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坐在腳踏車后面的方梅對準蹬行的趙元任的后腦勺響亮的扇過去,“你在想什么呢?呆頭鵝!你看我們落在他們后面多遠了!”
趙元任一時沒防備,后腦勺忽然來了這么一下,登時手忙腳亂,本來就騎得有些不順的腳踏車更是左拐右繞,搖搖擺擺看著就是要倒了。坐在后面的方梅沒料到會是這樣,急忙一個跳身離了后座,多虧了她這一跳,趙元任再控制不住,一下摔倒在地上。前面幾人聽到聲響,停下來回頭看到兩人狼狽的樣子,俱都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自出了愿者軒,農(nóng)泉刃便領(lǐng)著六人,尋了一個出租腳踏車的鋪子,租了幾輛腳踏車代步,一路且行且聊,趁著天未落雨,向著洪字酒樓行去。
這時的世界已經(jīng)到了1914年,腳踏車早已經(jīng)是尋常百姓家的尋常之物,當然,這個尋常百姓家,一般都還是在歐美等國,即便是亞洲一等國家的日本,腳踏車也還只是華族的專屬。
但在這夏威夷,腳踏車卻早已普及了十數(shù)年。方梅一行六人所租借的腳踏車,更是出自一葉書院向海淵的設(shè)計,由在舊金山滿人開辦的工廠生產(chǎn)的,專為夏威夷的地勢而造的。
須知這夏威夷自從加盟美利堅之后,農(nóng)牧業(yè)雖還是保留支柱,支撐著大部分州民的生活。但隨著一葉書院的興起,漸漸的也興起一種新的產(chǎn)業(yè)。說是產(chǎn)業(yè),有些夸大,本是因著一葉書院鼓勵學生奇思妙想,常常便有許多精巧的構(gòu)思顯現(xiàn),那主持書院的山長朱丘,本也是在混沌鐘里遍歷過去現(xiàn)世未來三十六重輪回的,于這器物,本就有常人所難及的靈性,便借著許多學生的妙思,演化出許多精巧的設(shè)計,有制衣、有器具,種種難以綜述。這設(shè)計多了,也便成了一個好的示范,逐漸便形成了一葉書院自己的經(jīng)濟來源,也是夏威夷島上的另一個巨大稅源——一葉設(shè)計公司。但奇怪的是,這一葉設(shè)計公司只是負責為學生完善設(shè)計,申報專利,聯(lián)系生產(chǎn),卻從不允許在夏威夷建廠生產(chǎn)。因循下來,這夏威夷的經(jīng)濟倒成了十分有趣的現(xiàn)象,單純的兩極分化,一面是奉獻體力的農(nóng)牧,一面是奉獻腦力的設(shè)計;成人大都在從事這農(nóng)業(yè),而青少年,則多是在一葉書院的設(shè)計公司。
閑言少敘,卻說趙元任雖在美利堅騎慣了腳踏車,但這夏威夷的山地腳踏車,卻與美利堅的大不相同。何況,他在愿者軒,實是受了極大的震動,本就魂魄離身,神思不屬。騎上這腳踏車,也便是像那機械一般,看他這樣,眾人便有些擔心,方梅也便放棄了自行,坐在趙元任的車后,美其名曰看顧著趙元任。
這趙元任實在有些出奇,本來碼頭上初見時,倒是覺得靈氣非常,可自踏進冠蓋街,尤其快哉亭中聽完張謇三人縱論之后,竟然像極了呆頭鵝,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梅坐在腳踏車后,本是想著這回偷個懶,省些力氣,好好看看檀香山許久未見的風景,哪知趙元任越行越慢,竟被落下好遠,連哈莉都在前面哈哈笑著。于是方梅實在忍不住,倒不成想最后是這個樣子。
趙元任這一摔,才忽然回過神來,更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跟一輛奇形怪狀的腳踏車一并摔在地上,一旁叉腰站著的方梅,正氣鼓鼓的看著自己。聽到前面的笑聲,趙元任不自禁的臉一紅,趕緊起來。
等他收拾好腳踏車,前面的農(nóng)泉刃幾人也轉(zhuǎn)了回來,見他身上無傷,便都放下心,齊齊問道怎么會摔倒?
趙元任的臉更紅,訥訥的幾句,忽然沒頭沒腦的向農(nóng)泉刃問道:“便如你們所說,雖然中華與德美日差不多起步,但中華現(xiàn)今卻是最弱,先生說拖得愈久,只怕追趕越是不易,那我們現(xiàn)在到底該做些什么?先生這樣學貫中西,通達識變的,為什么要留在這里?為什么不回故國?”
“好啊,你居然就是在想這個,”方梅聽到,更是氣憤,“你居然是在想這樣無趣的東西!”
農(nóng)泉刃也是哈哈一笑,他抬頭看看,天上的云越積越厚,知道這場落雨便在頃刻之間了,洪字酒樓也就在不遠了,“你這問題,一時片刻說不清楚,洪字酒樓就在眼前了,那里確是觀雨的好去處,夏威夷上能與之相提的,也就是大島上的烽煙臺了。我們?nèi)ツ抢镌偌氄f不遲?!?br/>
名字雖還一樣,洪字酒樓卻早已非當年那個小小二層小樓。因著當日夏威夷變亂時偌大的名頭,洪字酒樓早已是游歷夏威夷必要觀臨一處所在。辛亥年清帝退位,寄存于滿清皇室的許多巧匠一時沒了生處,朱丘歸來時,也將這些巧匠一并移來,分作兩批,一批隨艾清去了美利堅,另一批則留在了夏威夷,重新構(gòu)建了洪字酒樓,并在洪字酒樓的后面,設(shè)為漢留九業(yè)匠食二科的大本營。
七人緊行慢趕,終于趕在雨落之前,飛進了漢留九業(yè)的大門里。再回頭,那雨點已將地上砸出許多斑斑點點,再一眨眼,斑斑點點已經(jīng)聯(lián)點成面,為大地鋪上了一層水做的白色地毯。
“真是一場豪雨啊!”農(nóng)泉刃嘖嘖嘆道,“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想必諸君也都有些餓了。今日我愿者軒開門大吉,我做東,請諸位在洪字酒樓好好吃上一回?!?br/>
“不羞不羞,”方梅嗤笑道,“今日若不是我們到了,農(nóng)師做軒主來的第一筆生意,只怕還要等到猴年馬月吧?”
“你這丫頭,牙尖嘴利,”農(nóng)泉刃絲毫不以為意,他從懷中取出一面玉牌,遞給門廊里值守一個老人,“王老,今日還是借過一下,這幾人是一舟先生從美利堅帶來的貴客,一會兒要在酒樓相會。”
那老人白須白發(fā),只是一雙手骨節(jié)突出,十分粗大,但皮膚卻十分白細,農(nóng)泉刃幾人到時,他正在拿著刻刀雕刻著手中的一塊檀木。
“有這玉牌便可以了,什么一舟二舟的,老頭子并不知道,”王老接過玉牌,輕輕摩挲了一下,“說來你這面牌,還是我做的。老規(guī)矩,人過回廊,他處勿去?!?br/>
農(nóng)泉刃呵呵一笑,“那是自然?!?br/>
“這、這便是那回廊?”這次吃驚的,不僅是趙元任幾個,連宮本流楓和方梅也甚是吃驚,說來這洪字酒樓翻建之時,二人已去往美利堅,今日也是初見。只見空中幾道飛虹勾連,在院中幾棵粗大的古樹之間穿插而過,下方形如圓月,低垂于地,上方猶如龍頭,銜咬在一座古香古色的三層高樓之上。
幾人拾階而上,這下連一向沉穩(wěn)的宮本流楓也與方梅艾碧一樣,在這回廊上上下下,嘰嘰喳喳說笑不停。
“果然鬼斧神工!”亞當斯初看時,已覺極是驚心動魄,等到入了回廊,卻發(fā)覺雖然回廊之間勾連往返,又有古樹枝干茂盛,但從回廊望去,卻絲毫不遮視野,每一處均是極佳的水木佳景,外面雖然雨勢如澆,也不知這回廊是如何做到,但只聞風聲雨聲水葉相親之聲,廊內(nèi)竟是半點水跡也無。
農(nóng)泉刃稍稍落后,與趙元任行在最后,趙元任行在這水木之中,遠空如霧如云,一枝橫斜,枝上碧葉如玉,猶如拾階而上青云處。
“你是清華書院的留美學生,在美利堅入的哪所學校?修的哪一科?”
“我是宣統(tǒng)二年入的紐約州康奈爾大學,主修的是數(shù)學,兼修的是物理和音樂?!壁w元任答道,“不過,清華書院又是哪里?”
“哦?”農(nóng)泉刃一愣,繼而自失的一笑,“我倒忘了,你那時還叫游美游學處。”
“你在美利堅留學,想必也留意過美利堅的歷史,那位亞當斯的先祖,美利堅合眾國的第二任總統(tǒng),有過一段很有名的話,你可知道?”
趙元任側(cè)頭想了一下,“可是論述各學科次序的那段?”
“不錯!”
“‘我必須修習政治學與戰(zhàn)爭學,我們的后代才能在民主之上修習數(shù)學、哲學;我們的后代必須修習數(shù)學、哲學、地理學、博物學、造船學、航海學、商學及農(nóng)學,以讓他們的后代得以在科學之上學習繪畫、詩歌、音樂、建筑、雕刻、繡織和瓷藝……’”
“嗯,你記得很準確,”農(nóng)泉刃點點頭,“聽說你在赴美利堅前,在南京的鐘山學院學習,應(yīng)當讀過朱方生的譯著吧?”
“讀過一些,如牛頓爵士的《自然哲學的數(shù)學原理》,不過我讀的并不多,朱方生的譯著多是社會科學一類,我倒并無多大的興趣?!?br/>
“哈哈……”農(nóng)泉刃聞言頓時樂了,“不錯,商務(wù)館譯書三杰,琴南先生(林紓)專譯小說,幾道先生(嚴復(fù))所譯多依據(jù)現(xiàn)世需要,朱方生所譯,雖然龐雜,卻也多是政治學與戰(zhàn)爭學之類的經(jīng)典?!?br/>
“你可知道這朱方生,究竟是誰?”
“實不知?!?br/>
“這朱方生,你必也熟悉,”農(nóng)泉刃促狹的笑笑,“他便是一舟先生的長子,也就是方梅的堂兄,辛亥年武昌首義的漢王,也便是這夏威夷島上一葉書院的山長?!?br/>
說完,農(nóng)泉刃又補上一句:“說來,他比你還小上三歲,今年也不過弱冠之年?!?br/>
趙元任只覺腦中轟的一下,他自踏足夏威夷以來,朱丘的名字便時刻響在耳旁,眼見的做下這等煊赫之事,趙元任本以為這朱丘必是而立之年的成年男子,哪知、哪知卻是比自己還要年輕。
這時,他又聽到農(nóng)泉刃說道:“你路上問我,中華現(xiàn)在最弱,我們應(yīng)當做些什么。其實便是亞當斯所說的那句話。”
一陣涼風吹來些許雨水的清新,讓趙元任頭腦靜了靜,“先生是說,我輩要努力學習政治學和戰(zhàn)爭學?”
誰知農(nóng)泉刃搖搖頭,笑道:“亞當斯說這話時,是在清清白白的美利堅大陸之上,當然可以循序漸進。而我中華綿亙兩千年,方此三千年未有之變之時,哪里可以從容分工的余暇?政治與戰(zhàn)爭自然有人要學,可數(shù)學、哲學,中西經(jīng)典,也都需要有人去學?!?br/>
這番話倒使趙元任愈加的糊涂,“先生所說,究竟是什么意思?”
“北京城中有清華書院,有國史館,上海有商務(wù)館,夏威夷上有一葉書院,”農(nóng)泉刃忽然整肅面目,“你還看不出這些書院與書館是做什么嗎?”
“是在為國養(yǎng)士??!士者,中華千年之砥柱,朝野之中堅。如今這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其實也是三千年文明之新起,春秋戰(zhàn)國時百家爭鳴之景象,必然會再現(xiàn)中華,只有經(jīng)歷新起的百家爭鳴之后,我中華才能重走上漢唐盛世?!?br/>
“百家爭鳴?”趙元任低低念道,“先生說的棉鐵之爭,也是其中一家吧?”
“說是也算是,”農(nóng)泉刃笑道,忽然壓低聲音,悄悄與趙元任說道“你可知我是如何做上一葉書院的老師,還有這愿者軒的軒主的嗎?”
“嘿嘿,其實靠的只是一句話。”農(nóng)泉刃自問自答,“德意志人克勞塞維茨說戰(zhàn)爭是政治的延續(xù),我與朱崇禎說,戰(zhàn)爭是經(jīng)濟的延續(xù),其后將更是社會的延續(xù)。便是因著這一句了!”
“戰(zhàn)爭是經(jīng)濟的延續(xù),其后將更是社會的延續(xù)。”趙元任下意識的復(fù)述道,還未等他領(lǐng)悟,方梅已經(jīng)在上面大聲的催促他們了。
聽到催促亞當斯回頭看看,微微一笑,他也經(jīng)歷過趙元任此科這一階段,所謂不破不立是也。中華有句古話,一法通諸法通,萬物皆一。只是這個階段何其難也。若依朱氏父子的準繩,眼前的趙元任,其實算不得有學之人。甚至清華書院的留美學生,都算不得有學之人,無他,雖然學有中西,可于中于西,皆是走馬觀花,長于中華,學于西洋,均是只鱗片爪,不得真髓,有術(shù)無道。這也是當年始料未及之處,好在如今還可以修補。
“走吧,”農(nóng)泉刃拍拍趙元任的肩膀,“空想無益,明日藏書樓開了,我給你開幾張書目,這幾日你可以好好研究一下。此時且放開吧,要知道,今日這洪字酒樓,怕是來了許多大人物,這時定是熱鬧非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