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德待三人回來，撇個(gè)冷眼迤邐而去。廉衡望著他背影，邊解披風(fēng)邊嘟囔：“好好一塊和田玉，夜長，也只能裝成一塊泡菜石?！?br/>
    明胤悶聲一刻，才吩咐道：“弄桌飯來。”

    秋豪：“這都快三更天了？主子不是已吃……這就準(zhǔn)備?！奔?xì)頭發(fā)退出后，瞥眼屋內(nèi)勾頭不語的少年，再吩咐追月，“去備輛馬車。”

    廉衡埋首桌前，顯得很累，仿佛方才，是他扛著施步正縱躍個(gè)來回。就在一眾以為他會(huì)沉默到底時(shí)，他忽道：“殿下早就意在鈔政，而我，一直在自恃聰明?！泵髫凡徽Z，廉衡自顧自苦笑半聲，將腦袋擱桌上，木然地盯著茶盅。明胤揮了揮手，尚在門口恭站的柳心，默然退出?！拔铱傇谙耄侨?，太子作壁上觀，是因他想要籠絡(luò)所有人。而您按強(qiáng)扶弱，總不是因我特會(huì)罵架。您招募我，除了烏叔，到底還有什么?！?br/>
    明胤一默如雷。

    廉衡：“以烏叔能量，栽培我四年，自然是我有特殊價(jià)值了，不知殿下，可也因這份價(jià)值。”

    明胤一默如雷。

    忽然環(huán)佩鈴鐺，飯香送爽，死氣沉沉的廉某人倏然坐直，兩眼烏溜放光：“雞鴨魚肉來了嗎這是？”

    一穿戴考究的大管事哈腰邁進(jìn)，恭站門口：“世子爺，酒席都備妥了，讓您久等。柳心、尚清幾位姑娘，都侯在門外呢，可要她們進(jìn)來助興？”

    廉某人急急回應(yīng)：“要要要……要的要的……”

    明胤不冷不淡：“無需。都退下吧?！?br/>
    待秋豪推開隔門，廉衡兩眼發(fā)綠、餓虎撲食地?fù)滹堊郎?，繞著桌子左三圈右三圈大驚小怪道：“啊八寶鴨啊飛龍湯啊煲鹿筋……”

    追月冷嘲：“沒見過世面?！?br/>
    廉衡嬉皮一笑：“世子乾坤獨(dú)秀，小子見過了世子，就沒必要見什么世面了?！?br/>
    追月睨眼他：“巧言令色。”

    廉衡聳了聳肩，轉(zhuǎn)問明胤：“能吃了嗎？”明胤默允，然而他當(dāng)真拿起了筷子，卻不知想吃什么，索性罷筷。他心里添了件事，這事讓他一度明確的仇家變得一再模糊，真相更成了千重水萬重山。

    施步正見他放下筷子，問：“你咋不吃呢？俺剛可是聽到你肚響了。我跟你講，抱月樓的飯，可是一絕?！?br/>
    廉衡搖頭，毫無食欲道：“我想裝得開心。可我裝不下去了。”

    明胤知他滿腹疑慮、滿腹驚懼，也知他在往自己最怕的那方面去想，靖默片刻顧左右而言他：“想多做少，大忌?！?br/>
    廉衡卻直直盯著他：“我倆約法三章，如何？”

    追月：“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呢？！”

    廉衡依舊直直盯著明胤：“大節(jié)大義上，絕對(duì)，互不欺瞞，如何？”

    明胤還是沉默，仿佛他除了沉默，就會(huì)是個(gè)一無是處的人。

    秋豪上前插話：“不如何！”

    明胤：“秋豪?！?br/>
    秋豪聞言退下，廉衡端起明胤放下的茶盅，不咸不淡敬給他。然而倆人皆未喝那一盅茶，以是這一約法三章顯得那么蒼白。廉衡松緩些表情，覷眼滿桌食物，赧然一笑：“讓我狐假虎威再賣弄一會(huì)會(huì)聰明唄。”言訖兀自開門，望向游廊盡頭、彎腰靜站陰影里的一老仆役，喊道，“那位叔伯，您能過來下嗎？”老仆役不過一站崗奴才，聞得踏月閣尊客喊聲，以為聽錯(cuò)，廉衡頓了頓再喊，“那位叔伯，您能過來幫個(gè)忙嗎？”

    大管事忙奔上前：“貴人有什么需要？吩咐小的即可?！?br/>
    廉衡冷冷瞥眼他：“又非喊你，閃一邊去”。管事雖不高興，臉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只能退居一邊。老仆役見踏月閣貴人一再招手，這才忙忙躬身上前，跪地行禮?！笆宀陕锾撨@么大禮，這不折煞小子。”廉衡忙扶起他，瞥眼他手腕淤青，溫吞道：“叔伯，小子想打包些吃食，您能幫我覓幾個(gè)食盒嘛?！?br/>
    老仆役：“老奴這就去?！?br/>
    廉衡這才睨眼大管事：“叫你們肖二老板，就方才在門口站迎的黃皮寡瘦，叫他速來見爺?！贝蠊苁绿鹫?，將面前硬茬掃量幾番，窺眼明胤，方喏喏退離。

    施步正：“豆苗你真不吃啊？”見他搖頭，“你找肖二老板干啥？”

    廉衡軟糯糯一笑：“仗勢(shì)欺人，感受一下你主子的王愾?！毖援咁D了頓，問，“帶銀子沒？”

    “給你?！笔┎秸蠓綗o比的從懷里掏出貫寶鈔。

    “我要碎銀?！?br/>
    “哦?！辈菝г偬拖驊牙铮拔鍍?。夠不夠。俺可攢了大半年。”

    “你主家可真摳！”

    “還……好吧？”施步正撓頭。

    秋豪重重咳嗽聲兒：“你倆！”兩人聞言立正。

    施步正見他將五兩碎銀揣荷包里，撓撓腦袋嘟囔句：“要……還……”

    廉衡：“還還還，真是，你我情誼，還不敵五兩銀子？”

    施步正面有愧色：“不是……俺是說……俺……”

    廉衡赧然一笑：“知道知道，你想攢錢娶媳婦嘛。就當(dāng)我替你保管咯。三年后我發(fā)跡了，必當(dāng)奉還寶鈔百貫?！?br/>
    施步正聽話不聽音，避開重點(diǎn)問：“三年，太久?！?br/>
    廉衡憋笑，頭頭是道為他算賬：“二哥你想啊，如今一兩等于寶鈔十貫，五兩即寶鈔五十貫。三年后，我還你百貫，相當(dāng)于你整整賺了一番。這可比放‘通匯錢莊’這些扒人皮喝人血的地方生利、劃算多了。你銀子擱我這越久，我奉還你愈多。比如說它十年八年，待俺封侯拜相，興許會(huì)奉還三百貫四百貫，屆時(shí)，要啥美人咱娶啥美人?！?br/>
    施步正聽到“通匯錢莊”時(shí)不由緊張，沖小鬼急遞眼色，奈何廉衡算賬算得興正上頭毫不察情，待他話停，草莽也已聽得眼睛雪亮，忘了要眼色示意，而是跟著他直接了當(dāng)：“十年，十年好了，十年后你還我百貫就行，俺也不多收你利息?！?br/>
    且不說小鬼妄自譴責(zé)“通匯錢莊”，單就他捉弄施步正，秋豪已然看不下去。末了細(xì)頭發(fā)只能瞪眼施步正，硬邦邦道：“你還十年？人把你賣了你還幫人數(shù)錢！他上趕著整飭鈔法，你就沒想過為啥？寶鈔一日一貶，今天一貫尚能買一石米，一年后興許連一斗都買不來（一石等于十斗）。你還十年，十年后怕你連碗水都買不……”

    “秋豪?！泵髫窚爻链驍?。也不知為何，他更想看到他，古靈精怪神氣活現(xiàn)的天真可愛，其若暮氣沉沉，必令他心口憋悶。可怪就怪在，小鬼在他面前，卻總是暮氣沉沉。他忽然明白，廉衡其實(shí)厭憎于說話，但很多人很多事，迫使他必須說不停說，所以他沉默下來往往難掩倦態(tài)。也因此，他今日的幾句譏諷，才招致其強(qiáng)烈反感。

    明胤出神之際，秋豪亦心里盤算，他主子現(xiàn)在不僅在引狼入室養(yǎng)虎為患，更是要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但他深知，明胤其實(shí)在彌補(bǔ)，竭誠補(bǔ)償，可陳傷深塹，焉能愈合。主仆出神之際，廉衡同施步正吵吵鬧鬧間，便將草莽懷里一瓶跌打藥順到手里，一并裝荷包里。

    施步正詫異：“你還有這手？”

    廉衡嘿嘿一笑：“薄技傍身，江湖好混?！?br/>
    施步正突然面容峻肅，不當(dāng)他萬年二哥改用板正大哥的語氣，質(zhì)問：“誰教的你這些不三不四、偷雞摸狗的本事？”

    廉衡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涌金巷神來手，我大哥?！?br/>
    施步正：“誰？”

    當(dāng)此時(shí)，老仆役拎著兩食盒請(qǐng)安入內(nèi)。廉衡迭忙上前：“您老看著打包?！崩掀鸵垡参炊嘌?，埋首認(rèn)真打包。橐橐橐的七八個(gè)腳步聲傳來時(shí)，廉衡將荷包沖施步正晃晃，邊說“叔伯，八寶鴨您囫圇個(gè)包好”邊將荷包巧捷萬端地塞老仆役懷里。秋豪、追影不無詫異，畢竟見慣了他使壞，突然向善略不適應(yīng)?？墒┎秸齾s恍然大悟地笑了，嘿嘿嘿的。這小子，一貫壞得有滋有味，他倒沒看錯(cuò)人。

    抱月樓二東家肖弭志，門口揖了揖禮，抬腿邁進(jìn)，恭問：“世子殿下叫小的來，不知有何指示？”

    廉衡一馬當(dāng)先：“指示在我這呢?！?br/>
    肖弭志一臉狐疑：“敢問閣下？”

    廉衡：“肖弭志肖二老板是吧？”

    肖弭志：“正是?！?br/>
    廉衡恭維順帶調(diào)侃：“肖弭意肖弭志，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瞧您兄弟二人，將這抱月樓打理得燈火熒煌井井有條，難怪顯貴們都愛跑這來消弭意志、澆愁澆苦?！?br/>
    肖弭志聞得調(diào)侃，面露不悅，再次追問：“不知閣下？”

    廉衡：“城南，葫蘆廟街涌金巷一哥，發(fā)財(cái)是也?！?br/>
    一聽城南貧民窟，肖弭志腰板立馬挺正：“你找我來，所謂何事。”

    廉衡對(duì)此勢(shì)利眼見怪不怪，依舊面含微笑，菩薩心腸道：“議正事之前，小生閑話一句。不知肖老板，近年出恭難易？可是多食易饑？”肖弭志聞言凝神，袖內(nèi)雙手一時(shí)收緊，廉衡察情，心說自己倒是猜對(duì)了，便不冷不淡繼續(xù)道，“眩暈幾何？視線可佳？”

    肖弭志神情緊張，轉(zhuǎn)瞬恭敬：“先生字字中的，想必是隱士高人，敢問先生，高就何處？”

    廉衡：“小生不才，一為世子府客卿；二為世子府在用醫(yī)仙，華佗第三十二代傳人，華仲景不假?！?br/>
    明胤淺淺一笑，抿口茶。

    施步正一臉抽搐，心說這小子啥時(shí)候還懂醫(yī)理了？說大話咋就從來不帶打草稿？

    肖弭志心想能入世子府必然是有真本事了，保不齊他沉疴可愈，便放松戒備，再恭敬一分道：“先生既為世子府在用醫(yī)仙，醫(yī)術(shù)必然一騎絕塵。在下沉疴久纏，先生已然瞧望清楚，不知，可否，替在下……”說時(shí)看向明胤，準(zhǔn)備奏請(qǐng)不情之請(qǐng)。

    廉衡：“肖老板罔顧大夫叮囑，便是師祖再世，又有何用？”

    肖弭志：“先生此話何意？醫(yī)藥膳食，在下并未有一絲差錯(cuò)?！?br/>
    廉衡：“酒和那方面呢？”見肖弭志一時(shí)語塞，廉衡奸猾一笑，“肖老板若想長壽，一，酒必戒；二，這房事，能逃即逃，以免jing盡ren亡。”

    這話一灑，明胤失口咳嗽。追月烏目沉沉。

    廉衡被明胤一聲輕咳搞得怪不好意思，看眼眾人盡皆面面相覷，才知自己過于剛過于猛了，忙拆補(bǔ)句：“俗話說‘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戒酒戒色，人人有責(zé)?！?br/>
    肖弭志臉面難堪，便找補(bǔ)句：“先生此言，豈非在作弄在下？”

    廉衡：“有無作弄，老板自知，何需反問。”

    肖弭志尷尬片刻，情知遇到了真人，索性放下身段面子，真心求藥：“先生若肯懸壺濟(jì)世，我肖弭志傾我所有，在所不辭?！?br/>
    廉衡依舊一派高冷：“‘清胃瀉火，養(yǎng)陰生津?！习灞閷っt(yī)，奉送您的多不過這話，多不過那幾個(gè)方子。歸根結(jié)底，在您自己?！彼幭烧f得狠絕，肖弭志也就無甚希冀，頭頹然垂下，廉衡擺正坐姿，這才又道，“不若這樣，今夜回去，我為老板細(xì)心開副方子，老板明日來府領(lǐng)取。而你，保證戒酒戒色半年。如此，半年后不見效果，且到世子府唯我是問。”

    肖弭志：“當(dāng)真能……”見廉衡臉色如水，轉(zhuǎn)口道，“若遵了先生之言，在下能恢復(fù)體格富態(tài)如初，必當(dāng)奉上黃金百兩?！?br/>
    廉衡：“小生不缺銀?！?br/>
    肖弭志：“那，先生若有請(qǐng)求，肖某定當(dāng)竭誠相助?！?br/>
    廉衡并未接茬，目指明胤，大言不慚朗聲道：“世子殿下乃我結(jié)義三哥，唐敬德乃我結(jié)義四哥，小生地位，老板已然知曉?！?br/>
    肖弭意腰再躬低三分：“自然知曉。敝人方才，有眼不識(shí)泰山，望貴人海涵?！?br/>
    廉衡：“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避退門外的仆役，是小子鄰家叔伯，您看，他繼續(xù)當(dāng)班站值，合適嘛？！”

    肖弭志忙道：“既是貴人鄰家叔伯，起碼得當(dāng)個(gè)分管膳事的。”

    廉衡：“肖老板悟性通透，沖這，您消渴之疾，來年可愈?！?br/>
    肖弭志：“借貴人吉言?！?br/>
    廉衡：“言歸正傳。小生深夜敘話，乃出于好心，想著給老板倆建議，您且聽聽?！?br/>
    肖弭意：“貴人請(qǐng)賜教?！?br/>
    廉衡望眼明胤，見他河清海晏依舊品茶不語，四方波靜單調(diào)到影子都呈淺灰色，咳了聲自顧自攪風(fēng)攪?yán)说溃骸耙唬P(guān)于地底‘松骨奴’。”

    松骨奴是暗夜里的生意，不管是“吃飯的”還是“被吃的”，任何人，從不抬在明面上說。廉衡驟然提出，令肖弭意眉毛直擰了擰，但礙于他藥仙身份，語氣也只能略顯不悅：“關(guān)于地底，貴人倒是有何指教？”

    廉衡面色跟著覃寒：“聽說銀樓松骨奴，‘吃一次飯’，不死銀二兩，死了銀十兩。何以京都第一樓的抱月樓，吃一次飯，不死銀一兩死了銀五兩？”

    肖弭志：“行有行規(guī)，五兩已是大價(jià)?！?br/>
    廉衡：“那將銀子折成寶鈔，給付親屬，也是行規(guī)？”

    肖弭志：“朝廷明旨，通行寶鈔通行天下，嚴(yán)禁以金銀交易?！?br/>
    廉衡：“哦。那，貴地結(jié)賬，只收銀不收鈔，算不算知法犯法？”

    施步正噗嗤一笑。而肖弭志明霽的臉色再次鐵青：“先生此話，目的為何？”

    廉衡：“‘空殼子空架子視人命為草芥子，肖勢(shì)眼肖利眼待銀子為親兒子?！y樓編排的笑評(píng)，肖老板可曾耳聞？”言訖，他捎眼肖弭意，見其已被撩撥得額頭起筋，心說這二東家確實(shí)要比他哥肖彌意好對(duì)付些，便將言繼續(xù)，“以美色惑人，他銀樓有何資格，同抱月樓比肩！”

    肖弭志辭氣激憤：“我抱月樓源清流潔、郢中白雪，豈是他們想比就比的?！?br/>
    廉衡：“因而小生不明，肖老板何故傷自己陰騭，替人捂緊口袋？”

    肖弭志：“此話怎講？”

    廉衡反問：“那肖老板不將松骨奴身價(jià)漲到銀十兩銀百兩，又怎講？”

    肖弭志：“這……”

    廉衡：“首先，這錢由富家子弟出又不是老板您，您替他們捂緊口袋，轉(zhuǎn)身他們?cè)阢y樓說您抱月樓主子廉價(jià)以是奴才廉價(jià)，您何故受他們閑言碎語；其次，肖老板情知，愿當(dāng)松骨奴的，不是家里急災(zāi)就是親人急癥，您漲銀權(quán)當(dāng)是劫富濟(jì)貧，積攢功德不好么；再者，您細(xì)細(xì)品，這傷勢(shì)越重銀子越貴，富家子弟施起虐來是否就會(huì)掂量輕重？松骨奴是否就不易致殘更不易致死？其死傷程度大幅降低，不正好保證了您的‘供’嘛？據(jù)我所知，肖老板為保證‘貨源’可騙了不少乞兒丐僧。要我說，與其擔(dān)著風(fēng)險(xiǎn)四處尋找貨源，不若好好保護(hù)手上這些甘心情愿簽字畫押的窮奴；最后，也是關(guān)鍵一點(diǎn)，銀樓誰開的用不著我道破吧，他們可恨不得扳倒抱月樓一枝獨(dú)秀。刑部尚書佘斯況，每天派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您可得知道啊，設(shè)若哪天，你們往亂葬崗送尸首時(shí)被捉個(gè)現(xiàn)行，到時(shí)候不管老板背后由誰罩，人命官司前佘斯況想定您什么罪可就定您什么罪，而您背后大樹，了不起賠掉您這棵門面松，回頭再栽棵便是。抱月樓還是抱月樓，肖老板可就不再是肖老板了?！?br/>
    肖弭志眉頭緊鎖，不僅其句句直擊要害，更在他挑破了自己不過一棵“門面松”的事實(shí)。心悸之下他看眼廉衡，再看眼明胤，方俯首道：“承先生美意，在下竭誠辦妥?！?br/>
    廉衡干脆利落道：“這建議二，隨心一想亦隨口一提。老板聽聽即可?！?br/>
    肖弭志：“貴人請(qǐng)說?！?br/>
    廉衡：“抱月樓佳肴日日有九成剩余，肖老板不曾想過物盡其用？”

    肖弭志：“您的意思？”

    廉衡：“錦上添花不覺美，助人為樂眾稱羨?！?br/>
    肖弭志略一沉吟，點(diǎn)頭又做搖頭：“施舍好是好，就怕……”

    廉衡：“您是擔(dān)心，乞兒丐僧窮苦人排隊(duì)領(lǐng)食，損傷門面？”

    肖弭志：“是啊，家兄最好面子，恐怕他不會(huì)答應(yīng)?！?br/>
    廉衡：“小生建議，是貴樓于門前增設(shè)‘施食檔’，每日正午、昏暮時(shí)分施贈(zèng)佳肴。此行好處，抱月樓‘達(dá)則接濟(jì)天下’的美名，將遠(yuǎn)蓋以色娛人的銀樓。倘若說，之前出入貴地是為追求高雅，而今后，則是變相周濟(jì)天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貴樓生意必將如日中天?！绷忸D了頓，道，“言盡于此，肖老板自行考慮?！?br/>
    肖弭志沉默片晌，鄭重其事道：“感謝先生仗義提點(diǎn)，兩個(gè)建議，必當(dāng)……”

    廉衡只手托額，閉著眼，單手?jǐn)[了擺示意他退下，累煩了的樣子與方才長篇累牘的心機(jī)少年出現(xiàn)質(zhì)的區(qū)別。肖弭志不好再說，向明胤躬了躬身，識(shí)相退出?？杀凰绮粻€之舌驚在原地的四英，開始接連發(fā)問，并不準(zhǔn)備給他安靜。

    追影：“小先生當(dāng)真會(huì)診病？”

    追月：“三斤的鴨子兩斤半的嘴，厲害啊。”

    追影：“為何說肖老板是棵門面松，難道他背后？”

    追月：“銀樓編排的順口溜，是你隨口編的吧？”

    秋豪：“煽動(dòng)肖弭志，撩撥銀樓，小心惹火燒身?！?br/>
    追月：“小時(shí)偷針，大時(shí)偷金?！?br/>
    秋豪：“為何將銀子塞給那仆役？他是你的暗樁？”

    施步正在一連串發(fā)問中，見明胤悄然斟杯茶，推廉衡面前，亦插嘴道：“豆苗，你要不喝口茶，剛說了挺多話，怪累的?！?br/>
    廉衡緩緩睜眼，嘴角滲出一絲笑，問他：“你可信我會(huì)瞧??？”

    施步正撓撓頭，想了想：“俺見你家里好多醫(yī)書，就問小大，小大說你身體一慣不好，沒錢看郎中成天盡糊弄自己。不過現(xiàn)在藥鬼來了，咱也就不怕了。”

    廉衡赧然一笑：“二哥，你信我。我就是偷，偷的也只是女子芳心！”

    追月自然聽懂這話是沖自己來的，可追月雖噎食，卻不是因噎廢食的主，反唇冷譏：“你以為你在積德行善？”

    施步正難得敢瞪眼女將軍：“追月你咋跟秋豪一樣，老針對(duì)他干嘛？”爾后瞪回廉衡，道：“還有你小子，沒事干啥老摸人姑娘手啊，這都被人揍幾回了，咋就不長記性?！?br/>
    廉衡赧然再笑，也未喝面前那盅茶，起身走近施步正，問：“他們好奇的，二哥當(dāng)真不好奇？”

    施步正剌剌一笑：“俺不好奇，你天生聰明，不管說啥做啥鐵定有你自己的打算?！?br/>
    廉衡嘻咪一笑：“二哥永遠(yuǎn)是二哥。”言訖卻轉(zhuǎn)向其他四英，“既然你們好奇，那我現(xiàn)在解釋給你們：以肖弭志身份背景，肥頭大耳更適合他，然他形容消瘦，必然患疾。作揖問安時(shí)，他不停抿唇，說明口干。又不時(shí)揉眼，說明視線不佳。消渴病，膏粱肥甘之變，酒色勞傷之過，富貴人病，貧賤者少有。因而我大膽一猜。而消渴病者慎三，一飲酒，二房事，三咸食及面。以他身份，酒和女色很難禁缺。因而我猜什么是什么，他才信我是藥仙?！彼D了頓，再道，“抱月樓背后人物，非友即敵，且是大敵。肖弭志再是門面松，作為二東家，令他對(duì)世子府放松警惕，有益無害。所謂‘信而安之，陰以圖之。備而后動(dòng)，務(wù)使有變。’外示友好，麻痹敵方，不能說內(nèi)藏機(jī)謀，但絕對(duì)暗伏殺機(jī)?！┦硻n’和‘松骨奴’，利民，但中間毫無平衡，終將反噬抱月樓，瞧著好了?！?br/>
    他盯著秋豪，不咸不淡再道：“艾葉消腫消炎、殺菌止血，那老奴一身艾葉味，腕口又全是淤青，因而我猜他，到地底被人‘吃過飯’。我塞他銀子，是因，我爹，至于為什么，多不過以前窮卻總能想法設(shè)法活下去，你大可不必再調(diào)查他，給他惹災(zāi)。撩撥銀樓，那是因我敢撩撥。既然太子都開始因我獨(dú)一無二的價(jià)值，不想把我怎樣了，我為何不能乘機(jī)翻點(diǎn)浪？你大可不必警示！”

    再盯向追月：“積德行善？”他拎起食盒，涼涼道，“長夜難明。我是怕黑夜里待久了，作惡太多，死后被發(fā)配到‘無間地獄’?！?br/>
    施步正這時(shí)上前一步，將他手里的兩食盒拎過去，嘿嘿一笑先走一步，廉衡涼涼掃眼四英，橐橐跟他身后。明胤踱出踏月閣，看著一高一低離開的背影，竟生出了關(guān)草莽小黑屋沖動(dòng)。廉衡對(duì)施步正太過信任，對(duì)他們太過防備冰冷，強(qiáng)烈反差，這讓他極為不爽。很不爽。

    抱月樓真主是誰，只有明胤和秋豪知曉，因而廉衡憑借敏銳的觸角，斷定其非友即敵且為大敵，確實(shí)令人欽佩，亦令毫不知情的其他幾英咂舌。小鬼的聰敏，不容他們置喙，愈接觸越是如此，因而也在后來，他要干什么，他們才潛意識(shí)地愿聽他指揮。

    馬蹄寂靜敲石板上，廉某人默坐下首一路假寐不語。

    將近葫蘆廟街時(shí)，施步正倏然一嗓子，問廉衡：“豆苗，是不是先去葫蘆廟？”

    廉衡：“嗯?！?br/>
    秋豪：“去廟里干嘛？”

    施步正：“去了你就知道了?！?br/>
    秋豪雖然無奈，也只好囑咐馬夫望破廟去。馬車止步后，施步正掏出火折子，拎起倆食盒望廟里去，小鬼亦跳下車跟他身后。借著幽暗光光，破廟里橫七豎八大大小小的乞兒丐僧，令追月斜飛云鬢的柳眉直接皺了幾皺，待二人悄悄安放好食盒出來，女將軍瞥眼施步正，首次放軟語調(diào)對(duì)廉衡說：“你又能幫了多少人?！?br/>
    廉衡聳聳肩，也未答話，徑自爬上馬車。

    追影卻望向廟里，接話道：“不以善小而不為?！?br/>
    車內(nèi)，明胤緩緩傳令：“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