怙倫柯在云上宮門口等著百里星樓，他目視前方冥想著，直到他們的身影出現(xiàn)在石塊路的盡頭。

    古逐月在向著她講述著些什么，百里星樓低著頭認(rèn)真地聽，時(shí)不時(shí)還會點(diǎn)點(diǎn)頭，對古逐月的話做出回應(yīng)。

    百里星樓一身織羽的長裙，古逐月穿著玄色的騎裝，兩個(gè)人從遠(yuǎn)處走來，怙倫柯竟然覺得十分般配。

    兩個(gè)人對話的聲音被風(fēng)雪吹散，怙倫柯只能看著他們的嘴唇開合，卻聽不見聲響。

    直到他們走近。

    “李慎真這樣做？”百里星樓邊走邊說，抬眼看見怙倫柯在等候自己，她微微點(diǎn)頭表示感謝。

    古逐月也禮貌地笑了笑。

    “就當(dāng)聽個(gè)笑話吧，”古逐月說，“李慎為了自己的女兒，讓一座城關(guān)失陷。天下百姓其實(shí)只是敢怒不敢言，并不是無人知曉?！?br/>
    百里星樓與他并肩走著，像是無話不說的好友。

    “皇帝沒有大臣輔佐嗎？”百里星樓問他，“正常來說，他的臣子應(yīng)該阻攔他才對。”

    古逐月想起了陸麟臣，他聽聞了一些關(guān)于陸麟臣拼死相諫的故事，他就是敢于上諫的臣子，但他卻選擇了離開靖和。

    “我有個(gè)問題，”古逐月突然想起來有什么不太對勁，“你說你每天都會忘記前一天的事情，你為什么還記得我跟被你殺了的人在一起？”

    怙倫柯跟在兩個(gè)人身后，聽到這里，他再也無法忍住，終于出言插話“欽達(dá)天是會忘記很多，但三五天以內(nèi)的事情，還是多多少少會有點(diǎn)記憶?！?br/>
    一覺起來什么都不記得，聽上去像是某種疾病。

    雖然百里星樓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差不多也可以成之為不幸，但總比疾病來得好。

    “怙倫柯先生……”古逐月說道。

    他是在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怙倫柯，總不能叫他怙先生或者怙怙倫先生。

    怙倫柯明顯被他的叫法給逗笑了，但他努力把自己的笑意壓制下去，裝出一幅成熟的模樣“請講。”

    “您能幫我安排一下今晚的落腳處嗎？”古逐月問，“也許明天才能動身。”

    古逐月其實(shí)只是找個(gè)理由支開他，怙倫柯跟在身后的讓他感覺十分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并不是因?yàn)楣胖鹪抡J(rèn)為他這個(gè)人不適合相處，而是一種負(fù)罪感。

    他無法對百里星樓報(bào)以相同的敬重和虔誠，這讓他覺得自己在糟蹋怙倫柯的信仰。

    百里星樓沒有戳穿古逐月，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他住一晚吧，山上太冷?！?br/>
    怙倫柯不覺有他，后退幾步后轉(zhuǎn)身離開了。

    百里星樓帶著古逐月從石廊里穿過，這里的石頭都是信徒們徒手搬運(yùn)上來，然后打磨好堆砌的。

    這種古樸天然的質(zhì)感是無法模仿并且超越的。

    信徒們用石塊和沙礫在天井中做了一處干枯的水塘，沙礫的紋路就是水面的波紋，丟上去的石塊就是水底的游魚。

    百里星樓扶著欄桿，低頭看向枯水塘。

    水塘中有凍結(jié)成枝椏的冰凌，枝椏延伸開來，一直到了百里星樓的眼底，她伸手折下一根，遞給了古逐月。

    “這是？”古逐月懵懂地接過來，看了眼冰枝，又抬頭看了眼百里星樓。

    “禮物。”百里星樓說，“你們靖和的人，第一次見面不會贈送禮物給對方嗎？”

    古逐月握著冰枝，冰冷刺骨的感覺從手掌往他的心臟里鉆，他的語氣也忽然低落了起來“第一次見面……”

    百里星樓以為他對這份倉促的禮物感到失望，于是解釋道“這是雪山上特有的，這枝椏在炎熱的環(huán)境里也不會輕易融化，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意義的禮物……”

    “謝謝?！惫胖鹪麓驍嗔怂慕忉專缓笾貜?fù)道，“謝謝，但我沒有準(zhǔn)備禮物給你，因?yàn)槲矣X得我們并不是第一次見面?！?br/>
    百里星樓想，如果把那天也算做見面，確實(shí)不算是第一次。

    “說正事吧?！惫胖鹪抡f，“你手里的珠子，是你為了給一個(gè)叫尉遲醒的人報(bào)仇，所以找人要來的?！?br/>
    “報(bào)什么仇？”百里星樓問，“我替別人報(bào)仇，為什么我自己會如此在意？”

    古逐月只笑了笑，沒有回答他這個(gè)疑問。

    多年后他想起時(shí)也曾后悔過，走了那么多彎路，付出了那么多不必要的代價(jià)，若他當(dāng)時(shí)肯直接了當(dāng)?shù)馗嬖V阿乜歆——

    ——因?yàn)槟闵類鬯?br/>
    后來的一切都會簡單很多。

    但他就算是重來一次，他也無法說出口。

    他承認(rèn)這個(gè)事實(shí)，也能接受這個(gè)事實(shí)，但他相信事實(shí)會被時(shí)間證明，而非要他剖開心臟，用血寫給她看。

    “他是我的什么人？”百里星樓問。

    過了許久，古逐月終于給出了一個(gè)恰當(dāng)?shù)拇鸢浮爸滤啦辉敢馔娜恕！?br/>
    百里星樓沉默了，她還是把他給忘了。

    但她也并沒有沉默很久，人生來就是有使命和指責(zé)的。

    蒼古神樹千年來教導(dǎo)著她，她早就學(xué)會了如何作為人生活，如何作為神生活。

    “我在做凡人的時(shí)候，”百里星樓說，“也許是我最快樂的時(shí)候，但這份快樂始終是一場夢?！?br/>
    “我的職責(zé)，我無法逃避的?！?br/>
    百里星樓看向了蒼古神樹的方向，她的時(shí)間真的不多了。

    也許這里就是漫長人生的最終點(diǎn)。

    “你也看見了，”百里星樓說，“神樹非常不好，我想我為人的一世，應(yīng)該正當(dāng)風(fēng)華的年紀(jì)。既然神樹匆匆召回我，就說明它真的需要我。”

    “那不是自然的枯榮嗎？”古逐月問。

    百里星樓用含著笑意的眼神看著古逐月，這讓他突然一愣。

    “確實(shí)……”古逐月?lián)项^，“確實(shí)不太像是自然枯榮?！?br/>
    “神樹承載著很多人的往事，”百里星樓說，“可神樹也會痛，太多不好的回憶讓它幾近崩潰。”

    古逐月不太明白這個(gè)不好的回憶到底具體指什么。

    不好這個(gè)詞范圍太大太大，比如丟掉一個(gè)月的工錢，和失去一位摯愛，其實(shí)都可以稱為不好的事情。

    但這其中的差距，并非三言兩語就能描述的。

    “比如，”百里星樓恰如其分地為他解釋，“生離死別。”

    “比如，愛而不得?！?br/>
    “比如，失之交臂?！?br/>
    古逐月忽然覺得，這幾種情況，仿佛都能用來描述當(dāng)下的某些情景。

    “這些東西，”百里星樓說，“人們短暫的一生，是不夠用來忘卻的?！?br/>
    “所以他們信仰神樹？”古逐月忽然明白，“因?yàn)樯駱淇梢宰屗麄冞z忘？”

    百里星樓點(diǎn)頭“但神樹，也無法忘記。”

    一份生離死別愛而不得和失之交臂，就已經(jīng)足夠人苦痛一生。

    神樹承載著千萬人，千萬份痛苦，源源不斷而無法忘卻。

    像是烈火灼燒著它，它總會有真的坍塌死亡的一瞬。

    若它倒了，人世間所有的苦痛，都要人自己去煎熬。

    “所以你需要早點(diǎn)了結(jié)自己的一切，”古逐月忽然明白了她為何要回到靖和去復(fù)仇，“然后再次回到雪山，用某種辦法救神樹？”

    其實(shí)百里星樓的急切，讓古逐月多多少少感覺到了是什么樣的方法才能救神樹。

    她作為神，也終將為自己的職責(zé)而死。

    “你為何總要對你自己隱瞞？”百里星樓從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一切，“你什么都知道，卻總是不愿意承認(rèn)?！?br/>
    一場對話下來，古逐月內(nèi)心幾次三番掙扎，他都選擇了裝糊涂。

    百里星樓看得清清楚楚，卻沒有一次戳穿他，但現(xiàn)在，他終于無法再忍耐。

    “我不是救它，”百里星樓說，“我是阻止它?！?br/>
    “神樹引來地心的熔巖灼燒自己，就是為了早日解脫?！卑倮镄菢翘痤^，透過天井看向無云的天穹，“它在逃避自己的責(zé)任?！?br/>
    她明白，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zhàn)，她沒有神樹那樣通天的本事。

    死亡就跟隨著她，她無法阻止神樹，神樹就必然不會讓她好過。

    也許死，反而是最輕松的。

    “神樹以前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的情況嗎？”古逐月問，“你以往是如何解決的？”

    百里星樓只看著古逐月，并沒有說話。

    古逐月與她對視片刻后，忽然為自己的莽撞感到了一絲尷尬“我又忘了，你就算阻止過，你也記不得?！?br/>
    “你剛剛說尉遲醒，”百里星樓忽然問，“我為何要替他報(bào)仇？”

    古逐月一時(shí)間無法分清她是問的哪一種為何。

    如果是就事論事的為何，大概就是因?yàn)槲具t醒在靖和過得太過于不好。

    如果是情感上的為何，古逐月也許無法給她解釋。

    “我是問，”百里星樓善解人意地補(bǔ)充道，“為了什么事?！?br/>
    “尉遲醒，是胡勒的質(zhì)子，”古逐月說，“他中了一種不知名的毒，應(yīng)該是有人長年累月所下?！?br/>
    “所以我要用同樣的方法為他報(bào)仇？”百里星樓問。

    這樣仿佛有些過于簡單粗暴，百里星樓都沒怎么能夠說服自己相信這個(gè)說法。

    “跟我下山吧?！惫胖鹪抡f，“有些事，總得要經(jīng)歷一遍?！?br/>
    百里星樓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她突然意識到，順其自然也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總是在想，”百里星樓說，“時(shí)間對于我來說意味著什么，可我至今沒有答案?！?br/>
    連個(gè)答案都沒有，她卻還在想時(shí)間不多了這種事情。

    “你說的事情，都很有意思，”百里星樓說，“我愿意去靖和，一一經(jīng)歷。”

    古逐月低下頭，把手里的冰枝貼著心口放好。

    “不冷嗎？”百里星樓疑惑地問。

    古逐月聞言一愣，怎么會不冷呢。

    從心口冷到四肢，總比從四肢冷到心口好得多。

    “我總覺得，”百里星樓說，“你有些自卑。”

    古逐月猛然抬起頭盯著百里星樓，眼神里的情緒無比復(fù)雜。

    百里星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連忙解釋道“對不起，我習(xí)慣了對著我的信徒，我并非有意對你的人生做出評判。”

    “沒事，”古逐月笑了笑，“你說得對?！?br/>
    兩個(gè)人的對話暫時(shí)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古逐月默默地?cái)?shù)著沙礫，百里星樓在心里無數(shù)次搜尋適當(dāng)?shù)脑捳Z。

    “別想了，”古逐月說，“我的自尊也沒那么好傷的。”

    “抱歉。”百里星樓再次說。

    古逐月在靠得離百里星樓更近了一點(diǎn)“我總是自卑著，所以我一直看不見光，直到她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br/>
    “她？”百里星樓問，“我能問問是誰嗎？”

    古逐月思考了一會兒，認(rèn)真地回答“她從云端來，絲毫不介意我骯臟如塵土?！?br/>
    “她向我伸出手，我就相信我也并不是我自己所想地那么不堪。”

    百里星樓其實(shí)并沒有得到答案，但她覺得其實(shí)為并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

    很明顯，古逐月口中這個(gè)她，已經(jīng)離開了。

    他提起這個(gè)人時(shí)，眼神里有光，但也有無可掩飾的失落。

    百里星樓曾經(jīng)見過很多個(gè)失去摯愛的人，他們都還活著，卻形同死去。

    古逐月如今的樣子，與他們十分相似，但又只是相似。

    他的悲傷很淡，但絕不是因?yàn)椴粔驉邸?br/>
    反而是愛得太濃太深。

    他對她，一定是愛得純粹而熱烈，從不覺得她應(yīng)該屬于誰，所以也不必覺得他是失去了誰。

    但她走遠(yuǎn)了，古逐月再也見不到她，所以他也有悵然若失的神情。

    “我從前覺得人的情感其實(shí)都很簡單?！卑倮镄菢钦f，“但我突然又發(fā)覺，其實(shí)比我想的復(fù)雜很多。”

    “你在漫長的歲月里，”古逐月說，“就是這樣一直觀察著我們凡人的？”

    “聽上去是不是有些無聊？”百里星樓問道。

    古逐月想了想“有點(diǎn)?！?br/>
    “但對于我來說，我所看到的一切，”百里星樓說，“都是十分新奇而有趣的?！?br/>
    “我觀察人們的喜悅，有時(shí)也會跟著翹起嘴角，不過我不太明白這些快樂的記憶他們?yōu)槭裁匆唤o神樹?！?br/>
    “我也觀察人們的悲傷，這同樣也會讓我感同身受，這很難受，所以我也理解神樹的選擇。”

    古逐月饒有興趣地說“其實(shí)從你嘴里說出來，也并不十分無聊?！?br/>
    “你愛著的人，離開你太久也許會不習(xí)慣的?！卑倮镄菢俏⑿?，“她去哪里找你這樣說話如此動聽的人?！?br/>
    “我也希望她能回來?！惫胖鹪抡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