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夢境看完信,皮笑肉不笑地朝忐忑的女兒道：“這等家務(wù)事,還來問我做什么？你自己做決定不就好了。”
朱軒姝倒是想，可是錢都沒她自己給用得差不多了。無奈之下，只得找母親。若是母后愿意給些銀錢,那再好不過啦。就是不愿意,咳咳,拉著母后一起下水也不錯。
鄭夢境哪里有不知道,她還有吳贊女那個耳報神呢。“往日里就知道瞎折騰，現(xiàn)下要用錢了,心里頭知道苦了吧？”她戳了一下女兒的額頭,“就是叫我同你父皇把你給寵壞了，半點不曉得外頭的民生疾苦?！?br/>
“現(xiàn)在不是知道了嘛。”朱軒姝抱著母親的胳膊撒嬌,“我看大姐姐信上說的好,可心動了。母后要不要也出些銀子，賺點私房呀？我看父皇近來摳得很,母后的千秋節(jié)也沒大辦?！?br/>
鄭夢境不為所動,“你少來挑撥。”冷冷看了眼，“當我不曉得？”她轉(zhuǎn)頭對劉帶金道，“上庫里取五百兩來?！?br/>
朱軒姝坐得特別端正，特別乖地看著劉帶金捧著小盒子過來。她眼巴巴盯著母親將盒子打開，數(shù)了數(shù)。
“吶，就這么點，可收好了啊?！编崏艟巢唤鈿獾赜执亮讼屡畠?，“看你往后還敢亂用錢不用?！?br/>
朱軒姝哪里還敢啊,教訓就那么一次就夠了。開始沒品過味兒來，現(xiàn)下知道為什么自己那套不怎么叫熊廷弼喜歡了，自然再不敢了。她捧著盒子，“那……我可就同大姐姐約好了啊。”猶不死心地問，“母后真的不湊筆銀子？”
“你們自己玩著就好。”鄭夢境懶懶地道，“我到底是中宮，哪里能同民商爭利？這不是親手送了把柄給人說嘴嗎？”又叮囑女兒，“雖說有史賓看著，但媖兒也是頭一回，叫她自己仔細些。做營生吶，前頭就沒順的?！?br/>
朱軒姝應(yīng)了一聲，“我知道了。”她抱著盒子搖了搖，里頭輕飄飄的銀票也跟著晃，“大姐姐辦事，從來都是叫人放心的?！?br/>
“嗯，媖兒可是同某個人不一樣?！编崏艟痴{(diào)笑了一句，推著女兒，“你快回去，少在我跟前晃悠，看著你我就頭疼。進宮來也沒落不著什么好的，就知道要東西。”
朱軒姝乖乖點頭，“我知道錯啦。等我和大姐姐賺了錢，就來孝敬母后。”
“指著你們孝敬？”鄭夢境哼了一聲，“你們能顧好自己個兒，我就謝天謝地了?！?br/>
朱軒姝癟了嘴，抱著盒子出去。見外頭天色還早，度量著熊廷弼還沒到點，腳下一轉(zhuǎn)去看了胡冬蕓和朱軒媁。
依著她的想法，光這五百兩能頂什么用呀？聽說那個什么織機可貴了，能多拉一個人是一個人。走到半道上，一拍腦袋。哎呀，怎么忘了，家里頭還有個小貔貅呢。別人沒錢，他能沒錢。
想妥了，又樂滋滋地去尋了太子妃和小皇妹。
能多十兩也好。
朱常治今天沒早回宮，朱軒姝也沒見著人，同胡冬蕓和朱軒媁耍了一會兒，就又討來了兩百兩，等到了時辰，就樂顛顛地去找熊廷弼一起回家。
熊廷弼倒是不覺得朱軒姝這等先斬后奏有什么不對。做大事，不夠利落果決怎么能行。何況比起朱軒姝整日在家里風花雪月，有這么個事兒搗鼓也是不錯。
朱軒姝得了他點頭，心里就更高興了。一覺起來就跑去義學館等著弟弟。
朱常治半瞇了眼睛，正從宮里外義學館趕。今日他起晚了，好不容易才起得來，心里盼著回頭到了館里別叫叔父捉住了一頓罵。不曾想還沒見著叔父，就撞上了皇姐。
“二姐姐過來做什么？有事兒？”朱常治顛了顛自己的小肚子，“先說好，我可忙呢，沒什么要緊事，得趕緊進去了?；仡^叔父要罵人了?！?br/>
朱軒姝將他攔著，“哎哎哎，先別走呀?！彼辶饲迳ぷ?，“我早就同叔父幫你請了假了，免了一頓訓，心里高不高興？”
“唔?！敝斐Ｖ尾[了眼，“無事獻殷勤非什么即什么?！彼讶祟I(lǐng)去自己屋子，“怎么了？同熊御史吵架啦？”
“哪能。”朱軒姝撥了撥鬢邊的頭發(fā)，“我倆過得可好了，你別瞎說?！?br/>
朱常治給自己倒了杯冷茶，醒醒腦子?！芭?，我看二姐夫整日垂頭喪氣的，還以為你在家里頭又整什么幺蛾子了，原來不是?！彼麑⒉枰伙嫸M，上下打量著，“不錯不錯，二姐姐果真大了，懂事了?！?br/>
朱軒姝二話不說，上去就擰耳朵，“要你多嘴，混小子。幾日不打就上房揭瓦的貨?！?br/>
“疼呢?！敝斐Ｖ伟讯鋸慕憬闶掷飺屜聛?，眼睛里沁著淚花兒，“說了半天功夫，你到底是來做什么的呀？”
朱軒姝一屁股坐下，沖弟弟揚了揚下巴，“來借錢的。”
“沒有！”朱常治警惕地摟住自己的荷包，死死護著，“一個子兒也沒有?！弊炖镟洁熘?，“這又是看中了誰家的香料，心里頭癢癢了吧？”
朱軒姝板著臉，“別當我沒聽見啊?！彼郎愡^去，“在你心里頭，我這個做姐姐的，就這么不干正經(jīng)事兒？”
朱常治語噎，旋即又道：“那你倒是說說你干過什么正事?！?br/>
朱軒姝眨巴了幾下眼睛，話頭一轉(zhuǎn)，“是這樣，大姐姐從漳州來信呢，說是想在當?shù)剞k漳絨的織坊，但手頭緊出不起銀錢，所以來問問我?！?br/>
朱常治揉著耳朵，一臉鄙夷。懟不過人就知道岔開話題。沒用！“你能有銀子？”他一臉不信，“別當我不同二姐夫說話，我可是心里頭門兒清?！?br/>
朱軒姝飛快地小聲道：“我同母后要了五百兩?！庇智辶松ぷ樱疤渝蛬W兒也出了錢的。你呢，你呢。”
“她們能有什么體己??？尤其媁兒那個小丫頭片子，懂的什么？怕是叫你哄走了所有的私房吧？”朱常治想了想，“大姐姐信里頭怎么說的？”
朱軒姝見他語氣松動，趕緊趁熱打鐵跟上去，“說是一切瑣事都由史賓打點好了。只要出銀子就行。后頭的事兒啊，就不用我們管了。再說，漳州那么遠，我們也管不著啊。”
朱常治自然是有錢的。他當年拿了所有的家當給鄭國泰去湖廣辦織坊，現(xiàn)今每年的分紅都是那些私房的幾倍?？梢哉f幾個手足之中，他是真正的財神爺，身為皇太子的朱常溆都沒他有錢。
“這事兒我得想想?！敝斐Ｖ蝹?cè)頭，自己是有錢，但錢得用在刀刃上，且不能胡亂用了，連個響聲都沒有。
朱軒姝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姐姐的情況，四個孩子呢。”她舉起手，比了個四，“這往后婚嫁，聘禮嫁妝什么的，哪里出得起？就當是哄著她高興唄?！?br/>
說的也是。朱常治撓頭，大姐姐待自己也不差。猶豫了半天，他還是勉勉強強地道：“多的沒有，就一千兩吧?！?br/>
朱軒姝心花怒放，這比現(xiàn)在自己手里頭的銀錢加起來還多！卻還嫌不夠，一臉的嫌棄，“才這么點兒啊？能抵什么用？你知道的吧？漳絨可都是生絲織的。生絲，那得多貴？”
“那你說多少？”朱常治心里在滴血，一千兩啊，不少了！
朱軒姝垂眼，抿了下嘴，把笑意給忍住?！拔迩??！彼姷纱罅搜劬Φ闹斐Ｖ慰焯饋砹?，趕緊安撫，“對你來講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的事兒，手足之間還計較這些？生分了?！?br/>
朱常治磨著后槽牙，他這輩子就是叫這個姐姐給吃定了?！暗玫?，五千兩就五千兩?！本彤斒钦埳癯鲩T了。他從荷包里掏出個小鑰匙去開抽屜，心頭滴著血，“給你?！?br/>
朱軒姝一把搶過，“就知道治兒財大氣粗?！蹦康倪_成，“好啦，我也知道你忙得很，就先回去了。飛白說了，今兒晚上要吃我親手做的湯，得早些回去準備?！?br/>
朱常治看著她杵在自己面前就煩，“走走走，早些回去，你家熊御史還在家里頭等著呢?！?br/>
五千兩??！
真是心疼死自己了。
朱軒姝回了家，點了點銀子，湊了統(tǒng)共六千兩叫人給漳州的朱軒媖帶去。煲湯的時候，她心里還想著年后能有好多好多銀子飛到自己懷里來。
朱軒媖沒想到這個妹妹竟這般能耐。她看著信，再看看桌上放著的六千兩銀票，咽了咽口水。
漳州雖沿海，還有個月港市舶司，到底也不算頂繁華的地方，人工、宅子都便宜。這六千兩，足夠自己開上十個八個織坊了。
朱軒媖倒是沒想一開始就鋪得太大，自己并不懂行，要是回頭將錢全都給折進去了，就得不償失。所以只預備先辦個十幾人的小織坊?；仡^和史賓一說，卻叫人笑話了。
“夫人不知道，這花樓機得兩個人才能操作。漳絨、漳緞織得也慢，一日不過一寸多一些?！笔焚e忍笑，拿指頭比了比，“就差不多兩個指節(jié)那么多?！?br/>
朱軒媖愣住了，“一日，兩人，一臺織機，就、就，就這么點？！”
天吶！難怪在京中的時候，這漳絨價錢高成那樣。也實在太費功夫了。
“是啊，”史賓點頭，“若是十幾個人，且不算管事，十二個織工，六臺織機，一日也織不到一尺。”
朱軒媖木著臉，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當時太過沖動了些。不知道現(xiàn)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
史賓想了想，“夫人是想補貼家用？”
“是這念頭，畢竟家中沒什么進項?！睂χ焚e，朱軒媖倒是沒什么顧忌。她到底是做過公主的人，雖沒了頭銜，也并非就不是當今天子之女了。而史賓卻依舊是天子的家奴。
史賓沉吟了一番，這個倒是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史賓想要的，是通過朱軒媖建辦織坊，逐步建立起當?shù)鬲氂械目椃粻I生來?，F(xiàn)有的織坊規(guī)模，實在供不應(yīng)求。他朝有些惱火的朱軒媖看去，心里度量著，能說服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夫人想來是因頭一次做營生，心里沒底，念著先小打小鬧，便是虧了虧不到哪兒去？”見朱軒媖點頭，又道，“可大也有大的好處，風險大了，賺的也多。”
史賓心里琢磨了一下，還是決定將自己的揣測說出來?！安簧偕藤Z都借著朝廷五十稅一、三十稅一的商稅而大賺銀子。夫人且看這福建商幫，大商賈不多，幾乎都是小商賈，他們能在福建一帶起來，主要還是靠的這個?！?br/>
“我想著，再過幾年，待朝廷開了各處市舶司，必會提高商稅。”對于這一點史賓很篤定，“屆時恐怕就沒現(xiàn)今這么好賺銀子了。”
皇太子說服閣老開關(guān)，不就是惦記著商船課稅嗎？若是眼見著商稅壓過田賦，或是與田賦持平，哪里會不提高商稅的道理？大明朝的商稅本就低得不可思議。
朱軒媖不解，“這是為何？”心里又覺得有些別扭，“這等鉆律法的空子……不大好吧？”
史賓笑道：“就像朝廷不許與倭國來往一樣，不照樣有商賈冒著殺頭的風險前往售賣貨物，賺取銀兩。只要按著律法，不少朝廷一個銅板，又有什么可顧忌的？”
朱軒媖心里天人交戰(zhàn)，再回頭想想家中兩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一咬牙，“行！就聽你的?！?br/>
史賓點頭，“那我就去準備了?！庇值?，“這幾日還請夫人多多研習漳絨的織法。雖說不是非得自己親自上去織，可得懂一些?？椆た傆型导樗；?，若是自己不懂，免不得被人給騙了?！?br/>
“好。”朱軒媖深吸一口氣，想著回頭就上徐光啟的書房里頭翻翻看，有沒有什么相關(guān)的書可看。這時候卻又是慶幸自己幼時在宮中長大，能斷文識字，漳州女子大都不識字，便是有心想學些東西，也不易。
史賓又同她說了一些事，就去著手準備起來。他有天使的身份，又在漳州當?shù)氐纳處椭忻麣忪橙唬赞k起經(jīng)商的手續(xù)來，并不麻煩。漳州當?shù)氐墓俑幌霝殡y，也不敢為難。
宅子是好尋的，只史賓心里想著不能離朱軒媖現(xiàn)在的家太遠，畢竟是個婦人，家里頭還有孩子、家務(wù)事要料理?？椆ひ埠谜遥皇煜さ男枰ㄖ亟鹑呐匀四抢锿谶^來。
史賓前后跑了十來天，就基本將事情都落實了。他領(lǐng)著朱軒媖去織坊里頭看的時候，后者還不敢相信竟然這么快。
織坊里頭還沒人，只擺著簇新的織機。朱軒媖望著敞亮的織坊，眼眶通紅。她慢慢走過每一臺織機，略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拂過?？諝饫锫迈r的木頭香氣，是新織機的味道。這里還沒有人什么人，走路的腳步聲也會響起回音來。
一切都讓朱軒媖心里高興。頭一回，這是自己主動伸手去要的。就是嫁給徐光啟那回也不算，那是自己為了給父皇母后分擔心憂，才提出來的。
原來自己主動得來的感覺有這么好。朱軒媖心里感慨道，難怪還在京里的時候，每每見著姝兒，她臉上都帶著發(fā)自心里的笑。她現(xiàn)在一定同熊御史過得很開心吧。
史賓慢慢地走近她，輕聲道：“明日一早，織工就會來上工。什么時候來看，怎么管，還得夫人自己拿個主意?！彼戳丝催@織坊，“雖是我有幫忙，但到底是夫人出的銀錢?！?br/>
朱軒媖帶著哭音兒“嗯”了一聲，平復了下激動的心情，轉(zhuǎn)過來問道：“往后有事兒，還能請教公公嗎？”
“這個自然?！笔焚e笑道，“管事我也給夫人請好了，織工同管事都是婦人，雖性子有些潑辣，可能略有些難管。不過沒有男子，夫人行事會方便許多?！?br/>
朱軒媖微微下蹲，向史賓行了個福禮，“有勞費心了。”
史賓趕緊將人扶起來，“可受不得這禮?！庇謫枺胺蛉丝上牒昧?，先織漳緞，還是漳絨？”
漳緞和漳絨卻是有區(qū)別的，絨花緞地為漳緞，絨地緞花為漳絨?？雌饋聿贿^一字之別，可實際上在織的過程中，花樓機是需要進行調(diào)節(jié)的，織法也有不同之處。
朱軒媖這幾日看了好些書，又將自己從京中帶過來的漳絨、漳緞質(zhì)地衣裳拿出來做比較，心里還是沒個定數(shù)。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問一問史賓?！斑@漳絨和漳緞，在大明朝外頭，哪個更賣得起來？哪個價更高？”
既然選擇了做商賈，那就得改了自己過去的想法，斷不能束手束腳，將手足給自己的銀錢虧了。自然哪個賺錢，就做哪個。
史賓道：“卻是差不多，不過相對而言，漳絨更賣得好些。倭國人更喜歡漳絨，價也愿意給的高。”
“既如此，便先以漳絨為先?！敝燔帇k看著織機，又道，“若是織機壞了，回頭尋何人來修？”
這個也是需要考慮的地方。史賓也早已給她安排妥當了，“織機是從何家織坊買的?；仡^壞了，讓管事去說一聲，自然有人過來?！?br/>
朱軒媖又問了一些自己沒弄明白的事，待一一問明，便心滿意足地關(guān)上屋門，同史賓一起離開。
回了家，一晚上沒歇好。想著第二日織坊就開張了，心里頭又是慌，又是怕，又是高興。得虧徐光啟睡在火器研制營里頭，沒回來，否則這晚上可不得消停，壓根兒睡不好。
第二日一早，沒睡多久的朱軒媖就在天色將明的時候起來了。她親自下廚做了一些面食，哄著兩個打哈欠的女兒吃了，將她們拉到跟前細細叮囑?！巴竽锞鸵ζ饋砹耍惺?，叫王嬤嬤上織坊去尋娘?！?br/>
徐佑珠遲疑著問道：“娘……是不要我們了？”
“怎么會?！敝燔帇k笑了，輕輕摸著女兒的鬢發(fā)，“娘要為了往后你們過得更好，努力去賺銀子?！奔迠y夠多，到了夫家才不會被人瞧不起。她哄著女兒，“你在京里的時候，看人家姑娘穿金戴銀，心里羨慕不羨慕？”
徐佑珠想搖頭，又覺得騙人并不好，紅著臉默默點了頭。
“所以呀，娘去給你們賺來銀子，買花兒戴。往后就叫旁人來羨慕你們?！敝燔帇k定了決心，必要做好此事。她將家中的事兒都托付給了三個婦人，自己收拾了一下，披了外袍就上織坊去了。
她到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些晚了，在門口就聽見里頭織機的響聲。不由腳下加快了步子走進去。
管事的婦人在門口坐著，時不時扭頭進去看織工有沒有偷懶的，見一個打扮整潔素麗的婦人過來，起身問道：“敢問夫人是？”
朱軒媖微微一笑，“我姓朱，乃是徐氏妻?！彼劬Τ镱^掃了一眼，又回到了管事婦人的臉上，“也是這織坊的東家?！?br/>
婦人趕緊行了福禮，“原來是東家，快里頭請?！彼龑⒅燔帇k迎進去，跟在后頭一路介紹。這個是原本李記漳絨鋪子的織工，頂熟練不過。那個是呂家織坊的人，別看年紀小，手腳麻利得很。
朱軒媖邊聽邊點頭，并不出聲打斷。她時常在熟手的邊上駐留，細細看著她們的動作。心里不免又想起專供天家的江南織造局。聽說緙絲也是一日才得一寸的貴重衣料，只不知緙絲所用的織機是不是也這般。
今兒是上工的第一天，史賓出面談的月錢，給的算是很豐厚了，織工們并不敢怠慢。于她們而言，比起在家里頭，倒不如出來尋活計做，既能補貼家中，自己腰桿子也硬。
朱軒媖看了一回，沒覺得有什么問題，只是的確就像史賓說的，織的太慢了，若要得一匹，怕是要許久。朱軒媖最后還是偏向于保守，只請了三十個織工，買了十五臺織機。今日起織，到織完也不過才十五匹。
實在太少了。朱軒媖在心里劃拉著，將生生絲的成本，織工的月錢，還有宅子的租錢，買織機的銀錢一一算了遍，再對比賣一匹漳絨能得的錢。算來算去，都覺得今歲想要回本太難。
這時候卻又想起了史賓先前說的商稅之事，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氣。得虧朝廷的商稅收的不多，否則頭幾年盡虧了本。
她的目光在織機和織工上梭巡著，這要是想法子改良了織機，能織的更快些便好了。漳州織漳絨的，并不獨自己一家，若是速度不夠快，哪里來的能耐同旁人去爭。那些人可都是福建商幫里頭的，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自己剛?cè)腴T，哪里比得過。
偏朱軒媖還不愿降價賣，否則興許能賣快些。不過就是快，也織不出那么多的漳絨。
火器研制了有些日子，好歹算是有了一點點小成果。徐光啟決定偷閑，給自己放個大假。他也是許久不曾陪朱軒媖了，心里對妻子新籌辦的織坊也頗是好奇。
孫元化和張燾就沒那么好的福氣了，被先生留在營里頭繼續(xù)研究火器。張燾還好，雖然覺得辛苦，但比起之前僅僅研究書本上的東西，的確親手接觸、研究火器學的更多。孫元化性子略微跳脫些，又不敢頂撞先生討休息，只得哀怨得看著徐光啟放假。
徐光啟好不容易得了休息，滿足地睡了一夜，起來就見朱軒媖若有所思的樣子，手里拿著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頭。
“這是怎么了？”他笑道，“才新建了織坊，也不見你高興。先前不是一直巴望著的事兒嗎？現(xiàn)下成了反倒不高興了?！?br/>
朱軒媖搖頭，笑道：“并沒有什么不高興的?！彼畔率掷锏哪臼?，坐到還未起來的徐光啟身邊，“只是近來念著，是不是有什么法子，可以改良織漳絨的花樓機?！彼櫫嗣碱^，“這一日只一寸多，也太慢了。史賓還等著呢?！?br/>
“原是為了這個?！闭f起這些，徐光啟就來了勁，“回頭晚上織工都回去了，我去織坊看一看?！?br/>
朱軒媖卻笑了，“也是，正好求著你了?！彼N上徐光啟，“若真能改良了織機，夫君可是大功一件?！?br/>
徐光啟被夸得有些飄飄然，又想起一事來，臉色微紅?！罢茫乙灿惺乱闵塘?。”他坐正了，方道，“我這幾日算了下，研制火器的銀錢怕是有些不夠用了，可又不好這么快就同人伸手去要錢。你看……這要是你的織坊有了盈利，能不能、能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朱軒媖笑道，“利民利國的好事，但有了銀錢，我也愿意給的?！彼行┑靡?，“你是不知道，漳絨一匹能賣多少銀子?！彼蛐旃鈫⒈攘藗€手勢，“這么多，史賓開的價?！?br/>
徐光啟心驚，“竟有這許多？！”撫著胸口嘆道，“怪道江南織坊多，的確是一本萬利的事?！?br/>
“哪里來的一本萬利?！敝燔帇k飛了他一個白眼，“那是空手套白狼，?？芨傻牟沤幸槐救f利?！彼托牡厮阒杀窘o徐光啟聽，“福建的蠶絲雖不少，可質(zhì)地并非上佳。我現(xiàn)下用的絲，都是花了大價錢從浙江運來的。蘇州的倒也好，只遠了些，價更高?！?br/>
徐光啟咋舌，“我雖是滬縣人，只知江南多產(chǎn)絲，卻沒想到其中還有這等門道。”又問，“你的絲自何處買的？”
“嘉興、嘉善那一帶，哦，就是初陽的家鄉(xiāng)?！敝燔帇k踢了鞋子，也坐上了床，“雖然杭州絲多，但都是從那邊兒運過去的，中間還有一層利，不如直接從當?shù)氐男Q農(nóng)手里頭買劃算。”
為了能節(jié)約成本，朱軒媖是做了不少功課的?！艾F(xiàn)在的絲，我都是托了史賓給我?guī)У?。他雖主要是去外海，同外夷做營生，但另有幾隊小商船是專門跑大明朝沿海一帶，賺的少，但一來一回比外海容易?！?br/>
徐光啟聽了連連點頭，看著朱軒媖的目光都和以往不一樣了。“看來往后我還得真當個吃軟飯的，得靠我家媖兒養(yǎng)著了?！焙逯燔帇k說了會兒話，又打了包票，“今晚我就同你上織坊去瞧瞧?！?br/>
織漳緞所用的花樓機是現(xiàn)今大明朝最好的織機，織造時需有挽花工和織工一上一下，互相配合。單獨掛置經(jīng)線的方式，也可以說是花樓機獨有的了。
朱軒媖替徐光啟舉著燭燈，讓他能仔細研究織機的構(gòu)造，嘴里抱怨道：“若是能改成一個人就能織的，怕是要方便許多?！?br/>
徐光啟并不懂織造布匹，雖然看了織機，卻也是不大有頭緒。他想了想，“明日可以讓我在外頭看著嗎？我想知道織工究竟是如何操作的?！?br/>
這個卻是有些難了?？椆ざ际菋D人，并不好見外男的。朱軒媖卻是另想了個法子，“我這織坊恐是難辦，不過卻是可以去尋了史賓。也是有男子為織工的?！?br/>
“行?！毙旃鈫⑴牧伺氖郑斑@幾日我就先將這事兒給辦了?！彼睦锎笾掠辛藬?shù)，“回頭試一試再說。”
朱軒媖應(yīng)了一聲，將手里掛著的外袍遞給他，“外頭風大，冷的很，快穿上?！?br/>
徐光啟從她手里接過衣服披著，叮囑道：“你也別太為了這事兒操心，自己個兒的身子又不好，仔細病倒了，叫我心疼。”
“知道了?！敝燔帇k輕咬著唇，朝他投了個秋波。
徐光啟是個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人，如火器，那是沒有條件，接觸不到，也進不得神機營去看，只能靠不斷得專研書本?？棛C卻是又能看，又能摸，只了解了其中的關(guān)竅，心里就有了數(shù)。
拉著學生一起試驗了一月，徐光啟就將現(xiàn)有的花樓機改良了下?！皶r間有些緊迫，火器這邊不等人，只能暫且如此了?！?br/>
新改良的花樓機并不能完全僅由一人操作，但比起先前已是快了一倍有余。徐光啟將火器所用的熟鐵制成模板，代替原本的線制花本，這樣一來，挽花工就省了許多力氣，割絨的速度加快了很多。
史賓從中看出了門道，主動找上了徐光啟。“你看這模板，是不是可以一次做許多出來？”
徐光啟不通商經(jīng)，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以是可以，就同制造火器一般。”他指著火器打比方，“比方說制這佛郎機炮，炮口小一些，大一些，這炮彈就沒法子用了?！?br/>
“那恐怕往后不需費心火器的研制費用了?！笔焚e微微一笑，“這等法子，便是開了天價，也自會有織坊的東家來買?！?br/>
徐光啟聽說可以自己賺的火器的研制銀錢，忙問：“這怎么說？”又一想，卻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將這花樓機的改良方法，拿去賣銀子？”覺得不可思議，“這也行？！真會有人買？”
史賓很肯定，“會！”他道，“漳絨價高，商人趨利，豈有不下血本之理？”又拿起新制的花樓機模板，“鐵質(zhì)模板，雖然價高，可用過一次后，還可以重新冶煉，并不算浪費，后續(xù)的成本也并不高。可以一試。”
徐光啟正為了研制的銀錢頭疼呢，聽他一說，便道：“那公公只管了去尋人買，模板的花樣、制作，都是可以做的?！?br/>
“好?！笔焚e笑瞇了眼，“往后就有勞徐公了。”他自火器營向徐光啟告辭，又去了一趟水師營見方永豐，“可有消息了？”
方永豐搖搖頭，轉(zhuǎn)身將一個東西拿出來遞給史賓?！安贿^今日早上，有人在海邊拾到了這個。”
史賓看著那被海水浸泡得褪了色的紅色布條，緊緊攥在手里。這是他送給林海萍的盔甲，豈能不認得。抖著聲音道：“我還是那句話，見不著尸體，我就權(quán)當她還活著?！?br/>
“我知道?！狈接镭S別開臉，“我已著人上馬六甲一帶去問了，就不知能不能用銀錢撬開佛郎機人的嘴?！?br/>
史賓咬牙，“再多的錢都行，只要能問得下落，我來出這銀子！”
兩人沒什么好心情，再不愿多說話。史賓紅著眼，從營中出來，眺望著海灘。海浪一**地拍打著沙灘，近處看，很是渾濁，帶著泥沙。放遠了去看，又覺得這海清澈無比。
“海萍，你快些回來?！笔焚e的語氣很溫柔，“漳州的商事越發(fā)繁榮了，往后你最喜歡的漳絨可以盡穿個夠。等徐公將新式火器研制出來，我們就再不用見了佛郎機人掉頭跑，憑你的性子，想打就打，打夠了，我們再回來?！?br/>
“若是你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所以，你快些回來啊?！笔焚e咬著牙，將手中的褪色紅布仔細收進懷里，掉頭離開這里。
果然如同史賓料想的一樣，徐光啟研發(fā)出來的花樓機模板在當?shù)乜椃淮笫軞g迎。不獨織漳絨、漳緞的商戶想要，旁的織坊也想用。對徐光啟而言，不過稍稍改變了制法，很快就能做出來，一時之間竟有些供不應(yīng)求。
徐光啟算是嘗到了甜頭，有了銀錢后，越發(fā)埋首于火器的研制中去。
由漳絨織造速度的改變，福建當?shù)氐男Q農(nóng)眼熱江浙的絲質(zhì)，紛紛想法提高本地絲質(zhì)，從江浙絲商手里爭肉吃。進而桑農(nóng)也轉(zhuǎn)入其中，從江浙購買優(yōu)良桑種在本地改良種植。
隨著月港海事越來越繁榮，朝廷宣布重開浙江明州市舶司。比起福建，浙江的私船更多，而今有了朝廷的官方市舶司，他們也不再鋌而走險地選擇行私船，勾結(jié)?？埽娂娫谑胁八九牌鹆碎L隊，等著拿船引出海。
自然也另有一些對市舶司收稅嗤之以鼻的。他們是連那點商船課稅都不想給，照舊私下與?？芄唇Y(jié)，行自己的私船。
朱常溆知道這些，不過卻沒有出手管。
現(xiàn)在還不到時候。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