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二走進(jìn)咖啡館,對侍者的殷勤視若無睹,只是簡單地掃了掃,就看到了他要見的人。然后他在充滿異域風(fēng)情的晦暗燈光下走向咖啡館的東北角。那個位子,已經(jīng)離門很遠(yuǎn)了,綠色植物巧妙地將它與周圍的環(huán)境隔開來,形成一個半隱秘的空間,土耳其藍(lán)的沙發(fā)卡座里坐著一個人,一個即使低調(diào)也依舊無法掩蓋光芒四射的人,他穿著簡單的米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天藍(lán)色的西裝領(lǐng)大衣,即便在室內(nèi),依舊戴墨鏡,出神地望著窗外的繁華夜色,冷淡、精致,拒人千里之外卻又像一塊磁石一樣牢牢地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蘇二還記得第一次見陳時榆,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練習(xí)生,有一張年輕漂亮的臉和孤注一擲的野心,跟那些懷揣著明星夢孤身勇闖演藝圈的鄉(xiāng)下小子沒什么不同。但在以后的每一次偶然相見后,他的蛻變一次比一次明顯,就像蝴蝶破繭而出,迅速在一群同輩人中脫穎而出,如果不是被人翻出那些可憐又可笑的身世,他完全滿足少女對童話中小王子的一切幻想。
蘇二大搖大擺地在他對面的卡座坐下,隨口吩咐侍者,“一杯藍(lán)山?!比缓笥糜沂值氖持负椭兄负敛辉谝獾?fù)]了揮手,讓侍者退下,這個動作,帶著高高在上的意味,在他做來,卻仿佛有如天經(jīng)地義一般。
侍者一離開,蘇二的后背就閑適地靠上柔軟的法蘭絨椅背,兩手張開,毫不掩飾自己打量的目光,試圖在他臉上找出諸如憔悴、失魂落魄的痕跡,但顯然,他失望了,也或許是陳時榆掩飾得太好了,自始至終,他都沒什么反應(yīng),側(cè)頭望著窗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似乎一點都沒意識到對面坐了一個人。
兩個人之間形成一種無形的張力,還是蘇二抬了抬下巴,打破了沉默,“被冷藏的滋味怎么樣?”
陳時榆終于從窗外的夜景中轉(zhuǎn)回頭,似乎因為在剛才的對峙中贏得了小小的勝利,他的嘴角愉悅地往上揚(yáng)了揚(yáng),反詰,“分手的滋味怎么樣?”
蘇二的臉迅速地陰了一下,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男人,半晌后,他的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交疊起雙腿,傲慢的目光在陳時榆的gucci外套上流連了一會兒,輕蔑地笑道,“你倒是學(xué)得很快,穿著名牌衣服,能讓你自我滿足,還是能讓你覺得自己真的無堅不摧?不過我估計,你也就只能這樣了,要維持住你那外表光鮮亮麗的生活,不容易了吧?”
陳時榆戴著墨鏡的臉如同冰雕般精雕細(xì)琢卻冰冷徹骨,他花瓣一樣的嘴唇緩緩拉開一個毫無喜悅感的笑,來還擊蘇二的進(jìn)逼。
蘇二在一瞬間心情惡劣到極點,幾乎想伸手打落陳時榆臉上完美無缺的面具。他眼里的厭惡如此明顯,卻讓陳時榆感到一種變態(tài)的愉悅,因為這代表著,在他們倆的較量中,看起來勝券在握的蘇二并不比他好多少。然而伴隨著這種愉悅的,卻是一種深深的痛,就像用尖銳的碎玻璃在他的心上劃出了長長的一道口子,鮮血淋漓。
蘇二再也懶得多看他一眼,將隨身帶來的一個文件袋中扔到陳時榆面前,危險地虛了虛眼睛,說:“這里面是好萊塢一家經(jīng)紀(jì)公司的合同,只要你簽了它,他們不僅愿意替你付掉高額的違約金,而且你馬上能夠得到文德斯導(dǎo)演新作中的一個角色,。”
陳時榆一愣,盯著牛皮紙袋,嘲諷地笑了笑,“想把我弄出國?”
蘇二已經(jīng)站起來,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下袖子和衣襟,居高臨下地撇了陳時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你也可以拒絕。我還是那句話,跟我搶人?弄死你,分分鐘的事兒!”他的目光在一瞬間有如鷹隼般銳利陰狠。
正在這時,姍姍來遲的咖啡終于被侍應(yīng)生恭敬地送過來了,“先生,您點的藍(lán)山?!?br/>
蘇二順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的臉迅速地皺在了一起,“我次奧,陸訥應(yīng)該來喝喝這邊的咖啡,這才是人生!”然后嫌惡得不想再多看一眼,丟下幾張紅票子,揚(yáng)長而去。
陳時榆依舊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墨鏡遮去了他三分之一的臉,只露出挺直的鼻,薄削的唇和對男性來說缺乏陽剛的下巴,他看上去像個完美的假人,只是桌子底下的手緊握成拳,因為太用力了,而微微顫栗著,指甲幾乎都陷進(jìn)肉里,但他感覺不到疼,怨毒和不甘像藤蔓般緊緊住他的心。
同一個晚上,陸訥和張弛正在參加一個婚禮,虞胖子虞大少的婚禮,在麗晶酒店舉辦。陸訥在來客名單中簽下自己的名字。虞胖子一身白色的阿瑪尼西裝,熱得頭頂冒煙,不停滴用手去扯幾乎要掐死他的領(lǐng)結(jié),新娘子一看就是跟虞胖子是同一家的,胖得非常有福相。
接到虞胖子的結(jié)婚請柬,陸訥還有點兒意外,他還清晰地記得當(dāng)初他拍人生中第一部電影的情景,虞胖子依稀仿佛比現(xiàn)在要瘦一點兒,圍著秦薇那個殷勤勁兒啊,分手那會兒,還找了陸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一轉(zhuǎn)眼,他居然要結(jié)婚了,這人生際遇啊,真是說不好。
虞大少看見陸訥和張弛,喜得跟什么似的,臉上每一寸肉都在閃閃發(fā)光,撇下正寒暄的一大幫人就急急地過來了,兩手握著陸訥跟覲見國家主席似的,“陸導(dǎo),我的陸大導(dǎo)哎,想不到你真來了,真給老弟面子!”轉(zhuǎn)頭又跟見著老鄉(xiāng)似的緊握著張弛,用同樣的語氣一唱三嘆,“張導(dǎo),張大導(dǎo),真沒想到你們能來啊。”
陸訥從牛仔褲屁股后頭的口袋里掏出厚實的紅包,塞到虞胖子手里,嘴上從善如流地說:“恭喜恭喜,新婚快樂啊!”張弛也趁機(jī)掏出紅包和陸訥的放一塊兒,嘴里說著恭喜的話。
說實話,他們和虞胖子交情也不深,《笑忘書》后,幾乎就不怎么來往了。虞大少當(dāng)初投了一百萬,雖然不多,但《笑忘書》票房驚人,讓他賺得盆滿缽滿,差點兒把陸訥當(dāng)祖宗供起來。后來陸訥再拍電影,虞胖子主動湊上來說要給投資,陸訥沒同意,就跟韓磊說的那樣,拍電影要講究資源組合,沒到萬不得已,不要沒價值的錢。
不過大家當(dāng)初也算一塊兒熬過來的,喝杯喜酒也是應(yīng)該,陸訥和張弛這紅包給得也挺大方。虞胖子非不要,跟他們推拒來推拒去的,最后到底收了,然后看著陸訥,期期艾艾地來了一句,“陸導(dǎo),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陸訥想也沒想地點頭,“什么事兒啊?”
虞胖子扭頭看了看賓客,然后遮遮掩掩地將陸訥拉到一邊兒,擦了擦額頭的汗,扭捏了半天,小聲問:“我就想問問,薇薇,薇薇她好嗎?”
陸訥本來看他那股鬼祟的樣子正疑心呢,聞言眉頭一皺,有點不喜道,“你說你今天都要結(jié)婚了,你問這樣的話你對得起新娘子嗎?”
虞胖子急了,一急,汗冒得更厲害了,跟一屜剛出籠的包子似的,“不是,我就是問問,沒其他意思,前幾天我打電話給她了,跟她說我要結(jié)婚了……”
陸訥臉上卻沒啥表情,冷靜地問:“那她怎么說?”
虞胖子有點兒失落,“她說恭喜我,要我好好待人家姑娘。”
陸訥看了虞胖一眼,說:“那你就聽她的話,好好對新娘子,以前的事兒,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別老惦記了?!?br/>
虞胖惆悵地說:“我也沒想惦記著,小可挺好的,對我也好,我媽說,這樣的姑娘適合我,我也覺得不錯,我覺得,我們以后應(yīng)該能過得好,我就是想問問,我希望她過得好……”
陸訥心下滋味復(fù)雜難辨,微微抿了下唇,說:“她挺好的,以后也會很好。”
虞胖點點頭,好像放下了一樁心事,臉上露出輕松的笑,“那就好那就好?!?br/>
陸訥忽然很想問問虞胖,他有沒有后悔過給陸訥投拍電影,有沒有后悔過自己曾經(jīng)的舉動?他為了討心愛的姑娘的歡心,最終卻將姑娘推向了一個自己永遠(yuǎn)也無法觸摸到的世界。有沒有那么一刻,恨過陸訥?
但后來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著被婚禮主持人調(diào)侃的非常具有家族特征的新郎和新娘,又覺得很多事情,也許冥冥中有注定,沒有陸訥,虞胖和秦薇也不一定就能走到最后。世界上最悲傷最無奈的事情,無非是我愛你,你卻不愛我。
陸訥和張弛沒留到最后,在酒店門口分手,各自回家。
陸訥一進(jìn)家門,就聽見客廳里傳出的機(jī)關(guān)槍掃射的聲音,噠噠噠——蘇二盤腿坐沙發(fā)上,正聚精會神地打游戲,身子跟著畫面晃來晃去,連用眼尾掃陸訥一眼的空隙都沒有。時間還早,陸訥洗了個澡,跟蘇二一塊兒盤沙發(fā)上玩游戲。華麗的畫面上,兩個身穿迷彩服的戰(zhàn)士在槍林彈雨中左沖右突,蘇二一邊射擊,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什么時候去柏林?”
陸訥的戰(zhàn)士跟頭頂裝有雷達(dá)似的迅速地躲開地方的子彈,回答,“后天?!?br/>
蘇二繼續(xù)隨口說:“哦,蘇缺說在你去柏林前想跟你吃個飯?!?br/>
陸訥的腦回路一下子就卡殼了,手中的動作自然而然地停下來,沒幾秒,英勇的戰(zhàn)士光榮犧牲,蘇二急得叫起來,“陸訥你死了!”
“你剛剛說誰?誰要跟我吃飯?”陸訥的聲音有點茫然,側(cè)過身直勾勾地盯著蘇二完全沒有自覺的蘇二。
蘇二被陸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畫面中僅留的戰(zhàn)士也倒地了,屏幕跳出game over的字樣,蘇二平靜簡潔的聲音清晰地傳進(jìn)陸訥的耳朵,鼓蕩著他的耳膜,那只有兩個字,卻不啻于一枚原子彈,那兩個字是——蘇缺。
陸訥茁壯的神經(jīng)沒意義地重復(fù),“蘇缺?”然后指指蘇二,“你哥?”
蘇二點頭。陸訥的手指又指向自己的鼻子,“我?”
蘇二再次點頭。幾秒鐘之后,陸訥放下了游戲手柄,夢游似的走進(jìn)了臥室。
作者有話要說:小陸受到了驚嚇~蘇缺男神!蘇缺德!為啥莫名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