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光是廚子，眼力也是許多職業(yè)所需要的本事。

    以廚道而言，雖然基本功的訓(xùn)練中普遍沒有“眼力”這一項，但是卻也是各大廟的廚子中人人必須刻苦鉆研的內(nèi)容。

    別的不說，只說那些把芒硝看成咸鹽用來煮肉，最后害死人的私廚，不就是眼力不夠的負(fù)面例子么？

    所以，現(xiàn)在也有許多大廚認(rèn)為應(yīng)該把“眼力”從“功”中單獨(dú)拿出來，把五臟廟的三字經(jīng)變成四字言，讓“刀，火，功”變成“刀，火，功，眼”。

    雖然最后他們改沒改我不知道，不過對于趙水荷提出的這個比試項目，我也是沒有意見的。

    畢竟，眼力我自信也不算差，而且我的“八一飯店”里從水臺到掌勺就自己一個，平日里忙的和三孫子一樣，想沒眼力也不成呀。

    所以，我想都沒想的答應(yīng)道：“我和你比眼力，你‘劃道’吧！怎么招呼？”

    趙水荷見我應(yīng)承下來了，又撲哧一聲笑了，她手指間輕盈的玩著那枚在指甲間滾動的飛快的硬幣道：“咱們互相猜菜，怎么樣？”

    “猜菜？”我愕然。

    “猜菜？”紅葉不解。

    趙水荷的話，搞了我們倆一個大睜眼。

    一般來說，五臟廟廚子比試眼力，無外乎“看豆子”和“切豆腐”兩種。這所謂的猜菜，我真倒是第一次聽說。

    所謂的看豆子，我知道，也就是一個盤子里放十到二十顆紅豆，讓比試者各看一眼，然后互相說出盤子里豆子的準(zhǔn)確數(shù)目來，誰說的準(zhǔn)誰贏，一般三局兩勝。

    “切豆腐”比較復(fù)雜一點(diǎn)兒，是兩個人各自切一盤豆腐，具體多少片，往往也規(guī)定在十到二十片之間，然后互相交換，各看一眼，在回頭猜對方的豆腐片數(shù)。

    前者單考眼力，后者兼考刀法。

    可趙水荷嘴里的所謂“猜菜”我就徹底不明白了。

    “斗心譜”有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那就是絕對不會出現(xiàn)成型的菜品，連成型的菜品都沒有，怎么猜呢？

    面對我的疑惑，趙水荷平心解釋道：“你剛才吃了我的面，也見識了我的手藝，咱倆就依靠現(xiàn)有的對方的各種信息，互相猜對頭最拿手的菜品是什么。師承如何，技藝如何。怎么樣？”

    趙水荷的話，聽了我一個大睜眼。

    這也太難了，考驗的不光是眼力，而且還有推理能力，更對“誠實”這一項看不見的指標(biāo)進(jìn)行了不注明的考驗。

    如果她或者我真的猜對了，也還得考驗這個人到底會不會真的說實話，敢不敢承認(rèn)失敗。

    恍然間，我立刻明白，這趙水荷極端的聰明，而且他與其說是考驗我的眼力，不如說是考驗我的良心。

    輸贏的評判很容易，但是親口承認(rèn)自己的輸贏，卻是很難的。

    有意思的挑戰(zhàn)。

    我對于這個挑戰(zhàn)，并沒有十足的把握，而且，我不知道趙水荷對我了解多少，紅葉又和他說了多少有關(guān)于我的信息。

    最重要的是，我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有點(diǎn)打退堂鼓了。

    此時，相對于我的神經(jīng)緊張，趙水荷可謂是自信滿滿。她隨手?jǐn)[弄著手中的硬幣，讓那沉甸甸的金屬如有生命般在她的指縫間轉(zhuǎn)動的飛快，同時沖我狡猾的笑著。

    “你快點(diǎn)！”趙水荷指了指太陽道：“馬上就天黑了！我等著睡美容覺呢！”

    趙水荷是在提醒我，她不可能無限制的等下去。

    我看著漸漸西沉的太陽，聽著趙水荷的話，突然想起了王吼，他現(xiàn)在……不也睡著呢么？

    隨即，我心中猛然一窒，也不知道怎么著，嘴里就忽然說道：“我應(yīng)了，輸贏怎么說？”

    趙水荷開口說道：“你贏了，我?guī)湍憬忾_白食蠱和那個什么王吼的食咒！但你要是輸了……跪下給我磕頭！叫太師奶！”

    我就知道她會這么說。毫不意外。

    又想了間隙之后，我點(diǎn)了頭。

    “紅葉姐！”趙水荷沖賢紅葉客氣道：“你給做個證人，可不要有人最后反悔呀！”

    紅葉被迫點(diǎn)了點(diǎn)頭，同時一臉擔(dān)心的望向我。

    我抹去了額頭的毛汗，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正式應(yīng)承了。

    “紅葉姐說開始，咱們就開始！”趙水荷得意道。

    我繼續(xù)點(diǎn)頭，與紅葉對視之后，算是正式接受了“斗心譜”的比拼。只等著紅葉的一聲號令了。

    寂靜一隙之后，賢紅葉顫聲道了一句“開始”。

    隨即，整個世界安靜了……安靜到仿佛只剩下了我和面前的這一朵水荷花。

    我們兩個人，毫不猶豫的把最毒辣的目光投擲向?qū)κ值娜怼?br/>
    在互相的對視中，兩個人迅速進(jìn)入了冥想的狀態(tài)，如兩臺計算機(jī)般各自看著對方的身體，分析著所有能想象到的信息，從手指，到動作，從乳房，到……我好像沒有？！

    總之，我們觀察對方的一切。

    寂靜中，我腦子急速的運(yùn)行著，企圖看透這個女人的一切，看透她所有的手藝。

    其實，相對于趙水荷，我有一個優(yōu)勢，那就是我吃過她親手制作的“陽春面”，而她，沒吃過我制作的任何東西。

    對此，我可是棋先一招的。

    陽春面制作的手藝非常簡單，功夫主要是用在面條上。

    如果我吃到的是“機(jī)制”的面條，我或許也讀不出什么來，可偏偏我吃到的是她趙水荷用“梅花三弄”制作出來的細(xì)面。那手藝?yán)锏暮x就大大的有講究了。

    所謂的“梅花三弄”又叫“三水面”，其實就是在和面的時候，加三次水和面料鹽糖的調(diào)制手法。

    這種合面的手法，功夫全在手指頭上，且工序繁復(fù)，但調(diào)味極勻，和出來的面軟硬適中，就像充滿了細(xì)微氣泡的海綿。面體更是細(xì)膩潤滑，塑性極佳。

    面成之后，它不會有沒有和開的“面筋”和水份過多的“稀壤”。制作糕點(diǎn)面食時也無需在另外加入調(diào)料。甚至生吃一口，也非常美味。

    那種面，可是制作口味清甜，且以巧形著稱的淮揚(yáng)面點(diǎn)的首選。也是“兩祖廟”里白案師傅的獨(dú)特手藝。

    順著這個思路，我忽然想起來，這個小丫頭，說自己最為崇拜的是蕭美人，言語間還有幾分得意的情緒……

    蕭美人？三水面？！

    當(dāng)我把這些內(nèi)容拼湊在一起時，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莫非！這小姑娘最拿手的東西就是……

    “田不二！你輸了！”趙水荷高喊了一聲，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笑著，對我說道：“我已經(jīng)看透你的一切了！你最拿手的菜是“云絲羹”！最經(jīng)常做的是魚香肉絲和酸辣土豆絲！最擅長的是蓑衣黃瓜！對不對！”

    聽了她的話，我徹底傻了。

    這小丫頭……神仙轉(zhuǎn)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