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蘇州，蘇家老宅。

    我拎著奶奶愛吃的桂花糕站在門口，看著那半邊細絲的門簾卻遲遲沒有進去……心里想著剛才管家福叔在電話里跟我說的話：“少爺，太老爺?shù)脑岫Y結束已經(jīng)兩個月了，太老夫人還是不愿意出房門，也不允許我們下人進去，老板跟太太也來過了，卻被太老夫人給回了，我擔心……總之您還是過來看看吧，太老夫人打小最疼您，興許您能勸得動她。”

    正盤算著如何勸勸奶奶，卻聽見了里屋奶奶的聲音：“是小善嗎？進來吧，陪奶奶說說話?！?br/>
    我撩開那半邊細絲門簾，低頭踏進里屋一邊笑著說道：“奶奶，我來看您了，您是越來越厲害了，我都沒出聲，您就知道是我來了，想藏也藏不住?。　?br/>
    屋內窗戶都關著，光線有點暗，奶奶坐在那張黃花梨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把成色很好的棕竹老扇，一臉幸福的樣子，見我進來，微笑著看著我，指了指小桌旁邊的位子，意思讓我坐下。

    我搖搖頭：“奶奶，您住的這是家里的老宅，濕氣重，您要多開窗通風，也要多曬太陽，這樣對身體有好處?！蔽乙贿呎f話一邊將帶來的桂花糕放在桌上，輕輕推開那扇向陽的窗戶，木窗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陽光瞬間灑滿整個房間。

    “小善，奶奶是快入土的人了，只盼你爺爺能等等我，不要走得那么急?！?br/>
    “奶奶，看您說的，爺爺雖然先您去了，但我相信他老人家一定會在奈何橋邊等著您的，人死不能復生，您要節(jié)哀?！闭f完這話我悔得腸子都青了，不行，我今天是來勸人的，不能讓奶奶陷入這種情緒。得趕緊岔開話題。想到這里我一眼看到了奶奶手里正在把玩的棕竹老扇，心里一樂，有了辦法。

    “奶奶，您這柄棕竹老扇可是好東西啊，怎么以前沒見您用過？我雖然接手家里的扇莊不久，但從小耳濡目染，這東西好壞我可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這么好的扇子平時可不多見啊!您老不讓我觀摩觀摩”我搓著手，一幅垂涎三尺的樣子看著奶奶手里的扇子說道。

    奶奶一下被我逗樂了，合上扇子給我遞了過來，笑著說道：“你這鬼機靈，眼力倒是不錯，吶，給你長長眼。”

    我看奸計得逞，心里也松了口氣，注意力就被手里的扇子吸引了。

    這是一柄精美的7寸女扇，三十檔扇骨，10排口，溜肩古方頭，線條流暢，扇骨棕竹纖絲黑白分明，牛角扇釘圓潤平滑，大骨鑲嵌象牙月底，小骨刮宓刮楞，精工細做，扇墜為象牙雕成的一朵茉莉花，用棕色絲線細細編串而成，活靈活現(xiàn)，與扇子相配，更將蘇扇的美發(fā)揮到了極致。扇面采用輕薄柔韌的四等桑皮紙制成，上書宋徽宗《夏日詩貼》，漂亮的瘦金體，左下角落款乃是一個飄逸的“葉”字，另加蓋一方小印，乃是“古鎮(zhèn)散仙”四字小篆名章。扇子包漿均勻，光澤溫潤，是常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的結果。這些包漿給扇子蒙上了一層年代感，更顯棕竹的古樸典雅。不禁感嘆了一句：“真是柄好扇??！”

    “的確是柄好扇！”奶奶聽到我的感嘆，笑著呢喃了一句，從我手里接過扇子，拿在手里婆娑著扇骨，似是想到了什么開心的事，一臉的幸福，她把扇子小心的收起，套上扇箍，放進樟木制成的扇盒里，推到我的面前，輕聲說道：“小善，這柄扇子就留給你了，以后遇到中意的姑娘，就送給她吧?！?br/>
    提到喜歡的人，我有些不好意思，長這么大我一直太皮，盡跟著哥們兒鬼混，也沒正經(jīng)交過女朋友，聽奶奶提起，只好笑著道：“奶奶，這還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呢！”說完細細打量起手里的扇盒來。我們制扇的人都知道，好扇子在不用的時候是要放進扇盒里的，而樟木制成的扇盒可以防蟲防潮，保證扇骨不變形。我看奶奶這樟木扇盒，上面雕著細碎的茉莉花紋，盒底刻著“墨云”二字，想來應該是這柄扇子的名字。整個扇盒刀工熟練，封漆均勻，一看就是爺爺?shù)氖炙?。果然在盒蓋內部看到了“志仁”二字的落款。爺爺名叫蘇仁，字志仁，難道，這柄扇子竟是爺爺所制？可是這手法不像啊！我疑惑的抬頭看著奶奶。

    奶奶搖頭，開口道：“你只猜對了一半”奶奶喝了一口茶，似是下定了決心，好半晌，終于說道：“這柄扇子名叫墨云，扇盒確實是你爺爺所制，但扇子卻不是，你爺爺?shù)玫竭@柄扇子的時候因為意外，扇盒遺失了，這個扇盒是你爺爺根據(jù)記憶仿制的……當年……”

    奶奶畢竟年紀大了，回憶夾雜著感情凌亂的講完了當年的故事，為了便于理解，我大致整理了一下，事情是這樣的。

    爺爺生在西安，當時社會動蕩，他的父母死于戰(zhàn)亂，而他打記事起就是一個人，只知道自己姓蘇，連名字都沒有，一直與一些街頭混混坑蒙拐騙，賺取一點生活費，年紀稍大一點了居然跟著人家去倒斗，所謂倒斗就是盜墓，盜墓這行道上分南北兩派，南派叫淘沙，北派叫倒斗，其實都是一個事。爺爺半路出家，也從不忌諱南派北派，只是我行我素，連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屬于哪派。

    所謂靠山吃山，西安周圍有著豐富的陵墓資源，也是爺爺運氣好，憑著早年坑蒙拐騙練就的逃跑功夫，身手靈活，居然也沒出過大事，每次都是有驚無險，并且也磨練了一對火眼金睛，古玩的鑒別上非常厲害，道上人都私下稱他是孫猴子，爺爺也開始置辦自己的家業(yè)，專心干起了倒斗這行。直到后來新中國成立，國家對于盜墓打擊開始嚴厲，爺爺便輾轉南下，到了蘇州，一身家業(yè)全沒了，最后淪落街頭，餓暈在平江路上，被人所救，而救他的人，是當時蘇州城有名的扇王徐德懷。

    本來徐德懷想等爺爺醒后給點錢送他走，沒想到爺爺一眼看到扇王手中一柄玉竹扇子，便說道：“恩人這柄扇子做工精美，只是這竹料卻撐不起這雕工，玉竹本身色澤質地溫潤，最適合簡單的大骨，卻不適合這么繁復的雕工?！?br/>
    當時扇王聽完眼睛就亮了，自己手里這柄玉竹扇乃是自己年輕時所制，雖然不盡完美，但卻有特殊意義，因此自己一直隨身攜帶，這青年一眼就能看出缺點所在，卻也不易，自己年事已高，一直有收徒繼承衣缽的意愿，卻一直未遇良才，難道今天是老天爺送個天才給自己？雖然年紀大了點，但制扇這行要看天分，良才難得，不能放過。大概是抱著這樣的心思，于是爺爺和扇王，一個想討生活，一個想收徒，就這樣，爺爺成了扇王徐德懷的關門弟子，“志仁”這個名字就是扇王給爺爺取的，希望他能仁心仁德，忘掉以前的事，腳踏實地的做人。

    再后來，就是狗血的電視劇劇情，爺爺漸漸在這行展露頭腳，一次偶然，認識了我奶奶，于是浪子回頭，突然就想要安定下來。奶奶是當時蘇州城有名的才女，也難怪爺爺會拜倒裙下，只是奶奶是當時的大茶商顧家的千金小姐，雖然爺爺也算小有名氣，但畢竟門不當戶不對，顧家一直反對，后來聽說我爺爺失蹤了好幾個月，回來的時候就帶著這柄棕竹扇和一堆聘禮跟我奶奶提了親，一舉獲得了奶奶的芳心，至于失蹤那幾個月去干了什么卻已無人知曉。

    而在那之后扇王徐德懷就突然封刀，不再制扇，由爺爺接替他的生意，我家里便由此成為了正經(jīng)商人，開始在蘇州的制扇行業(yè)站穩(wěn)腳跟。扇王膝下無子，孤身一人，他去世的時候，爺爺將他風光大葬，一個人跪在師父墳前哭了一整夜。我以前問過爺爺為什么他師傅要封刀，爺爺只是搖頭嘆氣，說：“都怪我，都怪我?！边@件事是爺爺?shù)男牟?，每每提起便老淚縱橫，此后家中就無人敢再提起?，F(xiàn)在聽奶奶說，想來應該是與爺爺失蹤那幾個月有關系。至于爺爺去了哪里，誰也不知道。

    我一直認為奶奶心屬爺爺，是因為爺爺身上不同于那些公子少爺?shù)姆藲?，人就是這樣，往往會被自己沒有的東西吸引，卻沒有想到，原來爺爺奶奶之間還有著這樣的故事。只是讓我更在意的，確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奶奶說的關于扇子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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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點話

    終于開始發(fā)了，心里有點小激動，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不過很享受寫作帶給我的樂趣，相信每個作者希望同樣把樂趣傳達給讀者，我也不例外，但愿各位看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