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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小妹撐著油紙傘走在雨中，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她似乎沒有感覺到一樣，仍然步履匆匆。

    她得趁著天完全黑之前把大嫂接回家去，她終究是自己的大嫂，是自己大哥的妻子，是小侄子的娘親，否則她想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主動踏進這個地方，曾經(jīng)的歲月終究是過去了，她們都有了各自的選擇。

    這件事只能由她來，她不能讓她年邁的爹娘來，更不能讓她小哥來，這對小哥來說并不是美好的回憶，即使這里也有自己的曾經(jīng)。

    但是那樣的回憶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放在心上而已。

    面前就是羅家了，趙小妹站在外面，入眼的是比一人高的院門，雨落下來，天黑黑的，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就這么站著，看著這個院子，耳邊還回蕩著小時候那個斯文俊秀的小哥哥來他們家和大哥二哥一起讀書的聲音，他往自己手里塞糖，他抱起小小的她，還有陽光下，他溫和的笑容，溫和的聲音，不知什么時候，她竟當了真，可也只有她當了真。

    情竇初開的少女，風度翩翩的男子，還有一起長大的童年。

    趙小妹張嘴便叫：“大嫂，大嫂……”若是她便不會如此粗魯?shù)陌?，她一定會先扣門，最后沒辦法才會開口，即使開口也自有一種溫婉，半點沒有農(nóng)家女兒的味道，不像自己終究是一個農(nóng)家女，學不來那樣溫婉的嗓音，也學不來他喜歡的那樣，更不會他讀書人的那套。

    想到這，趙小妹的聲音越來越大，傘下有水珠滴落下來，落在地上，濺起滴滴水花，是的，她一定會找到一個可以讓她做很多好吃的東西的人，也一定會找到一個愿意吃她做的東西的人。

    緩緩的那扇門打開了，有一個撐著白傘的人出現(xiàn)了，傘上畫著煙雨山巒，他就是喜歡這些有意境的東西，這樣的水墨畫自是出自他的手筆。來人藏青色的長衫在風雨中飛舞，漏出一雙黑色的靴子，趙小妹繼續(xù)叫著，壓低的傘讓人看不到她的臉，她也看不到對方的臉，看著他緩緩走過來，步伐沉穩(wěn)，書生氣自華，他隔著自己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在。

    他緩緩的開口，氣度沉穩(wěn)：“那么大的雨，怎么來了?！?br/>
    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趙小妹也能想到他臉上的溫和，他待人一向如此，令人如沐春風。他的聲音還是那么好聽，如記憶中的一般溫和，現(xiàn)在她卻覺得清冷，趙小妹繼續(xù)叫著人，并沒有回話，她不由又加大了聲音，仿佛要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似的，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只會大喊大叫，那樣的溫柔我永遠學不來，我就是個農(nóng)村的野丫頭，我只會用農(nóng)家女會的。

    他又開口說道：“雨那么大，先進來吧?！?br/>
    趙小妹：“……”進去看你和她有多幸福嗎？

    他又說了一遍，耐心十足：“都不是外人，先進來吧?！?br/>
    這時趙小妹的聲音已經(jīng)有些嘶啞了，因為太過用力，她努力喘著氣，，深深吸進一口，半晌才慢慢平靜下來。

    那人嘆息一聲：“丫頭，你怎么還是向小時候一樣，那么倔強，我和你大哥二哥都是朋友，打小一起長大，再說我還得叫他們一聲大哥二哥，你還是那么倔……”那么情緒外漏，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小妹打斷他，不讓他說下去：“請您叫我大嫂出來，謝謝?！?br/>
    那人嘆息一聲：“……”

    趙小妹平靜下來，慢慢的道：“我來接我大嫂回家，麻煩您請她出來，謝謝。”

    天快要黑了，眼看風雨又要來臨了，朱紅大門里再次有人出現(xiàn)。田密打著一把傘，傘上畫著魚戲蓮葉的畫面，和剛才的煙雨江南異曲同工，皆出自同一人的手筆，傘下趙大嫂抱著兒子。

    田密溫語氣微嗔：“文斌，我們看你良久沒進來，出來看看，怎么你也不請客人進來坐坐，真是的。”看到只有趙小妹一個人來，心里還是吃驚的。

    這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趙小妹想，曾經(jīng)她也那么喜歡這個聲音的主人，真心把她當朋友的。她就是這樣的人，一顰一語都讓人如沐吹風，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照顧到每一個人，以前她或許不懂，可現(xiàn)在的她終是長大了。

    就在剛才，院里羅家三兒子住的廂房里，燈火搖曳，爐子里的炭火紅紅的，滿屋子飯菜的香味，往常只有一對小夫妻的飯桌上，今天多了一對母子，幾人正吃著飯。

    趙大嫂滿臉笑容，在油燈下也添了幾縷風情：“田密呀，你這手藝，真是沒話說，這真真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飯菜了，米飯不軟不硬，肉炒的鮮嫩可口，看著紅燒肉做的……”看人家這過的什么日子，頓頓大米飯，看樣子也是頓頓有肉吃的，本來她打算回家去吃的，公公婆婆都在，自己都出來一個下午了，晚上再不回去吃飯，這可說不過去。

    可田密極是挽留：“大嫂，外面雨那么大，等雨小了再回去，再說你看我飯都做好了，就在這吃了吧，而且趙大叔趙大嬸都是好相處的，回去和他們講講好就行了，外面雨那么大，他們會理解你的?！?br/>
    這時田密正在做紅燒肉，肥瘦相間的，看的趙大嫂都仍不住流口水，要是分家就好了，自己做主，完全不用顧忌什么，她有些猶豫：“這不好吧……”

    田密勸到：“大嫂，你一個女人抱著個孩子，怎么回去，風刮得快嚇人的，說好了吃完之后，我和文斌送你回去，就這么定了，你現(xiàn)在要走我可不依。”

    趙大嫂一想還真是這樣，或許她可以留下來吃完飯再回去，公公婆婆總得顧忌她們的孫兒吧，她兒子可是趙家的長孫，就這樣趙大嫂留在了羅三郎家的飯桌上。

    本來是要男女分開坐的，可一來人不多，二來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彼此都認識，三來分桌也麻煩，就這樣坐在一起吃了。趙大嫂頭一次和村里有學問的羅三郎同桌，心里隱隱的自得，這可是羅三郎呀，竹園村大姑娘小媳婦的夢中情人，竹園村最有出息的人，將來是要考取功名的，真是羨慕田密可以嫁給這樣的男子。

    現(xiàn)在她有了和這樣的人同桌的機會，估計以后都不會再有了，所以趙大嫂不由自主的淑女起來，拿出了她當姑娘時的作態(tài)，小口吃飯，小口夾菜，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笑不漏齒，即使是她的心里真的很想吃肉。

    她可真是羨慕田密，自己有本事，要相貌有相貌，要手藝有手藝，心思靈巧，一個主意一個主意的出，日子過得可真是紅火，而且嫁了個這么有出息的丈夫，看那相貌看那體格，以后榮華富貴還遠嗎？哪像自己，夫家就是在土里刨食的，丈夫雖說也讀了點書，可就是個賬房先生，能有什么出息。

    看人家現(xiàn)在穿的什么，細棉布青色衣裙，做完飯之后嫌油煙味大，新?lián)Q上的，還是新的，看著就婀娜多姿，頭上戴的那是珍珠吧，光滑圓潤，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的溫婉動人。反觀自己半舊的深色細葛布衣服，頭上也沒有拿得出手的首飾，和她一比自己生生老了十歲，明明自己才比她大二歲的，田密今年二九，自己才雙十年華，正是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紀，風華正茂。

    整個飯桌上，大家都很安靜，羅文斌是個讀書人，信奉食不言寢不語那套，田密在丈夫面前一向話不多，她喜歡用眼神，用表情，用行動來和丈夫加深感情，話多的女人顯得聒噪。

    飯桌上田密時不時回答趙大嫂一兩句話，聲音也是溫婉動人，趙大嫂和她一比，高下立見。

    吃到中途，羅文斌耳力好，隱約聽到外面?zhèn)鱽斫写笊┑穆曇?，他放下碗，對妻子說：“外面好像有人在叫，我出去看看?！鞭D(zhuǎn)過頭對著趙大嫂頷首示意：“趙大嫂，慢用?！?br/>
    趙大嫂臉頰微紅，點點頭，像個懷春的少女。

    田密招呼趙大嫂繼續(xù)吃飯，趙大嫂隱約感覺到外面的人或許是趙家來的，來接自己回去的，這樣她也坐不住了，她覺得來接自己回去的應(yīng)該是小叔子，或許為了避嫌還帶了弟妹一起來，家里也沒其他人可以來的，她不由自主的抬眼看了田密一眼，正好這時她聽到一個女人叫大嫂的聲音，這更加證實了她心中的猜想。

    既然趙大嫂都聽到了，田密自然也聽到了，而且還和趙大嫂想的一樣，是趙二郎帶著妻子來的。

    趙大嫂不由說到：“我還是先去回了?！毙睦锊挥蓸返?，她似乎可以預(yù)想到她的好弟妹在田密這樣的人面前是如何的自慚形穢，如何的的自卑，呵呵。

    這次田密沒有再挽留，拿了傘，提著燈便和趙大嫂一起出去了。

    不想兩人出去，卻看到趙小妹站在雨中，撐著黃色的油紙傘，裙擺被打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