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就讓銀鎧跟著您吧。銀鎧不在您身邊,這心就總是吊著,難受得很了?!?br/>
張鳴九看著王銀鎧,這個不久前還是沉默寡言的小伙子,如今已是一臉商人獨有的精明氣了。他笑著拍拍王銀鎧的肩膀,問道:“怎么?銀鎧,你不想獨當(dāng)一面嗎?”
“銀鎧只想跟著您?!蓖蹉y鎧手中緊緊攥著手里的包裹,低著頭,執(zhí)拗道。
“你跟著我,賭檔怎么辦?沒了這些銀子,你叫老子喝西北風(fēng)去?”
張鳴九轉(zhuǎn)過身子,正對著王銀鎧。由于個頭兒的差距,他要抬著頭才能看到王銀鎧的眼睛。奇怪的是,明明王銀鎧是俯視的一方,卻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陣陣難熬的壓力,*得他不得不低垂著眼瞼,盡量不和張鳴九的眼神對上。
即便如此,王銀鎧的嘴上依舊咬得死死的,絞盡腦汁,軟磨硬泡的硬是要張鳴九帶著他一起走,“九爺,銀鎧有幾斤幾兩您是再清楚不過的了。賭檔有蒲老實管著,做生意,我比不得他精明。爺,您就準了吧,銀鎧伺候您,比那兩個小子強多啦?!?br/>
“滾蛋!”張鳴九皺著眉頭,抬腿賞了王銀鎧一腳,“老子到新民是有正事做,不是享福養(yǎng)老去了,有個跑腿辦事的就行了,用得著你伺候?”
“可是……”王銀鎧稍稍抬起頭,看見張鳴九瞪過來的目光,嚇得一哆嗦,趕忙垂下了眼皮。目光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嘴上兀自犟道,“爺,跑腿辦事,銀鎧也會啊,保證比那小子利落的多?!?br/>
“嚯,怎么著?這是吃醋啦?”張鳴九歪著頭,調(diào)笑道,“娘們兒兮兮的,還有沒有點兒男子漢的樣子啦?來,把行李給我……哎呦,拿來吧!干嘛?干嘛?還要跟我動手啊?!手松開!誒,這就對了嘛……”
“九爺,您真的不能帶上我?”
眼見張鳴九一只腳踩上馬車,王銀鎧終于鼓足勇氣,抬起了頭,看著張鳴九的目光中滿是懇求和無奈。
他知道九爺不會帶他走的。幾個月前,五常賭檔還沒有開張的時候,九爺就和他說過,日后的生意,都要交給他管制了。九爺此去新民府,是為八角臺這支新生的巡防隊打通門路去了,說不得要上下打點,四處花銷。他在八角臺經(jīng)營產(chǎn)業(yè)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這樣重要的事情,總要交給一個妥帖的人管制才好。
張鳴九聞聲回過頭來,溫和的笑道:“去吧,回去吧。這天冷得,記得多穿點兒衣裳,凍壞了不好。我走了,這兒的生意可都交給你了,別讓我失望,啊。”
“是,九爺,銀鎧會做好的?!?br/>
馬車在林間的土路上飛馳而過,駕車的黃韜不時抽空回過頭來,看看被簾子遮擋起來的車廂。
“黃韜……黃韜!”
“啊?”黃韜回過神來,調(diào)整了一下手中的韁繩,轉(zhuǎn)頭看向坐在另一邊的金哨子,“怎么了?”
金哨子向他身邊靠了靠,輕聲道:“你看什么呢?一會兒一回頭的,別走岔了路?!?br/>
“嗨,不能!”黃韜頗有自信的一仰頭,目光卻還是轉(zhuǎn)向了面前的路。只是沒過多久,車子轉(zhuǎn)過一個急彎,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車廂。
“黃韜,你到底在看什么?這前無勁敵,后無追兵的,你至于嗎?瞻前顧后,怎么跟撞了邪似的?!?br/>
“我看九爺……”黃韜微低下頭,眨了眨眼睛,隨即又控緊了韁繩。
“看九爺?”金哨子疑惑地回頭看去,車廂里靜悄悄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你不好好駕車,盯著九爺干什么?”
“我……”黃韜支吾了一陣,最終還是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沒有再說什么。
九爺走的時候,王總管和蒲掌柜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過他,一定要把九爺照顧好了??蛇@一路上,九爺都坐在車廂里,一聲不吭。他老人家不說話,黃韜又沒膽子直接進去看看。這算不算是沒有照顧好呢?黃韜心里琢磨著,大概算吧。
對于黃韜所擔(dān)憂的事情,張鳴九自然是一無所知。此時的他,正想著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
就在兩天前,新民府巡警營馬隊八角臺部正式成立的晚宴上。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鬧得不亦樂乎。不久前剛剛迎回了一妻一妾一兒一女,又在早晨請到了遠在家鄉(xiāng)的二哥,張作霖也是樂得合不攏嘴,一碗接著一碗的燒酒,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
看著眾人喜不自勝的樣子,張鳴九暗暗搖頭。這才哪兒到哪兒?。筷犖槌闪]兩天,一切都還剛剛起步。外有勁敵不說,就連內(nèi)部的關(guān)系也都還沒有理順,上下都沒有打點好,就想著擺慶功宴了。
張鳴九越是想,就越是覺得這桌上的酒菜沒味道得很。皺著眉頭,強吃了幾口,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到他,便悄悄起身,想要離開了。哪知道張鳴九剛一起身,就被眼尖的張作霖給看到了。
“廷益老弟,你這是要去哪兒???”張作霖大步流星的走到張鳴九身邊,一抬手便拉住了他,瞇著他那雙小眼睛,附耳輕聲道,“不是要跑吧?這可不好呢。咱們不是說好了的,今晚不醉不歸?!?br/>
逃跑未遂,張鳴九尷尬地笑了笑,轉(zhuǎn)過身來,朝著張作霖拱手道:“哪里哪里,老弟我就是坐久了,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張幫帶,您這身兒官衣可是漂亮得很咯?!?br/>
“哈哈,瞧瞧,你們瞧瞧?”張作霖爽朗地笑著,三分真七分假的揮起一拳擂在張鳴九的胸口,“這混小子也來打趣我,???我今天要是不灌翻你,就白聽你叫這一聲‘張幫帶’了!來來來,干了這碗先?!?br/>
“哎,大哥,大哥……不是,我……”無奈的看了張作霖一眼,張鳴九接過碗來,一口氣喝了個干凈,“好好好,我喝,我喝,我喝還不行嗎?”
眾人從黃昏折騰到午夜,又從午夜折騰到黎明??粗鵂€醉如泥的眾人,張鳴九端起碗來,輕輕抿了一口。
酒怎么能這么喝呢?很容易醉的。
“大哥,我想出去走走,到新民府轉(zhuǎn)一轉(zhuǎn)?!?br/>
午飯時間過去好一會兒,張作霖悠悠轉(zhuǎn)醒,揉著疼痛欲裂的腦袋坐起來,就聽見身邊有一個聲音幽幽地說道。他緩了好一會兒,雙眼才對上了焦,總算看清楚了正坐在炕沿上,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他的張鳴九。
“廷益?你說……你剛才說什么?你要走?為什么?”張作霖用力晃了晃腦袋,一臉不敢置信的看著張鳴九,“廷益,這些日子以來,大哥待你如何?你心里難道不清楚嗎?咱們的隊伍剛剛拉起來,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啊。你這個時候要走?為什么?不拿出個理由來,我不會放你走的?!?br/>
“大哥,你松手,你先松手?!睆堷Q九輕輕拍了拍張作霖抓過來的手,笑道,“我若是不想跟你解釋,昨晚你喝成那樣我早就走了。等你到現(xiàn)在,就是想和你說一說,說說將來的事?!?br/>
“廷益,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大哥知道,最近咱們這隊伍里的人越來越多了,大哥興許有些忽視你了。可是,廷益,你要知道,大哥離不開你啊,你……”
“好了,好了,我的大哥誒,這些我都知道?!睆堷Q九輕輕擺手,打斷了張作霖的話,“大哥,我許諾過要幫你,就絕不會反悔?,F(xiàn)如今,咱們的隊伍剛剛起步,關(guān)起門來,悶頭死干,這可不行。人家堂堂正正的陽謀你都擋不住,更別說是小道陰謀了。咱們必須厘清上下關(guān)系,四處都打點好了,才能無往不利。”
張作霖聽得連連點頭,論練兵,十個張鳴九都拼不過張作霖。但若是論這戰(zhàn)場之外的東西,張作霖就不得不長嘆一聲,自愧不如了,真不知道張鳴九是從哪兒學(xué)來的這些東西。
新民府,對于張鳴九來說,是一個全新的環(huán)境。從上到下,從里到外,沒有一處是熟悉的。
馬車在小路上疾馳,張鳴九閉著眼睛靠在車廂壁上,翻來覆去的想著頭腦中那僅有的一點點關(guān)于新民府的資料。
不知不覺間,新民府的城門樓子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