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蓬瑤之墓
“準備救人了!”藥長老突然大吼。
旁邊的人都吞吞口水,盯著外面不敢眨眼。
空中轟隆隆的聲音仿佛一瞬間消失了,暴雨也消失了,大地恢復了短暫的安寧,卻是死一般的寂寞。
呼呼呼呼的疾風聲忽而從遙遠的彼岸傳來,眾人不解的張望,并沒有感覺到大風吹過,這呼嘯的風聲是從哪兒過來。
“所有防御法寶全部使出來!”有人大喝。
成千上上萬的人群中頓時一片繽紛多彩,各式各樣的防御法寶懸在周身,耀眼的光芒差點刺瞎人的眼眸。
幾乎就在這一刻,砰!砰!砰!
巨大的燃燒的大石如流星雨般砸在大地上,發(fā)出轟隆隆的震動。人群里慘叫連連,地面出現(xiàn)了碩大的坑洞,森林樹木燃燒了起來。
中央的陣法發(fā)出強烈的藍光,光芒沖入云霄,建起萬丈高墻,再也看不到那些長老的身影,落在陣法以外的火石卻稀落了許多,守在各處的高手傾巢而動,各施絕技,有的直直迎上高空,將正在下落的巨石一擊粉碎,如綻放的美麗煙火。有的氣勢如龍,咆哮的沖向火石,卻溫柔的將之纏繞,化作冰冷的硬土。有的靈巧的避開火石,飛身在燃燒的森林上空,揮灑奇特的法寶,東水西引,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眨眼間將大火滅去。
蓬瑤緊張的跟在藥長老身后,藥長老操控著巨大的銅鐘,將自己的弟子保護在其中四處飛竄,營救受傷倒下的弟子。
銅鐘外面時不時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讓每個人都心驚膽顫,那些營救回來的弟子基本都是重傷,不若一個修仙者,豈會軟趴趴的站都站不起來。傷者基本都是嚴重燒傷,傷了五臟的,傷了經(jīng)脈的,傷了丹田的,這些人不休息個一年半載,別想恢復。
這一場火石砸下去,短短一個時辰,受傷的弟子占據(jù)了半片深谷,負責救援的弟子忙得話都說不出來。
蓬瑤麻木的跟著藥長老進進出出,不記得抬回來多少個傷員,也不記得過了多久,可她的心臟一直跳動的厲害,砰砰砰的,猶如外面的大石。這些傷員里好多是往日的熟人,以往各個意氣風發(fā),此時只能送上一句慘不忍睹。好多受傷的女弟子更是看著自己滿目蒼夷的身軀嘶聲大哭。耳邊一直回響著林鳳丹師姑和藥長老大聲咆哮的安慰話語“不要哭哭啼啼,那些傷口以后痊愈”“像點樣子!有我在死不了!”。
“遭了,你們快看!”有人驚恐的大叫。
眾人心頭一顫,突的沖了出去仰望天空。
“那是什么!”
那人的疑問還未得到回答,蓬瑤的眼眸變得血一樣紅,洶涌燃燒,全身氣血都在沸騰。這一秒她不知為何,比誰都清楚,那個陣法扛不住了。
血紅的天空中間如破了一個大洞,撕裂的大口子滾滾流出泛著白煙的火漿,如果有紅色的瀑布從天空飛流直下。巖漿勢不可擋,從天空滔滔滾下,噼里啪啦的聲音震撼人心,洪水般瞬間淹沒了大陣,藥長老還來不及叫蓬瑤快跑,便親眼看到蓬瑤被巖漿覆蓋。藥長老瞪大眼睛,明明可以退開,為什么這個傻徒弟會自己跳進巖漿!
“小瑤!”藥長老痛心大喊,飛身撲向巖漿想將徒弟救出來,身旁的其他弟子一擁而上,大喝:“師父別沖動!護好銅鐘沖進去!”
沒有人知道蓬瑤為什么跳進巖漿,連蓬瑤自己都不清楚這是哪兒冒出來的沖動。
當身體不受控制沖進去的前一瞬,蓬瑤心中咯噔一下,心如死灰,以為這一生走到頭了,還是傻死的。
蓬瑤絕望的閉上了眼睛,耳邊寂靜的可怕,沒有逃竄的人影,沒有慘烈的尖叫,沒有風聲沒有雷電,仿佛偌大的世界,只有她一個人靜靜的躺著。
可是,慢慢的,蓬瑤知道自己有意識,并沒有死亡。然而她張不開眼睛,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這樣無力的感覺,讓她更加絕望。
只有腦子在轉動,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被什么壓住了,或者落到了地底深處,周圍一定漆黑黑的,她受傷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看到,她會慢慢的在這虛空死去,孤零零的等死。
嗷——
嗷——
是野獸的嚎叫!
野獸的嘶吼讓蓬瑤突然的張開了不知道沉睡多久的雙眼,刺目的紅讓她遲鈍了半晌。
這是哪兒?
蓬瑤安然無恙的站著,驚悚的望著周圍,空曠的火熱巖洞,她的正前方滔滔流動的便是瀑布似的巖漿,金色的巖漿,比火紅更加熾熱。在那瀑布巖漿的中心下,長年累月被洗刷的巨石泛著奇異的光芒,蓬瑤不受控制的往前走,絲毫沒注意到如此炎熱的地方,她卻絲毫沒有感到難受,連一片衣角都完整無缺。
蓬瑤愣愣的跳到大石上,瀑布巖漿毫不留情的沖刷她的身體,強大的沖擊力讓蓬瑤驚醒,蓬瑤:“??!”驚叫一聲,臉色慘白的想要退走,腳下卻神奇的一空,那么大的石頭,竟然破出一個洞口,容不得蓬瑤半分掙扎,噗通一聲便掉了下去。
蓬瑤慘痛的跌在地上,一抬頭,對上一雙火紅火紅的眼……妖獸的眼!
一年時間,讓滿目蒼夷的望仙宗慢慢的恢復了從前,受傷的弟子已然痊愈。
可是,死去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
‘望仙宗第七代弟子蓬瑤之墓’幾個字已經(jīng)染上了少許塵色,去年這日,藥長老親手刻上這幾個字,一邊刻一邊老淚縱橫。他本以為自己后半生的希望全在蓬瑤這個小弟子身上,沒想到天妒英才,好好的一個弟子卻死了,連尸體都找不到。
藥長老立在墓碑前,悲痛的嘆息一聲,轉頭決然離去。
二師兄和萬三娘幾個弟子都神色黯然的站在墳前,萬三娘紅著眼眶將摘來的鮮花放上去,哽咽道:“小師妹,師姐沒什么能為你做的,但往后每年這日,一定給你送花。你若泉下……”萬三娘說道這兒頓住了,泫然欲泣,神色凄然的扭頭走開。世人羨慕修仙者的高絕本領,自古以來,卻常有人說,人生雖然短暫,卻一世一輪回。修仙者壽命漫長,卻身死如燈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逆天而行,總要付出代價。
二師兄帶著微笑,聲音冷靜,蹲□,挖了個小坑,將帶來的一包種子灑下,呵呵道:“小師妹愛臭美愛種花,這種子師兄給你種下,以后年年伴著你?!?br/>
師兄弟幾人一直待到快天黑了才默默離去,蓬瑤去世一年,去年這個時候大家還在對抗天災,整整一年,望仙宗才重新恢復起來。望仙宗在那一次里犧牲弟子千人,其中包括蓬瑤。
在蓬瑤的墓地周圍,林林立立滿是沉寂的墓碑,其中絕大部分是第七代弟子,年紀輕輕,英年早逝。如此多的年輕后輩去世,讓望仙宗損失重大,這個缺口不補上來,百年后,望仙宗一定會黯然沒落。
“這一年都沒見著靈安陽,上哪兒去了?”
夜幕降臨,月光下,晨藍蹲著身子,撥弄著墳前的薔薇花,紅艷艷的薔薇花,像穿在每一個煉丹閣弟子身上的衣裳,是標志,是驕傲,也是責任。
蓬印天背著長劍站在一旁,閉著眼眸漫不經(jīng)心的回答:“不知道,躲哪兒傷心吧?!?br/>
晨藍一笑:“那小子恐怕至今都無法相信蓬瑤死去的事實。”
背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二人一起回頭。
卻有點恍惚,錯以為看到了蓬瑤從墳里爬起來。
“蓬煙見過三皇子,晨師姐?!庇执罅艘粴q的蓬煙與蓬瑤越長越像,幸好她沒穿紅衣裳。
蓬印天這才想起來,去年災后他和靈安陽回家,將蓬瑤去世的消息帶回去,之后蓬煙便得到藥長老的點頭,成了望仙宗的弟子,如今還是練氣期的外門弟子,近一年來卻一直受藥長老的特別照顧,修為進展頗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無論藥長老是出于心痛還是愧疚,往后這丫頭一定能拜在藥長老門下。
蓬印天對她微微一笑:“來看你姐?”
“恩?!迸顭熞簧睃S色衣衫在月光下明亮而柔美,和蓬瑤長得像,感覺卻不同。蓬印天一直認為蓬瑤是外柔內剛,平??粗鴽]什么,最后卻總是讓他驚訝。面上看去蓬瑤除了是個美人,走在修仙界里沒有任何出色的地方,可是誰會知道她的潛能,誰會知道她身體里藏著什么。只可惜,似乎看不到她成長的那一天了。蓬印天無限的遺憾,長長的嘆了口氣。
蓬煙放上鮮花,回頭道:“三皇子為何嘆氣?覺得很難過?”她面色平靜,心里卻不屑,真正為她姐姐的死傷心的人并不多,最起碼不包括這個三皇子,他們本來就沒甚情分。
蓬印天搖頭:“我是覺得可惜?!?br/>
蓬煙點頭:“是啊,我姐還很年輕?!?br/>
“不,我是說她那樣的對手,以后再難碰到了。”蓬印天自打真正認識蓬瑤以來,心里便將她記上了,他很清楚,那樣的蓬瑤很有可能在未來遠遠的超過他,他為此尤為激動,覺得枯燥的修煉都比以前有趣許多。
蓬煙訝異:“對手?我姐?”
蓬印天不說話,看著蓬煙訝異而又帶著好笑的神情,懶得廢唇舌,當初答應過靈安陽和蓬瑤不將天兆的事說出去,如今人都死了,更沒啥好說了。
一旁的晨藍顯然不耐煩,背過身遠遠的離開了,只留下一個令世間男子癡迷的背影。
蓬印天攝出飛劍,朝著另一個方向飛走離去。
墓地只剩下蓬煙一人,孤零零的站在墳前,良久不說話。
去年這日,別人帶回蓬瑤去世的消息,母親聽完就暈倒了,一家人都沉浸在悲傷里。
蓬煙不知道心里什么感受,那個姐姐只見過一次,沒想到就死了。
而現(xiàn)在她來到望仙宗,每個認識蓬瑤的人見了她,都知道他們是親姐妹。藥長老因此特別照顧她,好多師兄師姐也私下對她好,還有人說,代替蓬瑤好好的活下去吧。
蓬煙沉默了站了許久,才借著月色往回走,她如今還在外門弟子,離這兒挺遠的,練氣期弟子不能御劍飛行,只好徒步。每座山峰都有相連的山路和石階,蓬煙穿過了兩座山峰,走到一處谷地拐彎處時,聽到了喧嘩。
“師兄,你別喝酒了,你剛剛放出來還想挨罰嗎!”是女弟子的聲音。
蓬煙皺眉走過去,只見一個佩劍的女弟子正拽著一個拼命喝酒的男子相勸,蓬煙看了好一會才看出那男子是見過一面的靈安陽,聽說是姐姐的心上人。
靈安陽變化很大,披頭散發(fā),胡子拉碴,像個邋遢的大叔。
“師兄!蓬瑤已經(jīng)死了,沒有人能改變這個事實,你到底還要傷心到什么時候。你這個樣子就算她活過來見著了,也一定會罵你。”玉鳳兒惱怒的大吼,幾次想搶走靈安陽的酒壇子,卻次次失手,靈安陽喝醉了,動作卻靈活無比。玉鳳兒氣得跳腳。早知道就不求師父,讓師父把他關到清醒為止。
靈安陽依舊不停的喝酒,對旁邊的聲音充耳不聞。
蓬煙慢慢走過去,露出嫌惡的表情:“見過靈師兄,師姐?!闭f完便轉身,繼續(xù)趕路,并不多言。
啪的一下,酒壇子粉碎在地上。靈安陽怔怔的望著遠去的背影,許久才清醒道:“原來是那個誰……”師妹的妹妹,叫什么他沒記住。剛才一錯眼,還以為看見了師妹。師妹用嫌棄的眼神瞪著他,咯噔一下就醒了。
玉鳳兒狠狠瞪了蓬煙一眼,“師兄,你快回去吧,別喝酒了。”
靈安陽搖頭,擺擺手難受道:“別管我,我要去看師妹,我好久沒看她了……”靈安陽頂著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慢慢往階梯上走,那兒是墓地的方向。
玉鳳兒跺跺腳,不放心的跟在后面。
紅彤彤的巖洞沒有東方日出,西方日落。
那兒有的,是刺痛人眼眶的火,牽動人神經(jīng)的妖獸。
綿綿不絕的烈火,生生不息的妖獸。
蓬瑤刺出劍,收回劍。汗水滾落,鮮血迸出。
她已經(jīng)找不到回去的路。
無止無盡的妖獸,終有一天會帶走她的生命。
可是,她在掙扎。
“混蛋!”蓬瑤滿面猩紅,那是妖獸的血。她越來越像這個巖洞的一份子,如今的模樣幾乎與這兒融為一體。
“都是你們害的!”蓬瑤怒斥,心中滿是痛楚和不甘。自打落下后,在這兒面對的便是一只又一只如烈火似地妖獸,火狐。蓬瑤不由猜測,荒火天災是不是這些妖獸帶來的災難,這些妖獸是純粹的火屬性,而且是天火,豈是尋常妖獸可以匹敵。
她何德何幸,竟然落得如此下場,掉進妖獸的巢穴,連死都死的不干不脆。
聽風劍輕鳴個不停,一道道劍氣凌厲的射出,往日寒氣森森的劍,不知何時竟然沾上了火光,每一次使出,都如一條繃直的火線般一擊而中,從妖獸的心口穿胸而過,一擊斃命。
蓬瑤疲憊苦笑,沒日沒夜的斬殺這些火狐,連自己的飛劍都淬煉得變異了。如果這之中一場嚴酷的試煉,那該有多好。
然而災難,遠遠沒有到頭。
蓬瑤雙眸放空的望著幾丈的地方,紅火火的一片火狐,每一只都虎視眈眈的望著她,留著口水,她是一塊香噴噴的肥肉,誰都想廝上一塊。
青絲如紅銅,嬌顏如厲鬼,衣衫似乞丐。
蓬瑤拖著長劍的身子顫了顫,復又從如鏡似地墻壁上收回目光。
是不是自我了斷比較痛快?
蓬瑤木然的搖搖頭,她還想回去……哪怕回去看一眼也好。
蓬瑤閉上眼眸,而后凌厲的張開,雙手揮舞,一劍橫掃,火鳳展翅,鳴動四方。
成排的妖獸在火鳳的吞噬下煙消云散,火鳳筆直而上,一頭撞上巖頂,巖漿翻滾,天地震動。
巖洞發(fā)出噼里啪啦即將倒塌崩潰的聲音,蓬瑤不躲不閃,仰頭看天,第一次看見白色的天空,久違得像是回憶。
“出口……”蓬瑤的眸子終于恢復明亮,心跳又咚咚的跳動起來。
“聽風!”長劍應聲而回,落在她腳邊,蓬瑤一躍而上,迫不及待的朝著出口飛去。
御劍飛行的暢快真好,碧空如洗,清風拂面。
蓬瑤不管不顧,在半空中一路肆笑,而后狠狠一頭栽進湖泊里。
作者有話要說:發(fā)現(xiàn)寫七個字的章節(jié)名字好難對齊啊 - - 以后還是隨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