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帝專門詔見了呼延義和薛定，見面時魏啟在旁。

    對呼延義除了正常的問對之外，時間不多，但對薛定，靖安帝詳細問了他在河西邊軍的經(jīng)歷，問他讀過些什么書，特別是兵書。靖安帝對年紀輕輕的薛定十分欣賞，又問道：“你覺得治軍最重要的是什么？”

    薛定道：“練兵?！?br/>
    “噢？”靖安帝不禁有些奇怪，道：“難道不是軍紀嗎？”

    薛定道：“軍紀只有在練兵時才能嚴明?！?br/>
    靖安帝道：“你具體說說?！?br/>
    薛定道：“練軍貴在堅持，在日復(fù)一日中自然習(xí)慣了軍紀。所以說治軍貴在練兵，練兵貴在堅持?！?br/>
    靖安帝問道：“練成什么樣的兵堪用？”

    薛定道：“默軍?！?br/>
    靖安帝似乎沒聽清，問道：“什么軍？”

    薛定解釋道：“靜默之默。平時成列的時候，行軍之時，迎敵之時，后撤之時，全軍默然無語，只聽見將令之聲，金鼓之聲。”

    靖安帝心里點頭，作為一個馬上皇帝，靖安帝自己就是一個出色的統(tǒng)帥，當(dāng)年帶軍橫掃韃靼騎兵，所向披靡，他清楚薛定所描述的是一支什么樣的軍隊，那樣的軍隊將無敵于天下。

    靖安帝道：“剛才聽你所說，對朝廷頒布的各種練兵陣法不很在意，說說你的想法。”

    薛定道：“朝廷頒布的武備紀要上所列各種陣法，自是完備。我朝以步兵為主，北方和西北之?dāng)?，均以騎兵為主，步軍若想抗衡騎兵，必須結(jié)陣。但結(jié)陣、特別是對敵之時變陣，對兵士的素質(zhì)要求很高，如果不是久經(jīng)訓(xùn)練，極易在變陣的時候被騎兵發(fā)現(xiàn)破綻，騎兵機動性極高，能瞬間抓住機會，一擊破敵?！?br/>
    靖安帝連連點頭，嘆道：“弘治年間，我大隨騎兵能和韃靼最精銳的鐵甲重騎抗衡。但近年以來，騎兵日衰，我估計邊軍的騎兵，和京城的禁軍騎兵一樣，只能做個儀仗、擺擺樣子了?！?br/>
    薛定道：“皇上這是恨鐵不成鋼，實際情況尚不至此。臣在河西邊軍時，騎兵固然不能與皇上統(tǒng)兵時相比，然還有戰(zhàn)力。只是近年來因為馬匹缺乏，特別是戰(zhàn)馬，加上缺乏訓(xùn)練，騎兵很難單獨與敵對陣，只能作為步兵大陣的輔助?！?br/>
    靖安帝點頭道：“一來缺馬，二來缺錢，騎兵是最花錢的，養(yǎng)一個騎兵，至少可以養(yǎng)50個步兵。不像韃靼，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騎馬打仗就像平時放牧一樣，要花錢的就是鐵甲、兵器。”

    薛定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靖安帝和藹地說：“薛卿只管說?！?br/>
    薛定道：“我朝的心腹大患還在北方，去年韃靼劫掠，我們只能固守城池，無法主動退敵。幸虧韃靼目前是一盤散沙，只能分散進兵，劫后即退。倘若韃靼一旦合一，大舉進犯，我們幽、云六州、太原和真定幾座孤立據(jù)點必難持久。當(dāng)務(wù)之急是盡快訓(xùn)練3-5萬精銳騎兵，能與韃靼正面對敵，這樣依仗堅城，進可攻，退能守，才能保北方無虞?！?br/>
    靖安帝道：“薛卿這才是遠見之明，我也一直慮此。只是目前朝廷財政緊張，沒辦法做此事。但這事也不能再拖，否則必有后患。薛卿年富力強，你不要回襄樊了，朕封你為殿前司馬軍指揮史，先留在朝內(nèi)，以后更多為朝廷出力。”

    薛定磕頭道：“臣遵旨?！?br/>
    呼延義、薛定退出后，靖安帝問魏啟：“聽說你與薛定也相識，你覺得他怎么樣？”

    魏啟道：“侄兒和冒襄是在襄陽見的薛將軍，我們當(dāng)時只覺得他是個儒將，但從平定五斗米教作亂和剛才奏對之策來看，實是帥才。”

    靖安帝道：“薛定的出身也好，又是薛家壁的親侄，今后會成為大隨的棟梁。”

    魏啟道：“侄兒也認為薛定和冒襄一文一武，都會是大隨今后的棟梁?！?br/>
    靖安帝望了一眼魏啟道：“你已經(jīng)連著兩次提到冒襄，是不是對朕的做法有意見？”

    魏啟慌忙跪下磕頭道：“侄兒絕不敢對皇伯父有腹誹。只是侄兒有心里話，希望皇伯父垂憐。”

    靖安帝面無表情地道：“說說看?！?br/>
    魏啟道：“侄兒流落民間十幾年，都虧了冒家照顧，冒家對侄兒實在是天大的恩。冒襄卷入五斗米教案，實是被侄兒牽連，如今冒老爹已經(jīng)因此病故，侄兒痛心不已。冒襄無辜入罪，他本人又是大才，侄兒懇請皇伯父寬恕冒襄?！?br/>
    靖安帝道：“你為什么說冒襄是受你牽連？”

    魏啟一時語塞，過了一會才道：“巡檢司于易簡在麓川莊園曾說過，是有人以尋找五斗米教天師之名，實是想找出侄兒，結(jié)果誤找到了冒襄?！?br/>
    靖安帝道：“當(dāng)時巡檢司是這么判斷，但結(jié)果冒襄還是進入了萬安山，并沒有所謂真正的幕后之人。冒襄就是五斗米教要找的人，沒有被你牽連一說?！?br/>
    魏啟道：“是，侄兒現(xiàn)在相信沒有所謂幕后之人，只求皇伯父看在冒襄是無辜卷入五斗米教，而且心向朝廷，寬恕他吧?！?br/>
    靖安帝道：“巡檢司報告說，冒襄一案情況復(fù)雜，尚有不明之處，還需調(diào)查。等巡檢司調(diào)查完畢，自會另行處置。你先下去吧?！?br/>
    魏啟沒有起身，繼續(xù)磕頭道：“侄兒別無所求，只求看在冒襄身負大才，能留著他為大隨出力，也讓侄兒不會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br/>
    靖安帝道：“你口口聲聲大才大才，冒襄不就是個解元嗎？”

    魏啟道：“冒襄曾與侄兒論及朝政，提過解決流民問題的辦法?！?br/>
    靖安帝眼睛一亮，問道：“什么辦法？”

    魏啟道：“均賦。就是除了人頭稅以外，把朝廷各種賦稅均攤到土地上，這樣就能解決普通百姓賦稅過重、而勛戚世家偷逃稅賦之弊?！?br/>
    靖安帝眼神黯淡了一些道：“談何容易。你先下去吧?！?br/>
    魏啟磕頭道：“侄兒懇請皇伯父垂憐。”

    靖安帝生氣道：“魏啟，你要明白，朝政大事不能感情用事。”說完站起身自顧自走了。

    邱得用走到呆呆跪著的魏啟身邊，輕聲道：“明親王先請回去吧，不要惹皇上再生氣了。”

    魏啟默默地站起身，無精打采地出殿去了。

    按照靖安帝的旨意，三法司決定在年前盡快審決張氏兄弟謀逆一案。

    這天，三法司繼續(xù)會審，問明張氏兄弟對所犯罪名供認無諱后，刑部尚書正準備宣判，張方平忽然大叫：“左大人，那天你說的，如果我能招供實情、檢舉其他人犯，就能減輕刑罰，不會凌遲對嗎？”

    堂上頓時有些騷動，刑部尚書一拍驚堂木道：“大膽！罪犯不得攪擾公堂?！?br/>
    左振昆卻道：“大隨律法規(guī)定，罪犯自愿糾舉，可以減輕處罰，審判官員不得阻止?！?br/>
    刑部尚書道：“左大人，今天準備宣判，是不是不要節(jié)外生枝了？”

    左振昆道：“三法司是大隨最高司法機構(gòu)，怎么能不按律法？”

    刑部尚書只好問道：“張方平，你要招供什么實情，檢舉何人？”

    張方平道：“冒襄的確不是我們五斗米教要找的，是有人花了10萬兩銀子，讓我們幫著找的?！?br/>
    堂上更加嘩然，刑部尚書連拍驚堂木，叫道：“肅靜！”等重新安靜一些后，刑部尚書道：“張方平，冒襄一案不由三法司審理，你無需多言?，F(xiàn)在三法司宣判?！?br/>
    這時左振昆經(jīng)過激烈的思想交鋒，下定了決心，他對刑部尚書道：“先不要宣判，我們應(yīng)該聽取人犯招供?！?br/>
    刑部尚書急道：“皇上已有旨意，冒襄一案由巡檢司審理，三法司不應(yīng)涉及?！?br/>
    左振昆道：“首先律法規(guī)定，人犯當(dāng)堂翻供，審判官員必須聽取，并視情考慮是否符合自首、減輕刑罰；其次，涉及冒襄一案，我們盡可以將口供移交巡檢司，幫助巡檢司調(diào)查，有何不可？”

    刑部尚書道：“皇上曾有旨意，巡檢司調(diào)查案件，各有司不得干預(yù)?！闭f完又對大理寺卿道：“寺卿大人，對嗎？”

    不等大理寺卿開口，左振昆就說道：“我們這不是干預(yù)巡檢司調(diào)查，而是幫助巡檢司。最重要的是，我們?nèi)ㄋ静荒懿话绰煞ㄐ惺拢駝t御史必會彈劾?！?br/>
    刑部尚書心里罵道：“御史都是你手下，你要讓他們彈劾，他們會不彈劾嗎？”但他這話不可能說出口，只能求助地望著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被左振昆的話震住了，想想也確有道理，但又拿不定主意，只好說：“不然問問巡檢司？”

    左振昆不以為然道：“三法司審案，需要巡檢司同意嗎？”

    大理寺卿想了想也道：“是啊，我們?nèi)ㄋ疽膊荒芴浫趿?。尚書大人你說呢？”

    刑部尚書哭笑不得，心道：“你這個人也太墻頭草了吧?！钡啦荒茏審埛狡椒?，不然冒襄就有可能脫罪，且不說刑部作為主審的威嚴，就是拿到手的5萬兩，也會變得燙手。

    他態(tài)度堅決地對左振昆道：“左大人，我不同意聽取張方平口供，這有違皇上旨意?！?br/>
    左振昆同樣堅決地說：“我們沒有主動涉及冒襄一案，根本不存在違旨，只是正常審理張方平一案，按照大隨律法，聽取人犯翻供和舉糾?！?br/>
    刑部尚書道：“只要涉及冒襄，我們就不能干預(yù)。”接著一拍驚堂木道：“張方平聽判?！?br/>
    左振昆怒道：“且慢！三法司會審，意見一致方可宣判，刑部是故意違背大隨律法嗎？如果這樣，不需要別人，我左振昆第一個參你！”

    刑部尚書不敢再宣判，大理寺卿怕二人再起沖突，忙打圓場道：“二位大人，都消消氣，都是為了朝廷辦事，我們好好商量?！?br/>
    左振昆放緩語氣道：“二位大人，我們?nèi)ㄋ臼谴箅S最高律法機構(gòu)，如果我們不按律法行事，別說無法服眾，就是對皇上也交代不過去。”

    大理寺卿點頭道：“確實如此，今天我們不按律法，明天有人參一本，不要等皇上處置，自己也無顏再待在這個位置上?！?br/>
    左振昆道：“我理解二位大人的擔(dān)心，這樣，今天我們各自的意見都會記錄在案，皇上也會看到。下面由我主審，如果皇上有任何處分，我一力承擔(dān)，二位大人沒有責(zé)任，怎么樣？”。

    刑部尚書再沒有借口，又不見巡檢司聽審的官員有任何反應(yīng)，心里實在沒底，只好默不作聲，大理寺卿見他沒有再反對，自然更無話。

    于是，左振昆坐到主審的位置上，一拍驚堂木道：“張方平，把你剛才的話，仔仔細細地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