “我沒想到，他會變成這個樣子回來，”靖王俊美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似哭又像笑的扭曲表情。

    鐵奴眸子一沉，“你不能接受？”他幾乎用質(zhì)問的口氣詢問著靖王。

    靖王看了他一眼，“你不懂，你不懂…………”他喃喃地說著，臉上的表情暗沉下來，似藏匿著無盡的陰暗，他忽地嘆了一口氣，對鐵奴低聲道:“我走了，你好好照顧他。”

    說完，倒是瀟瀟灑灑沒有絲毫留戀地離開了。

    鐵奴注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目光所及之處，眸中的疑惑漸深，靖王這個樣子倒不像不能接受程璟這非人模樣，為何會這般表現(xiàn)。

    然而他沒有細想，只轉(zhuǎn)身朝花園走去。

    到了那個水池邊，就見程璟仰面倒在水中，一臉愁悶地在水里呼出一個個升騰而起的水泡。

    鐵奴喚了一聲程璟，程璟聽了，也沒有反應，那一雙眼睛只向下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便很快地凝住不動了。

    鐵奴看了他半晌，才道:“靖王走了。”

    程璟的尾巴在水中動彈了一下，鐵奴繼續(xù)道:“他說過幾天再過來看你?！?br/>
    程璟猛地起身，吐出了口中的水，“他真的這么說了？”

    鐵奴點頭，“你與他說什么了？”

    程璟撇開眼，“沒什么?！鳖D了頓，“你有沒有看到我爹當時的表情是怎樣？”

    鐵奴沉默了一下，道:“看著倒無不妥，怎么，你們吵架了？”

    “沒有，”程璟立刻否認，卻又很快泄氣，“我好像惹我爹生氣了。”

    鐵奴道:“我看靖王沒有生氣的樣子，別亂想?！?br/>
    “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辫F奴回答。

    程璟微微松了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br/>
    鐵奴安靜地看著他，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靖王那張充滿了復雜表情的臉，他在心底喟嘆一聲，將靖王的影子從腦中驅(qū)散了，“…………若無事，你便在此休息吧。”

    “那你呢？”程璟問。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給你帶來?！辫F奴輕聲道。

    程璟想了想，說出了幾樣東西，他伸手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珠子遞給了鐵奴，“用這個買吧?！?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