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兩種思想在我心里最為旺盛。她們暫時(shí)壓倒了我的聽歌的盼望，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絕。

    那時(shí)的心實(shí)在異常狀態(tài)中，覺得頗是昏亂。歌舫去了，暫時(shí)寧靜之后，我的思緒又如潮涌了。

    兩個(gè)相反的意思在我心頭往復(fù)：賣歌和賣淫不同，聽歌和狎妓不同，又干道德甚事？

    --但是，但是，她們既被逼得以歌為業(yè)，她們的歌必?zé)o藝術(shù)味的；況她們的身世，我們究竟該同情的。

    所以拒絕倒也是正辦。但這些意思終于不曾撇開我的聽歌的盼望。*它力量異常堅(jiān)強(qiáng)，它總想將別的思緒踏在腳下。

    從這重重的爭斗里，我感到了濃厚的不足之感。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盤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寧了。

    唉！我承認(rèn)我是一個(gè)自私的人！平伯呢，卻與我不同。他引周啟明先生的詩：“因?yàn)槲矣衅拮?，所以我愛一切的女人，因?yàn)槲矣凶优?，所以我愛一切的孩子?！彼囊馑伎梢砸娏恕?br/>
    他因?yàn)橥萍暗耐椋瑦壑切└杓?，并且尊重著她們，所以拒絕了她們。

    在這種情形下，他自然以為聽歌是對(duì)于她們的一種侮辱。但他也是想聽歌的，雖然不和我一樣，所以在他的心中，當(dāng)然也有一番小小的爭斗；爭斗的結(jié)果，是同情勝了。

    至于道德律，在他是沒有什么的；因?yàn)樗苡忻镆曇磺械膬A向，民眾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覺著的。

    這時(shí)他的心意的活動(dòng)比較簡單，又比較松弱，故事后還怡然自若；我卻不能了。

    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在我們談話中間，又來了兩只歌舫?；镉?jì)照前一樣地請(qǐng)我們點(diǎn)戲，我們照前一樣地拒絕了。

    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艷的夜景也為之減色。船夫大約因?yàn)橐s第二趟生意，催著我們回去，我們無可無不可地答應(yīng)了。

    我們漸漸和那些暈黃的燈光遠(yuǎn)了，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隨著我們的歸舟。

    我們的船竟沒個(gè)伴兒，秦淮河的夜正長哩！到大中橋近處，才遇著一只來船。

    這是一只載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沒有一點(diǎn)光。船頭上坐著一個(gè)妓女，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

    她手里拉著胡琴，口里唱著青衫的調(diào)子。她唱得響亮而圓轉(zhuǎn)；當(dāng)她的船箭一般駛過去時(shí)，余音還裊裊地在我們耳際，使我們傾聽而向往。

    想不到在弩末的游蹤里，還能領(lǐng)略到這樣的清歌！這時(shí)船過大中橋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張著巨口，要將我們的船吞了下去，我們回顧那渺渺的黃光，不勝依戀之情；我們感到了寂寞了！

    這一段地方夜色甚濃，又有兩頭的燈火招邀著；橋外的燈火不用說了，過了橋另有東關(guān)頭疏疏的燈火。

    我們忽然仰頭看見依人的素月，不覺深悔歸來之早了！走過東關(guān)頭，有一兩只大船灣泊著，又有幾只船向我們來著。

    囂囂的一陣歌聲人語，仿佛笑我們無伴的孤舟哩。東關(guān)頭轉(zhuǎn)彎，河上的夜色更濃了；臨水的妓樓上，時(shí)時(shí)從簾縫里射出一線一線的燈光，仿佛黑暗從酣睡里眨了一眨眼。

    我們默然地對(duì)著，靜聽那汩--汩的槳聲，幾乎要入睡了；朦朧里卻溫尋著適才的繁華的余味。

    我那不安的心在靜里愈顯活躍了！這時(shí)我們都有了不足之感，而我的更其濃厚。

    我們卻只不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悵惘了。船里便滿載著悵惘了。

    直到利涉橋下，微微嘈雜的人聲，才使我豁然一驚，那光景卻又不同。

    右岸的河房里，都大開了窗戶，里面亮著晃晃的電燈，電燈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閃閃不息，正如跳舞著的仙女的臂膊。

    我們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搖籃里一樣，倦了的我們便又入夢(mèng)了。

    那電燈下的人物，只覺像螞蟻一般，更不去縈念。這是最后的夢(mèng)，可惜是最短的夢(mèng)！

    黑暗重復(fù)落在我們面前，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枯燥無力又搖搖不定的燈光。

    我們的夢(mèng)醒了，我們知道就要上岸了；我們心里充滿了幻滅的情思。--《東方雜志》1924年第2號(h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