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端讀罷一俯身,眾人不管如何站立,盡皆轉身拜去,“陛下圣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年不過十八,王學士就寫出了《平晉賦論》,官家覽罷就給朝臣一起賞閱,淳化三年,甲科及第?!?br/>
“宰相,這……何出此言?”
“真是好才華!”
呂端豎個拇指也不理他,抬步就走近了林特,“林神童!十歲就被南唐國主李璟授予蘭臺校書郎一職,何等才??!”
林特低頭苦笑,施個拱手禮,“宰相言重了?!?br/>
“丁判官,淳化三年甲科進士第四名!王元之說你韓柳之后,兩百年始有此人?!?br/>
呂端盯著他斜眼又正,看得他一屈身,“不敢不敢,讓宰相笑話了?!?br/>
“不不不!”
呂端抬袖又蓋得他縮著猴身,“不是笑話……這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你丁天才是我大宋文壇妙手,翰林院哪個學士能比得了你?啊?”
“羞愧羞愧,下官惶恐,一時汗不敢出。”
說罷呂端就長笑一聲,“哈哈……汗不敢出!官家詔修《太平廣記》,想必你都能背下來了吧?”
丁謂一俯身,平如木板面,“陛下圣明?!?br/>
“你無恥!”
呂端一個回指嚇得他縮成猴形撲通一聲跪下來,“大人,我……我怎么了?”
“別人污蔑寇平仲也就罷了,你是怎么來到東京,又是如何進入這大宋廟堂的?你跟大家說說,誰領的你!你敢說嗎?你好意思說嘛!無恥!”
丁謂愣道:“我,我沒污蔑他啊……”
看著呂端那威嚴冷峻的眼神,丁謂磕頭就再不敢抬起,憋得王欽若火臉中燒,“宰相何必如此!他是受到寇,寇準的提拔,可丁是丁,卯是卯,他能為大義而不避小恩,那是君子之品!”
“君子之品?”
呂端一聲嗤問,又走近他,“你說他君子之品?哦,你認為這是君子之品,來人吶!”
又一聲呵命,聽得李昌齡一抖擻,心思,“老東西,不會又喝茶吧?”
“把張方錦給我拎上來!”
“這……”
林特腦子轟鳴大亂,心思,“都把他藏到鄉(xiāng)下了,怎么還能……不可能!”
可一轉身就看到那面白如玉而今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張方錦。,已經癱了一般。
“壞事!”
王欽若剛說罷呂端又命一聲,“來人吶!將那京東東路轉運副使楊為源抬進來?!?br/>
眾人看去,那楊為源竟被抬了進來,卻雙目炯炯,竟是一個大活人。
“把張方錦在京城和青州的宅契、店契,CD的地契、江寧的絲綢賬冊,廣州市舶司的公憑,還有建州的茶券交引,都給我拿進來給各位過目?!?br/>
一聽“建州的茶券”,李昌齡才知道為什么呂端要請大家喝茶了,原來另有深意。
“完了完了,張方錦,你個笨蛋,你把大家可害苦了!老子只能忍痛割愛了……”
林特看完一人一手的貪贓證據,跟王欽若交流幾眼,便按照事先策劃好的后路行事。
林特就瞪著張方錦怒道:“大人!此中必有蹊蹺!下官一定徹查到底,該法辦的決不輕饒,下官一定也奏明官家,將張方錦這個禍國殃民的敗類清除大宋,還,還朝堂一個公道!”
“哈哈哈……”
呂端笑著一個個看罷,危坐中堂捋胡訓道:“你們三位,哪個不是才華橫溢,豐贍學士;哪個不是少年成名,春風得意??蓜倓偧t口白牙贊譽這個‘為官楷?!F(xiàn)在又口口聲聲說要法辦這個貪墨巨賊,好快的心思,你們的才華,都用到這個份上,老夫也只能順著你們的意思來,此等毒瘤不除,不足以解天下之恨!可你們又如何解釋你們之前的那些蠅營狗茍,巧取豪奪!哼!如今官家壽寧節(jié)將至,太子殿下署理開封府又無暇它顧,你們竟趁如此關節(jié),興風作浪,意欲何為!”
一拍桌子嚇得丁謂又跪下來,“我們沒有啊……”
“宰相何出此言吶,這……這楊為源想必也不干凈,宰相不拿罪人倒問咱們的罪,這,這都何出此言吶,我要上奏官家!”
王欽若毫不畏懼,竟甩袖子強撐著卑劣的心思。
“我也要上奏官家!”
楊為源揚聲而出,呂端就笑道:“好!大家都上奏,可也要過了壽寧節(jié)!官家五路大軍剛剛大敗李繼遷,契丹胡虜就蠢蠢欲動,難道要讓契丹賊后偽皇帝看我大宋笑話不成!非常時期,誰敢心懷鬼胎不識大體,老夫定不饒他!你們,小心點!”
指著三人,呂端望了好一會,“全都下去!”
一聲呵命,眾人趕緊離去,獨李昌齡對著呂端笑了笑。留下張方錦和楊為源,呂端要繼續(xù)查問,雖說他一時控制了林黨諸人,可背后盤根錯節(jié),這樣的黨同伐由來已久,一切才剛剛開始。
張方錦被查得底朝天,讓林黨回去就四下出動,企圖查處背后之人,卻毫無結果。副相李昌齡也派人去查呂端近日所為,卻也查不出任何消息……
宰相呂端不光是為了讓皇帝過好生辰,更因為這個在位二十年的皇帝如今大病在身,也許今年年底,也許明年年初,他就要走完這輝煌而曲折,驕傲而悲苦的帝王人生。
而邊關軍情來到樞密院,老帥樞密使曹彬也跟呂端通了氣,獨自處理掉了。
壽寧節(jié)一到,整個東京城內,各國使節(jié)早已絡繹于途,萬家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
為了方便各國使節(jié),他們早設置好了專門的官署:契丹使者安排在都亭驛;高麗使節(jié)安排在梁門外的安州巷同文館;回鵠、于闐等西部國家的使節(jié),安排在了禮賓院;諸番國的使節(jié)一應安排在瞻云館內。
就在整個皇城進入夢幻般的繁華美麗之際,大內毓芳殿的窗臺外,一個少女正坐在殿瓦之上,郁郁寡歡著。
晴空萬里,宮殿之上,唯有她和那輪明月。
烏亮的螺髻之上,七彩鳳釵的綴珠映著皎皎月光,拂風微曳,好似受享著秋千之樂。蛾眉,如少年的月,兩層愁黛暈著薄薄瑩光,訴說著淡淡哀愁。目視長空,白水銀里育著兩丸黑水銀,在蟬翼合上又張開的剎那,高懸的圓月即刻籠來悠悠浮云,看她好似不在注視著自己,明月才推開被束縛的殘云,肆意地灑著清輝。
頃刻間,皎月如她的面,兩相對望,似曾相識,映得她清雅莊素,柔麗溫婉??赡请p精靈,畢竟還藏著一方巾幗之外的世界,那是一雙對自由無比希冀的靈眸。轉睇之間,月兒驟然覺得羞澀起來,不免掩面卻又緩緩柔柔地回贈著自由之光。清涼的氣惹著她的鼻翼,讓她不得不伸上那只玉釵般的食指,輕輕觸了觸,卻又托著潤腮蹙著柳眉,想著悠遠而飄渺的心思。
“往年這個時候,我都高興得不得了,可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點都不開心呢?嗯……”
凝思好一會,她又道:“娘,我已經三年沒去華山了,很快就會自己到華山看您,娘,我想您……”
兩滴晶瑩淚滾落在殿宇之上,忍著悲痛和思念,她才矯健地翻回屋內,從床底抓出一把鞭子就跳著跑出毓芳殿。
可不一會她又跑了回來,想到自己的裝束實在太過招搖,就趕忙換了一件碧綠透翠的常服,螺髻也被她梳成了鬟髻,一個蘭翠釵,穩(wěn)嵌在珍珠影內,她才幾步生蓮般地出了束縛之殿。
可她還是被認出來了,氣得原地轉著圈,“我不像宮女嗎?”瞧瞧前瞧瞧后,一抹笑容綻放在玉脂般的容顏上,她開始邁著端莊的步態(tài)走去。
宮女太監(jiān)們見之即刻行禮,惱得她甩出鞭子又即刻收起,撅嘴就訓道:“你們眼睛有問題?。《即┏蛇@樣了,還能認出來啊!”
隨即她就大步邁去,像極了大內侍衛(wèi)。來到東華門的東面南第一門,抬頭就見著高聳的彩山和燈棚,想到馬行街和大小貨街得有多熱鬧,連腳下的路都不看,他就背著兩手跨出門,沒想到那兩排高大威武的帶甲侍衛(wèi),轉身就攔,一聲不吭,目中如空。
“喂!大侍衛(wèi),我要出去。”
背著手仰著頭,一副“必須給我放行”的樣子,卻一眼瞅見門口身著百納衣頭戴芙蓉帽的青年和尚,那人正對自己,兩目卻朝上觀望著城門,版筑夯土,磚砌巍檐,在他平視的一剎那,四目驟然交匯。
一世情緣,冥冥已定,她卻撅嘴訓道:“看什么看!和尚也看姑娘?。≡倏?,把你抓起來!”
青年依舊閃個孤傲的嗤笑,十步距離兀自言道:“皇家又如何,還不是池中魚,籠中鳥,困獸一個,還是個母的,切……”
轉身他就悠然離去,可明晚的四海樓,他們將再次相遇……
“時辰已過,請您回去?!鳖I頭侍衛(wèi)依然不看她。
“哼哼!知道本……我是誰嗎?”
侍衛(wèi)一個金牌亮出來看得她癟了癟嘴,縮著下巴又一個個瞅了瞅,“了不起??!大侍衛(wèi)就了不起啊,不出去就不出去,哼!”
她還是不走,生了氣又一步一定身,指著侍衛(wèi)贊揚道:“做得好!盡職盡責,嗯……不錯……”
亮眸一轉剛要沖出最后那個侍衛(wèi),一只大手就攔出來,嚇得她“啊”的一聲捂著胸口閉了眼睛。
“請公主殿下回宮?!?br/>
她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的?”
那侍衛(wèi)也不看她,也不回答。
“快說,你怎么認識我的?”指著侍衛(wèi)問了十幾句,侍衛(wèi)才目空一切轉身拜道:“恭送公主殿下回宮!”
“你要不回答,我就不走,哼!父皇來了我都不走!快說,你怎么認識我的?”
侍衛(wèi)忍不過,終于秉道:“殿下每天卯正一刻準時出門,喜歡數完百下鐘聲才出去,酉時正踏著暮鼓進來,今天這么晚出去,不正常。聽前輩講,殿下五歲開始就有這個習慣,侍衛(wèi)們都知道,勾當司尤為清楚?!?br/>
怔望著站如松的侍衛(wèi),紅唇微張,突然一個仰頭大笑,公主邊拍他胳膊邊笑道:“你行!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還是請回吧,卑職也是職責所在?!?br/>
他不愿告訴姓名,公主就嘟著嘴跺著腳點了點他胸口,“不告訴就不告訴,了不起?。『?,早晚本公主就會知道,到時再收拾你!”
幾步一個轉身,氣得她停一會還是舍不得離去,望望門外,那輪圓月已經升到殿檐,尋她的腳步聲疾得如仲夏雨點……
詩詞歌賦,她不喜歡,琴棋書畫,她不樂意,至于女紅,若非皇后親自來查,她便永不會自行摸一下繡針錦絲。卻喜歡看捧日、天武、龍衛(wèi)、神衛(wèi)四大禁軍將士操練武藝,此四大左右?guī)贾笓]使,月奉錢百千,同公主一般俸祿,見公主來觀賞,敢不展示出最高技藝。她對舞槍弄棒有著天然的迷戀,而那隆隆鼓聲最能激蕩她的內心。
雖然她時常被皇后逼著背《女德》,聽翰林院大學士們講古今大學問,此外還要天天做女紅。然而她中心對自由的追求,一日勝過一日,甚至想過哪天離開京城,到民間,到江湖去走一走,闖一闖,就像太祖爺當年,結義八方兄弟,打下浩蕩江山,這是多么的澎湃激昂啊。
可她是那么地深愛著碧綠的顏色,房間布置全是青翠色,旬日里,那精致高貴的各種發(fā)髻,總被一個個碧翠的金釵銀簪裝飾著。腰間掛飾是透亮的翡翠牌,裙擺上下是各類綠植青花,就連手絹也是一塊蘭草綠絹。跳動著的裙帶衣飾,更是綠意盎然,活潑靈動地如幽谷走出來的仙葩。
然而這種女兒家的柔美精致,卻不能阻擋她對瀟灑江湖和慷慨英豪的執(zhí)著追求。她本來要去御膳房,可現(xiàn)在已經去不成了,皇后派人專門叫她過去補完今天的功課……
卻說壽寧節(jié)到來的前一個月,御膳房的良醞署已經造好各類御酒,即將送到萬千天子賓客桌前,共同經歷御宴之上“酒過九巡”的暢飲盛況。與此同時,御膳使魏昭易帶領內外物料庫、珍饈署、油醋庫等機構,將所有材料備案交給三司,簽字拿錢,購物買菜,這就為天子賓客做出盛世豪宴。
可偏偏就有人趁機撈便宜。為此上司殿中省就派人到內物料庫專門監(jiān)督秤砣,派人專門掌管庫存。柴米油鹽面,醬醋豆鹵椒……上百種材料從購買到入賬全程都被跟蹤監(jiān)察。一切就緒,就等著御廚們揮刀、開火。
每一天,御廚使魏昭易都會沐浴更衣,無比莊嚴而隆重地帶領菜庫東廚和御膳素廚兩大部門五百多位御廚,完成世界上最為豐富多彩、精致華美的做菜盛舉。
“天恩浩蕩,皇王萬福,御廚之職,負比千鈞。大家一定謹記《食經》之忌,務必小心翼翼,本使再重復一遍!你們手中的職責,大如天,要時刻警醒自己,人在做,天在看!都聽明白了嗎?”
魏昭易一聲令下,御廚房內將是整個皇宮最忙碌的地方。今天一大早,在那個貪玩的公主還未到來之前,他要先要擺平一個皇后寵侍。
“呦,李都知,這么早啊,來我這有何指教???”
魏昭易一如既往地和氣,臉上雖然略顯富態(tài)卻并不肥膩,倒是這剛剛大步進來的李都知,卻是滿臉的橫肉。
“魏廚使,辛苦辛苦!指教談不上,娘娘托我加幾道新菜,您看看樣?!边f上一個折本他就笑道:“一到盛宴,廚使就忙個不停,廚使太辛苦啦!諸國大使用御膳,不能有任何閃失,嘖嘖,真不容易!”
魏昭易笑道:“李都知多慮了,官家圣明昭彰,你我只要秉公執(zhí)法,一定百邪不侵!”
魏昭易說得大義凜然,眼睛直勾勾瞅著他,他卻轉著直角硬幞頭,想要去欣賞佳肴,“哎呀,這菜樣真是新鮮,嘿呦,這道菜真好看。”
“哎,里頭不能進?!?br/>
魏昭易指了指墻上的敕令,李都知趕忙扭著肥厚的身子,笑道:“哎?我沒進去,我就是看看?!?br/>
說著他又斜身望去,兩腳并住不動,一扭臀就又笑道:“我只是看看,不違規(guī)定,嗨呦,好香啊……”
魏昭易掃了一眼菜單,卻看出了其中貓膩,折子里竟多加了十多道菜肴,“哎李都知,這道‘生燒豬羊腿’原來沒有啊,我記得官家說過他最近胃口不適合這道菜?!?br/>
李都知邊瞅邊回道:“哦,可能我忘記了,對了,魏大廚師可否會做這道菜?”
“當然!”
“可否教在下一招半式的,咱們也享受享受御廚的口感?!?br/>
魏昭易后悔說出來,但話已說出,只好大略地告訴他做法:“把肉精批作成片,用刀背勻捶三兩次,再切成塊放入熱水漉出來,用布扭干了,半斤就夠你吃了,再放半盞醋,兩錢鹽,再配上一些椒油、草果、砂仁少許就可以吃了?!?br/>
魏昭易說得相當快,說得李都知干咽了幾口,加上里頭香氣繚繞,抹抹嘴巴他就笑道:“哎呀,大廚師可有吃的,咱家上午還沒吃飯呢?!?br/>
“抱歉了李都知,這上頭的菜肴我不能簽字,這皎月香雞、烏龍蟠珠、龍鳳呈祥、鮮瓠羹、珍珠湯都是新加的,請你拿到三司簽完字,買完材料再拿來吧?!?br/>
李都知耳內聽明白了,這魏大廚壓根是油鹽不進,甩手抓起一把熟豆子,握著菜單他要走,卻不想走。
魏昭易靈機一動,趕忙朝皇帝親筆寫的“御膳”二字拜倒洪聲道:
“‘御廚諸色人,自今盡料供應。如供應不盡,吃食許工匠各將歸,即不得接便于街市貨賣及偷出造食物料。如獲,送三司施行,若闌入御膳所者,流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