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喧囂,出了宮門之后行了整整一天方才歇了下來,安營扎寨,楚王卻是攜著后宮諸眷前往行宮去,等到了行宮之中安頓下來的時候,天已然入夜。
依照歷來規(guī)矩,在祭祖之前,大王必須齋戒三日,不近女色,為先祖在廟堂之中誦經(jīng)祈福。
這往常楚王倒還算是能夠忍受,但是如今帶著孟嬴一同前來,且又得三日不得見她,楚王的心中始終難耐。
可是,有煌煌祖制在上,楚王即便是再想念孟嬴,也不敢在這里熱人非議,只能夠生生的忍下了這三天。
外面大雪連天,夜色濃重了下去之后,漫山遍野的一片蒼涼,卻唯有這無聲的落雪紛紛揚揚,仿佛亙古不歇的一般。
孟嬴被安排在距離楚王較近的行宮處,如此安排倒也是合了她的心意,她本就不想與楚王有多的交集,這一次答應(yīng)前來祭祖也是無奈之舉。
而今這般安安靜靜的,她也樂得自在。
婢子在一旁忙著添炭升溫,一邊還在叨念著,“這么冷的天,公主可得萬般小心,要是不小心著涼了的話,莫說是身體受不住,就是肚子里的孩兒也扛不了?!?br/>
孟嬴無心聽她在那里嘰嘰喳喳的,手撫摸在那隆起的肚子上,心里像是被絞在一起似的,“這個孩子……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扛不抗得住,又有什么呢?”
她厭惡楚王,連帶著,連楚王的骨肉……她也不喜。
婢子將手上的火鉗一停,有些聽不清楚孟嬴在說的什么,正打算抬頭詢問的時候,孟嬴卻搖了搖頭,并沒有再說什么。而是背對著這婢子,徐徐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順手拉開了這扇門。
瞬間,有冷空氣鋪天蓋地的入侵了進來,頓時冷入了心肺,倒是讓孟嬴覺得頓時清靈了不少。
婢子見狀,卻連忙過來阻止,“公主,您可千萬不能這樣,凍壞了可……”
“你先下去吧,我想在這院子里走走。”孟嬴不等她將話說完,兀自下令道。
婢子還想跟上去說什么,但是孟嬴的意思卻很是決絕,根本不讓她跟上。
寒風凜凜,只見到孟嬴這一身清淡的身影,身上貂裘抵御著這冰寒,她一步步走在這雪地上,身影綽約得猶如籠煙的芍藥,像是從夢里走出來的一般,映著寒月,神情格外的淡然,
前面方行,身后的雪花已然急劇的落下,過不了多久,她的這一行足跡就會被風雪所掩蓋去,不留半點痕跡。
院子外面,不知是誰,早在當年種下了許多的梅樹,而今寒冬正盛,正是梅花怒放的時候,傲得凜然。
孟嬴不覺走出了這外面,眼見著這滿眼的落花,紛飛如雨,不知不覺,她竟然有種錯覺,像是又回到了當年的秦國。
那一年的雪,也是這樣的漫山遍野,狂風呼嘯而過,彼時的心,卻是熱的。
而在那千山萬水之間,那個勁秦宮偷盜凰羽的男子,就那樣倒在雪地上,她將他給救了回去,那一刻……其實便已經(jīng)怦然心動,只是奈何過了這么久,想要再回復(fù)當初的心,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她伸出手來,順著這風吹落下來的花瓣,伴隨著雪花一并落在了她的掌心深處,這冷香傳遞,映著冷月清輝,竟然不知不覺的看得呆了。
“那年風月,那年簫聲……雪花依舊,梅也依舊,人卻早非!”她不覺開口,唯有在此刻四下無人的時候,她撇開了一切,才膽敢放肆的想念那個人一回。
又一陣風吹來,將她手上的梅與雪一并吹落,早已經(jīng)沒入了那片白茫茫之中去。
抬首看去,眼中一片婆娑,隱約看得前方有一道人影,仿佛就像是從心上走出去的一般,竟是那樣的真實,這般遙遙相望的距離,就好像是回到了當初遙遙一曲親蕭合奏之后,她抬眼望去,他永遠站在那里。
隨后,隨著風雪隱動,只見不遠處伍子胥的身影浮動,竟緩緩的朝著這邊走來,不是幻覺!
是真的他也相隨至此,而孟嬴則是站在當處,就這樣愣愣的看著他穿越風雪而來,不知不覺濕潤了眼眶。
就一如當年一般,在距離孟嬴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伍子胥的腳步也停頓了下來,他的心此刻也隨著風雪在顫抖。
這一次隨性至此,他負責所有人的安危,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能在此遠遠的偷望上她一眼。
可是,如今她在眼前,伍子胥也不敢再近身上前去,唯恐她心懷芥蒂。更何況,她如今看上去已然腰身大增,他的目光則是一直注視在她的肚子上。
她已然……徹底的成為了楚王的女人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伍子胥但只朝著她一揖,這模樣,儼然和當初一般,也是這般遙遠的距離,他朝著她行禮。
然而,孟嬴的心卻是緊緊的揪在了一起,她籠在袖子中的手緊緊的一握,不讓自己在這一刻動容。眼見著他朝著自己行禮的模樣,孟嬴只依舊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也沒有再給他任何的回復(fù),只是淡淡的轉(zhuǎn)身。
在外人看來,這只是伍子胥身為臣子朝她行禮罷了,但是也只有兩個人心中清楚,這一舉一動都牽系著當年的一切。
“你一切安好就好!”伍子胥看著她的身影默默道。
風雪之中,孟嬴本想回行宮的身影,卻被攔了下來。
是迎娘,值此風雪之夜,提著一方微弱的燈籠朝著她這邊走來,“老奴見過公主?!睙艄馍跷?,并看不清楚迎娘的神情,只覺得她的言語過分的生冷,“王后想念甚是想念殿下,可是又無可奈何,忽然想起了公主……想請公主前行一趟,敘敘話語?!?br/>
孟嬴聽著這些話,有些別扭的樣子,“王后想念太子殿下,我也無能為力,煩請嬤嬤回去稟告,如若有幸待齊姬回來之后,再召她前去吧!”
畢竟,齊姬才是太子建的妻子,王后與她相敘,更名正言順些。
然而,孟嬴想走的時候,迎娘卻是伸出一手,攔住了她的腳步,“許是公主不知道,王后正想讓殿下回來,只是……有些為難,還請公主諒解,不辭辛苦前往一趟!”
風雪之中,孟嬴想走走不得,迎娘的態(tài)度十分的堅決,孟嬴本還想拒絕的,但是卻又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勸說了大王放太子前往城父去,怎么王后現(xiàn)在又忽然想要他回來了?
這其中的心思,孟嬴并不能解。
而迎娘卻是軟硬兼施,孟嬴此刻大著肚子根本推搡不了,最終只能被迎娘拉著前去一趟。
想是這風雪連天,王后與她一樣,想起了許多往事吧!
孟嬴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