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銀證券上海分公司。

    夜晚，這座城市的燈光沒有完全熄滅，醒著的人也都在通往迷醉的路上，酒精和無盡的工作，哪一種都永遠(yuǎn)無法抗拒。

    投行部依舊遠(yuǎn)遠(yuǎn)未到下班的時間，很多人都坐在電腦前遲緩地掙扎著，就算腦袋再懵再難受，都抵不過vp的一句——“明天是你的”

    辦公室東側(cè)的走廊深處，是一間不太大的會議室，現(xiàn)在這個時間已經(jīng)沒人用了，只有幾個人坐在這里，等待倫敦那邊的電話視頻會議。

    靠窗的地方，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坐在那里，她穿著黑色的正裝，頭發(fā)挽在腦后，清冷的眸光一直看著手邊的資料，“……”景菡的神情非常認(rèn)真，用手撫著額頭不知在思索什么，都沒聽到身后有人在議論自己。

    “哎，我說，”

    其中一個女人推推旁邊的戴眼鏡男人，低聲問道，“你說suet怎么還沒升職，她都已經(jīng)開始做vp的工作了啊，前兩個月不就應(yīng)該升職了嗎？”

    那西裝筆挺的男人看了看景菡，壓低聲音答道，“你還不了解嗎，我們這說是外資，比較正規(guī)，但工作肯定是要比title在前的，事要先做了，升職的事還不知道要拖多久，”

    “我看是不想給她升職吧，”那個女人皺眉說道，“你不覺得我們那個md特別討厭景菡嗎？”

    “噓，你就不能小聲點？”那男人趕緊讓她不要說話。

    “好啦，我問另外一個問題她現(xiàn)在算是總行派遣到中國區(qū)的員工嗎？”那女人好像一直很好奇這個問題。

    “嗯……可能？”

    那男人有些遲疑地答道，“我只知道她現(xiàn)在肯定不會比david待遇好，畢竟david有英國綠卡，但是我聽說景菡在倫敦的時候只是工簽而已?！彼Ａ送＃盅a充道，“不過suet就算薪水差點，也肯定比我們要拿得高啦，畢竟是總行過來的?！?br/>
    女人點點頭。

    “哎，那其實我不明白的是，她為什么不等到拿了綠卡再回國？”她又忍不住悄悄壓低聲音，“你說，她回來的時候也沒有男朋友，看來不是有什么牽絆，那干嘛放著好好地倫敦下午茶不喝，跑到國內(nèi)來受罪。”

    “誰知道啊，”男人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br/>
    他話音剛落，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表，已經(jīng)近11點了，他臉耷拉了下來，“你說我們還要等多久啊，倫敦那邊還開不開會了，亞洲區(qū)沒人權(quán)嗎？”

    “是啊，本來就沒人權(quán)，”女人也有點絕望了，低聲答了句。

    “你們兩個，”

    突然，景菡回眸看著她們倆，抬聲說道，“……”那動靜把兩人驚到了，“在……在?！彼麄冞€以為剛剛的話被對方聽到了。

    可景菡卻并沒有責(zé)怪兩人低聲交談，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你們倆先回家吧，會我留下來開，”她整了整手邊的資料，“今晚估計不會有什么大事，如果有的話我會郵件你們，你們先等一陣?！?br/>
    “……好”

    那兩個人巴不得趕緊回家，因此只是客套了幾下便站起身離開了。

    ……

    終于，在等到11點半時，電腦的會議系統(tǒng)終于被接通了。

    “？”那邊傳來一道優(yōu)雅的英音，熟悉的女聲從聽筒里傳來，景菡本因為很困，用手指一直在按壓太陽**，可聽到那聲音便是微微一怔。

    “……anna”她心里閃過一個名字。

    果不其然，景菡看到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里，那會議室的輪廓她非常熟悉，多少次都在那里討論到很晚，她眸底有些說不清的情緒，稍微垂了下來。

    而攝像頭對著的是一個有著亞裔面孔的女人，精致的妝容、得體優(yōu)雅的舉止，雖然仔細(xì)觀察之下，那漂亮的眼睛里還有些能察覺到的些許緊張，但對于現(xiàn)在她的級別來說，這樣的表現(xiàn)已是足夠了。

    “……”

    蘇苑在看到景菡的一瞬間也是詫異的，她指尖本是捏著一支筆，但卻在看到那清冷的面容的瞬間，生生停在那里，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半晌，她才動了動唇，“suet，怎么會是你？”

    “……”

    景菡面上訝異的情緒只維持了一秒左右，便一瞬閃了過去。

    蘇苑，是她原本在瑞銀時帶過的分析師，香港人，倫敦國王學(xué)院畢業(yè)，蘇苑是景菡見過的比較聰明的分析師之一，也有著溫柔有耐性的性子，能對自己下的所有指示都充分理解，有時候甚至比自己想的還要周到。

    景菡對蘇苑的評價一直很高，但是……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事，突然神情有些不自然，“anna，我們還是說正事，”她斂下心神開口道，“ma的項目，你們總部是想把哪些部分交給我們？”

    “……”

    顯然景菡并沒有閑心跟她敘舊，蘇苑微微一怔，停了半秒，終于也切換到了工作時的狀態(tài)，“嗯，需要上海那家企業(yè)的分析，還有整個行業(yè)的分析，還有一些評估的資料?！?br/>
    雖然彼此都認(rèn)識，但她們之間都還是在用英文交談，蘇苑從小在倫敦長大，只懂得粵語和英語，普通話特別差，景菡顯然也習(xí)慣了如此，皺眉聽著。

    “我知道了，行業(yè)的分析具體涉及哪些方面？”她在筆記本上敲著，眸光望向屏幕。

    “……”

    兩人回到工作的狀態(tài)，就這樣一直聚精會神地開了半小時的會，到最后，蘇苑突然有點不太好意思往下說了，其實這個會原本應(yīng)該是她們組的vp來開的，但那個英國人說：沒必要，這點小事你告訴他們中國區(qū)就可以了。

    可是蘇苑沒想到對方竟然是景菡，畢竟原本是景菡帶過的分析師，突然這樣反過來讓自己給對方交代工作，她感覺到有些許不適。

    當(dāng)然，更多的不適卻不是來源于這所謂的“上下級”關(guān)系。

    而她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好，那就這樣，下周五交給你?！本拜諞]有注意到她的走神，斂眸低聲說了句，而后便開始整理自己手邊的東西了，“抱歉，現(xiàn)在太晚了，如果沒什么事我就先切斷了?！彼Z氣淡淡地，似乎一點都都不想跟蘇苑敘舊。

    可蘇苑卻攔住了她，“suet……”

    蘇苑見那清冷的目光望過來，突然有些不是滋味，那柔軟的眸光好像在醞釀著什么，好幾次之后，她才緩緩開口，“你知道我跟在一起了是嗎？”

    那個名字讓景菡的動作當(dāng)即便停下了。

    她停在那里，過了好一陣，才低聲道，“知道，偶爾登了一次k，看到你們一起去度假了，”景菡閉了閉眼，阮慕和蘇苑在瑞士的雪場接吻的照片，又像詛咒一樣印入腦海。

    “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碧K苑放緩語氣，她似是也有點不自在。

    景菡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淡淡地，“不用道歉，阮慕也只是在選擇而已，這都是自由意志，無所謂，”她看起來本是不想繼續(xù)說了，但只是因為對方是蘇苑才多說了幾句，“你不用感到內(nèi)疚，我跟她的問題與你沒太大關(guān)系，更多是我的問題?！?br/>
    “……”蘇苑蹙起細(xì)眉。

    就在這時，她們正說著，突然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門口傳來一個柔媚的女聲，那女人似是一開始在用意大利語跟誰打電話，不過電話很快掛斷了，只見那個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那女人長著一副混血的面孔，褐色卷發(fā)被別在而后，線條優(yōu)美的身子被短裙包裹著，她第一眼好像沒注意到蘇苑還開著電腦，笑著切換成標(biāo)準(zhǔn)的英音，“’long”

    “ialready.”蘇苑回眸朝她淺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卻似是因為顧及著景菡，顯得有些不自然。

    景菡當(dāng)然看到阮慕了，但她的眸光在接觸到那妖孽般的女人時，幾乎是一瞬間便垂下了眼。

    她都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究竟有多久沒見過這女人，可能有兩年，可能有三年，她不知道，可連她自己都不解的是，明明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久，為什么自己在看到那個人的瞬間還是會有反應(yīng)。

    景菡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走后，阮慕和蘇苑很快就在一起了，但她卻根本沒有料到，自己竟然還會有看見兩個人一起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一天。

    “anna，你開完會了么？”

    阮慕一邊說著一邊走過來，她到現(xiàn)在都沒注意到屏幕，可下一秒，當(dāng)她手剛撫上蘇苑肩頭時，終于看見了屏幕那邊的景菡，“……”

    幾乎是一瞬間，阮慕那妖魅的笑容便顯得有些僵硬，“……”她勾起的唇瓣慢慢斂起，方才的笑意都收了起來，“原來是你們倆在開會?！?br/>
    “……”

    景菡直直地看著阮慕，眸光不經(jīng)意在阮慕與蘇苑兩人緊貼的身側(cè)上滑過，“嗯，”她有些不是滋味，卻換上了平靜的語氣，“有個并購的項目，蘇苑在跟我交接工作?！?br/>
    “……”

    阮慕將手放在蘇苑肩頭，直直地盯著景菡看，她似乎并不想順著跟景菡聊下去，只是一直抿著唇沉默著，兩人之間的氣氛就像凝固了一般漫長。

    終于，蘇苑忍不住了，她剛想要開口。

    “anna，你先出去?！比钅絽s這樣說道。

    ……

    她們坐在屏幕的兩端，兩人半晌都沒有開口。

    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或許是在等對方先開口，或許是在等自己想好該如何開啟這段對話。

    或許更是因為，她們都不知怎么確定這場對話應(yīng)有的情緒。

    該客套嗎，該埋怨嗎，或是應(yīng)該憤怒嗎，都不知道。

    阮慕直直地看著她，眸光從那清冷的面容上滑過，她呼吸緩慢，薄唇緊緊抿著，直到視線將那人全身掃過幾遍后，終于緩緩落在那修長手指上的戒指上。

    “……”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阮慕低聲開口，“誰送的？”

    景菡沉默了一陣，半晌，才張了張口，“未婚夫，”她當(dāng)然知道阮慕在問什么，垂眸答道，“訂婚戒指?！?br/>
    “是嗎，”

    阮慕眼底藏著看不透的情緒，她話說的很慢，“你都要結(jié)婚了，”她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勾了勾，直望進景菡眼里，“需要我送你結(jié)婚禮物嗎？”

    那道視線太過熟悉，熟悉到景菡鼻間立時涌上來些許酸意，“不必，”她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視線避了避，“這些事都跟你沒有關(guān)系了，阮慕?！?br/>
    沒有關(guān)系了。

    阮慕感覺心里像被刺了一下，她眼底分明有些道不明的感情，卻是在笑著，“好，那我問點跟我有關(guān)系的，景菡，你現(xiàn)在開心嗎？”

    她直直地看著對方，笑著又重復(fù)了一遍，“我只想知道你開心嗎？”

    景菡半晌都沒說話，“……”她幾度抬眸想望進那雙眼睛，想說自己是開心的，可是那句話連自己都騙不過，她是那樣一個不肯撒謊的人，這種話叫她如何說得出口。

    阮慕面上的笑容漸漸斂起，她的聲音有點低，“你不開心?！?br/>
    仿佛過去了很久，久到景菡眼底泛上些許濕意，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只是被那眸光看著，便覺得自己太過狼狽。

    “……”

    “我真的很難形容我現(xiàn)在的感受，”

    阮慕妖魅的面容上已不見一絲笑容，她只是一直看著景菡，聲音泛涼，“或許你是不能理解的，我多少次都想過我們之間的事……”

    “已經(jīng)過去三年了，傷心、難過也都只是這樣，到現(xiàn)在這一刻，我只覺得無可奈何，”

    “suet，我到現(xiàn)在遺憾有很多，你是最讓我覺得遺憾的人，”她緩緩地說著，話中的無奈聽得分明，“我們倆為什么會這樣呢？”

    “我本以為再見到你時，我可能會有很多話想給你說，還想過拿蘇苑的事刺傷你，但是真的到了這時候……只覺得什么都沒有必要了。”

    阮慕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特別幼稚可笑，她望進景菡眼底，眸光有不明顯的顫意，“我只希望你開心，除此以外我真的沒什么話好說了?！?br/>
    話說完之后，她便想站起身了。

    在那一刻，景菡大概也預(yù)料到這將會是兩人最后一次交談了，她腦中閃過很多過去的片段，零碎、無法捉摸，她也試圖從中去尋求這一切結(jié)果的緣由，但那么短暫的幾秒鐘，都只夠讓她覺得渾身無力。

    但不知為何，下一秒，景菡卻第一次抬聲阻攔了對方，“阮慕……”她極力壓著眼眶里的紅意，眼看著阮慕聞言停了停，卻并沒有回眸看她。

    “……”

    良久，景菡才開得了口，她的聲音有些不穩(wěn)，“即使我們真的在一起了，你也不會比跟蘇苑交往更開心的……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

    她的話不知道是在說服阮慕，還是在說服自己，或者兩者都不是，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某一秒時，她曾經(jīng)懷疑過這句話。

    真的會不開心嗎？

    她不知道。

    可阮慕緩緩轉(zhuǎn)過頭，卻立時笑了出來，“如果你一直這樣沒嘗試過就下結(jié)論的話……是，當(dāng)然，”她站在那里望著景菡，最后說了一句話，“如果你期望我了解你，我寧可我這輩子都沒了解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