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在古人的觀念中，貞潔是十分重要的，不然怎么會有“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這樣的話存在呢？可笑的是，說這話的人，自己坐擁姬妾無數(shù)，卻說著“存天理，滅人欲”這樣的大道理。

    若沒有這些村民的冷嘲熱諷，絳仙的最后一道防線又怎會慢慢崩潰，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就像一個人要跳樓，周圍的人卻在說著“跳啊，你快跳，是不是膽小不敢跳”，卻沒有一個人來勸他說“這個世界很美好，需要你用生命去感受”一般。

    身旁站著的深深已經(jīng)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了，老太太崔氏在知曉絳仙受了那般多的委屈之后，也沉默了許久。

    “不清白應(yīng)該去跳井的是趙青梧，而不是絳仙！”云瓷寧站在一個土丘上，大喊道，動作看上去十分可笑，鳳玨卻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并道：“我們二人來此這么多次就是為了收集足夠的證據(jù)，替深深的嫂嫂伸冤。希望大家能夠明白，也許現(xiàn)在你正身處于黑暗，但光明總有一日會到來。”

    “深深，現(xiàn)在，跟我們?nèi)ヌ煊痈?，把你嫂嫂和哥哥的冤屈都說給那里的大人聽，讓他替你伸冤，好嗎？”鳳玨蹲下身來，問深深，在接收到她肯定的眼神之后側(cè)頭朝云瓷寧點了點頭。

    那封血書，就這樣呈給了天佑府尹。

    上一任的天佑府尹已經(jīng)因為會試的事情被皇帝陛下處理了，如今這位新官上任，心里頭對于自己上任為何會受到處罰清楚得很，自然不敢多有怠慢，更何況還是七殿下親自來告狀，聽完了事情的敘述之后，一拍驚堂木，當(dāng)即便定下了，把趙青梧給拿來，明日一早便升堂審案。

    事情進入尾聲，深深能夠替自己的嫂嫂伸冤自然開心，可鳳允那邊，便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了。

    應(yīng)當(dāng)開心卻依舊沒有放松警惕的鳳玨回府之后便問修能修齊關(guān)于絳仙自殺服用的毒藥的事情，修能道：“那毒藥的確是從趙府里拿來的。”

    絳仙留下的那封血書中寫，自己其實早便想尋死了，自打無意中發(fā)現(xiàn)趙府的毒藥之后求死的決心愈發(fā)強烈，可老天又讓她遇見了秦澤。

    最讓人崩潰的不是生活對你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而是在給你希望之后再親手將你擊潰。

    所以絳仙在被趙青梧糟蹋之后第一個念想便是死，拿出她在趙府發(fā)現(xiàn)的毒藥，服毒自殺。

    卻不想，她手中剩下的毒藥，竟成了鳳玨查明十幾年前自己母妃去世原因的關(guān)鍵證據(jù)。

    鳳玨的母親林氏，蕪蘇人，在某年的選秀之中脫穎而出，從此盛寵不衰，元皇后賢良淑德，同賢妃娘娘林氏一同伺候皇帝陛下，曾有人以娥皇、女英相比，卻得到二人謙虛的回答：“當(dāng)不得?！?br/>
    誰又知道，十幾年前兩位才華絕艷的女子，最后竟前后郁郁而終，連去世前的模樣都差不多，留下的只有皇帝陛下的無盡哀嘆。

    從前他沒證據(jù)，現(xiàn)在總算是能夠證明了，趙家怕鳳玨的母親搶了元皇后的風(fēng)頭，要害死林氏他可以理解，可算起來元皇后也是趙家的女兒，為何他們會先對元皇后出手？

    摩挲著手中的茶盞，鳳玨又陷入了沉思……

    *

    “豈有此理！”宮殿之中的皇帝陛下現(xiàn)在見著奏折便來氣，從前他生怕朝堂上沒人說話，現(xiàn)在大小折子不斷，一會兒大食人又在蕪蘇邊界作亂，一會兒又是江湖上各派紛爭，冰黎教要被滅了，大到戍守邊防，小到打架斗毆，真是恨不得把菜攤子上兩個婦人討價還價都搬至朝堂上討論一番，一想到這里便覺得頭疼。

    近日不知是折子批的太多還是怎的，皇帝陛下總覺得自己有些精神不濟，懊惱地揉了揉太陽穴，忽而想起自己年輕時期批閱一夜的奏折第二日依舊精神滿滿的去上朝，嘆了口氣道：“哎呀，老了老了。”

    身旁一直在伺候著的太監(jiān)總管見他要起身，連忙替他披了見斗篷，四月，雖不算冷，今日外頭的風(fēng)卻挺大的，兩人慢悠悠地走到了城墻之上，皇帝陛下看著下頭熱鬧的街市，忽而覺得，自己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更何況，在鳳昭國中，受苦的人，還有很多。

    “出來吹吹風(fēng)，朕的腦袋清醒許多?！闭橇~生發(fā)，孩童趁著東風(fēng)放紙鳶的時節(jié)，天空之中隱隱約約可以瞧見許多形狀不一的紙鳶飄蕩。

    見時辰差不多了，太監(jiān)總管提醒道：“陛下，外頭風(fēng)大，還是早些回宮吧。”

    “你說，人是不是老了，就頂喜歡回憶從前的事情？”皇帝陛下忽而發(fā)問，太監(jiān)總管好歹是跟在他身旁許多年，自然知道自己的主子喜歡聽什么，道：“人都是喜歡回憶的，可好歹得向前看?！?br/>
    聽著孩童們放風(fēng)箏的嬉笑聲，他好像想起了自己還是孩提時，和元皇后在一起玩耍的模樣，笑道：“你說的對。可朕快要走到盡頭，已沒有什么能向前看的了?！闭f罷，咳了兩聲，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他的身子已經(jīng)大不如往日健朗了。

    “陛下，還是下去說話吧，您瞧，這不過兩句話的功夫，您便又咳了，當(dāng)心染了風(fēng)寒，保重龍體呀?！碧O(jiān)總管又勸道，“估摸著這會兒，皇后娘娘當(dāng)來送藥膳了吧。”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順著臺階朝下走，皇帝陛下忽而道：“你說，皇后近日怎么開始研究起藥膳了？”

    太監(jiān)總管愣了半晌，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挑好話說道：“皇后娘娘賢良淑德，對陛下十分關(guān)心，聽奴婢們說陛下近日身子不爽，這才去做研究藥膳的呢?！逼鋵嵶屑?xì)算來，皇帝陛下的身子似乎是在用藥膳之后才開始變差的。

    但他不敢多言，畢竟那藥膳有專門的太醫(yī)檢驗過了，有沒有問題，皇帝陛下肯定清楚，若他當(dāng)真知道有問題，又怎么會輕易地去吃呢？

    皇后果真和從前一樣準(zhǔn)時送來了藥膳，只不過今日不似前些日子盛裝打扮，反倒是不施粉黛，頭上連發(fā)飾都取了，臉色有些泛白，在瞧見皇帝陛下進門時，直接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