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所思記得，原至公說過，他的修煉，可能是恢復(fù)修為的過程。
當(dāng)時他不能說沒信，只能說，覺得這事兒和現(xiàn)在的自己已經(jīng)沒有了關(guān)系。
但是他沒想到，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簡直大！極！啦！
就是他本人??！有木有！
何所思望天嗟嘆。
天吶，你為什么要這樣耍我，你的時間線，就不能是順時針的么。
此時，七歲的原至公怯生生看著他，一臉“我好想和你說話啊你會不會不搭理我”的表情，一雙又明亮又清澈的雙眸，看的何所思別扭暴躁不已。
他又想起在廳堂里自己那個便宜爸爸說的話。
“兩小輩既然有緣，干脆便讓他們自己去花園玩玩吧，仙君有何吩咐，與我說便是?！?br/>
說這話的時候，那臉上諂媚的笑容，看著何所思心頭火起——他就想不通了，看這戶人家也是家底殷實(shí)，怎么就做出了這等賣子求榮的事。
是的，通過剛才一段短暫的對話，何所思看出了兩件事，一就是，那個小蘿卜頭真的是原至公，那青年應(yīng)該是原至公的爹，二就是，他的便宜爸爸，把他包裝成一個蘿莉，推銷給了原至公的爹……
——槽點(diǎn)太多，一時不知從何吐起。
毫無疑問，何所思至少可以知道，原至公他爹就算是瞎了，也絕對不可能看不出他是個男孩子，但是對方端著架子，只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嗯”了一聲，就算同意了。
……居！然！同！意！了！
不不不，仔細(xì)想想，這個情況應(yīng)該是，對方特意上門來，要了一個偽裝成蘿莉的正太。
何所思怎么都想不通，他覺得里面一定有什么陰謀，他很想多聽些料來令目前的狀況更清晰些，但是他已經(jīng)被和原至公一起拉了出來。
拉他的是溫柔如水的侍女，拉原至公的卻是賊眉鼠眼的侍從，從這一點(diǎn)上看，何所思倒是平衡了些。
但他很快想到，為什么圍著原至公的都是男小廝呢？難道說，他那個不能碰女人的詛咒，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有了？
雖想到這點(diǎn)，何所思姑且還是不動聲色，被侍女半拉半哄著走到了花園，侍女見他雖然沉默卻沒有苦惱，也是笑逐顏開，道：“今天小小姐很聽話呢。”
——小小姐你妹啦！
何所思憤怒不已，倒也還是看在對方是個妹子的面子上沒有發(fā)火，轉(zhuǎn)而想把氣撒在原至公身上，對方卻也還只是個怯生生的小孩子，更讓人難以發(fā)火，便只好強(qiáng)忍在心里，面上帶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何所思歪著腦袋賣萌。
原至公的軟萌屬性顯然從小就有，雖然怯生生不說話，但絕不會冷場讓人尷尬。
“我叫原至公，因天下大道，總脫不開公道公平，所以，就叫這個……”說到最后，他自己紅了臉，水豆腐似的臉上暈開紅云，看的何所思身邊的侍女側(cè)目不已。
——哦？難道說這就是原至公的道么？何所思想到了這一點(diǎn)，也向他投向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原至公低頭踢著石子。
“妹、妹妹呢?！?br/>
“……”何所思強(qiáng)忍著爆發(fā)的沖動，道，“我叫何所思，我父親剛剛說過了啊?！?br/>
原至公大概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的不好，有些尷尬，卻看是努力將目光投向何所思，道：“妹妹這個名字也很好，蘊(yùn)含大道，吾欲何所思，吾欲何所求，追尋自身的過程，也是永無止境的?！?br/>
何所思忍不住嘴角一抽，說實(shí)話，一個七歲的小蘿卜頭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個話實(shí)在是違和又可愛，他便笑了笑，說：“‘道’從不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
原至公一愣，目光懵懂茫然。
何所思頓覺自己說的太多，見周圍的人并不在意，便略過此節(jié)，若無其事地背著手走到一邊，去看花園里絢爛奪目的牡丹。
主人大概喜歡艷麗富貴，花園里大片大片的朱砂壘，粉紅艷紅一團(tuán)一簇，何所思看見這么一大叢花，便想起自己的儲物袋里還有謝時英給的花酒，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次喝到，便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原至公突然走到她身邊，問：“妹妹喜歡花么？”
“談不上喜歡?！焙嗡伎戳丝囱矍暗幕▓F(tuán)錦簇，“若是你以花喻人，我倒是喜歡的?！?br/>
原至公又沒聽懂，他心中忍不住產(chǎn)生了挫敗，暗想，明明自己想照顧妹妹，為什么現(xiàn)在看起來還沒有妹妹懂的多呢？
何所思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想到長成之日遙遙無期，嘆了口氣。
這時他發(fā)現(xiàn)，侍女和小廝都不再盯著他們，自己圍起來開始聊天，何所思見無人注意，便問：“啊，小哥哥啊，我問你，你和你爹，是仙人么？”
原至公有些不好意思：“凡人——我是說不修行的人會把我們當(dāng)成仙人，但其實(shí)我們只是修行之人而已?！?br/>
“那你們是準(zhǔn)備把我接走么？”
“爹是這樣說的?！痹凉椭^，耳朵通紅。
“為什么？”何所思追問。
“……”原至公不好意思說了，他眨著眼睛看著何所思，眸光水潤像只小狗，又乖又萌。
他不好意思的太明顯，何所思覺得自己可能猜到了什么。
小孩其實(shí)還挺早熟的。何所思忍不住想，他把忍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童養(yǎng)媳”三字咽了回去，故作單純道：“我和你們回去以后，還能回來見爹娘么？還是以后，小哥哥便是我真正的哥哥了呢？”
這話說的很不要臉，以何所思的判斷看來，原至公他爹接一個凡人小女孩回去養(yǎng)，給丫鬟待遇已經(jīng)不錯，但是他畢竟不是個成年人，而是一個看來一直嬌生慣養(yǎng)的“小姑娘”，有點(diǎn)期待也是很正常的——以原至公現(xiàn)在對他的態(tài)度看，只要自己一路裝萌，得個小姐待遇應(yīng)該不難。
原至公果然點(diǎn)頭，大概在他心中，比起“媳婦”這個遙遠(yuǎn)的他都不清楚含義的詞匯，還是“妹妹”更符合他的期待，他高興道：“以后、以后我會陪你玩的，摘果子還是放風(fēng)箏，我都會陪你?！?br/>
何所思：“……”喂，一看就是你自己想玩吧。
何所思沒有戳穿原至公的小心思，陪著他說了些童言童語，很快便有人來接他們，說老爺那邊已經(jīng)說好了事，仙君事務(wù)繁忙，先行離開，叫小小姐趕快收拾東西，最晚后日就要離開。
何所思相信原至公他爹確實(shí)是不想在凡人這兒浪費(fèi)時間，因?yàn)檫^去他也是這樣的，但是當(dāng)自己處于被動地位的時候，不爽的感覺也是很明顯的，何所思被一群人簇?fù)碇x開，很快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院子，又見到了后來拉著他走向廳堂，并告訴他別討仙君喜歡的那個女人。
對方正站在門口，焦慮地向外望著，見他回來，眼睛一亮，但見到周圍簇?fù)碇娜?，神色又是一暗?br/>
從對方對他的稱呼看來，似乎不是他的娘，但是對方眼中濃烈的不舍與哀慟卻令何所思懷疑自己的判斷。
何所思行至對方面前，便被一把抱住了，對方緊抱不松手，何所思很快便聞到了眼淚的咸腥味。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呢，我可憐的兒啊……”
她這稱呼一出來，身邊便有丫鬟呵斥：“陳姨娘，可不能這么沒規(guī)矩?！?br/>
何所思卻整個人愣住了，他突然想到，這個聲音他是曾經(jīng)聽過的。
在他還在裴霓裳的身體里的時候，在他發(fā)現(xiàn)那玉簡上的功法其實(shí)是鍛魂之法并運(yùn)行之后，他曾聽到過這樣的聲音，那時他以為是噩夢，并沒有深究，現(xiàn)在想來，或許從那時開始，他與時空之間，便有了隱隱的聯(lián)系。
他若有所感，卻沒有抓住。
因?yàn)樗呀?jīng)被一把從那陳姨娘手中奪過，到了丫鬟的懷中，那丫鬟壓低聲音道：“被仙師收留，多么榮耀的事，你這樣哭天喊地地做什么，到讓小小姐受驚——她今天乖得很呢?！?br/>
陳姨娘淚流滿面，眼中隱隱怨毒：“你們將所思毒傻，他自然乖得很，若是好事，怎么會挑上我們娘兒倆?！?br/>
何所思頓時覺得自己被雷劈焦了，原來這小孩兒按道理來說已經(jīng)傻了，這么說，今天他所做出的反應(yīng)難道很符合他們對一個傻兒的預(yù)期？
雖然心中知曉愚昧的是他們，何所思還是黑了臉。
但既然知道自己是個傻兒，何所思更不會說話，只在那丫鬟懷中掙扎起來，將雙手伸向這具身體的母親，陳姨娘眼睛亮起，過來接他。
丫鬟便把何所思遞到后面，讓后面的粗使丫鬟把何所思按住了。
她皺著眉頭教訓(xùn)道：“別胡說八道，什么毒傻，什么找上，盡是寫臆想，你看，就是你，惹得小小姐也不聽話了，老爺看你們可憐，才讓你們母女再團(tuán)聚一番，若是再不知收斂，我便告訴老爺，讓小姐今晚便住到夫人那兒去。”
陳姨娘便抿住嘴低下頭，收起了一切怨毒，放棄一般的低聲道：“謝……謝老爺?！?br/>
那丫鬟仿佛打了勝仗，瞬間眉飛色舞，回過頭來看了眼何所思，又道：“小小姐今天和那位漂亮俊秀的小仙師聊得不錯，想必也是喜歡小仙師的。”
她又教訓(xùn)陳姨娘：“要我說，小孩子怎會懂什么男女，定又是你胡亂說些什么。”
陳姨娘癱倒在地上，死了一般不說話。
丫鬟見她可憐，起了惻隱之心，安慰道：“你也別難過了，仙師說了，小小姐若是去了，我們舉家便都能搬到仙山上去了——多么好的事啊，你也不是見不到她了?！?br/>
這么說完，仿佛覺得自己已經(jīng)相當(dāng)善良，志得意滿地留下何所思和陳姨娘，趾高氣昂地走了。
何所思看的目瞪口袋，待那些丫鬟走后，他揉著被捏的通紅的手腕，不可置信道：“她誰啊，腦子有病么，還是我們和她有仇？”
陳姨娘本心如死灰，聽到何所思這話，整個人驚呆了一般地抬起頭來。
何所思本沒什么想法，見她這個樣子，卻忽然心生不忍，開口道：“娘，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我的腦子又突然清醒了，只是忘記了之前的事……”
他話音未落，裝扮樸素的婦人已經(jīng)撲上來抱住他，低聲地哭了起來，哭聲凄楚，令人感同身受。(83中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