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我的眼神有點奇怪。就和他在金駒殿說的那些話一樣。

    于堅不得不承認，札義摩王子沒有王公貴族常見的的傲氣和派頭，是個很好相處的人。翔龍的通用語*練純熟，和一個拳民無甚分別。札義摩自稱這是第一次來到翔龍王國，有幸游覽了金堡和巨龍兩大城市，它們比起摩羅國的王城要繁華得多了。

    于堅注意到每逢提到黛嵐，王子眼中便閃爍著熱切的光芒。他懷疑這位王子和他一樣患上了無法治愈的病，注定了一輩子要忍受思念的煎熬。

    王子看來并不相信針對黛嵐通奸的指控，但那對他并非毫無影響。至少他懷疑我和黛嵐之間可能有十分親密的關(guān)系。而他有些嫉妒。

    就和我嫉妒秦鳴一樣。

    不管怎么說，我們是命運相似的人。雖然信仰著不同的神明，但命運仍將同一條冒險之路鋪在我們之前。

    這是孤注一擲的行動。失敗就等于死。札義摩王子倒是顯得毫無懼色，也不把失敗可能引發(fā)的危險放在心上?！斑@是我個人行為，和我的父王、國家沒有關(guān)系，整個摩羅國都知道，他們的三王子是個我行我素的人?！?br/>
    恐怕別人不會這么想?！暗阋惺裁慈L兩短，國王陛下便會傷心難過?！?br/>
    “我只是父王第三個兒子?！痹x摩笑笑。王子和大部分摩羅人一樣身材不甚高，卻是放人群中很惹眼的美男子。他和黛嵐同樣的年紀，還沒有結(jié)過婚，卻在異邦為了一個已婚的女人做好了掉腦袋的準備。

    這一點上，我們是如此相似。

    “看起來你還算不錯。當佩劍者時你習慣了昂首闊步，作為我的仆從則不能抬起頭，而且走路的時候要注意步伐不要太大。雙手要保持在身體兩側(cè)，你偶爾會忘掉?！蓖踝釉u點著于堅的表現(xiàn)，“當然天牢里那些人不會太關(guān)注你，但我們不能犯任何錯誤?！?br/>
    王子替他解除了青蓮的易容術(shù)，換上了另一種裝扮?，F(xiàn)在他是個摩羅王家侍從，擁有蠟黃色的肌膚，一臉絡(luò)腮胡子，兩道又長又彎的眉毛，還有一雙淺灰色的眸子。他還換上了一套摩羅仆從的服裝，袍子下擺和袖子的肘部都垂著白色的流蘇，長皮靴上也有流蘇掛飾?！拔也粫雒婢?，但我的化妝一樣能把你變成另外一個人。你不用擔心臉上會露出什么馬腳，除非你把名字寫在額頭上?！?br/>
    于堅在鏡子前看過，確實變成了另一個人，大概沒有誰會把鏡子里這個人和一個被車裂的死人聯(lián)系起來。

    “說服少夫人并不容易，這是最難的一步。必要時你應(yīng)該讓她知道你的身份，也許她會聽你的?！蓖踝臃磸秃退U述了他們計劃中最關(guān)鍵的部分，是的，他必須能，否則他們就將失敗。

    札義摩覺得一切準備妥當后，在劍時將至時出發(fā)，他此前已經(jīng)和大將軍龍應(yīng)天聯(lián)系過了，大將軍將關(guān)照刑閣，許他再次進入天牢看望黛嵐?！氨菹潞痛髮④娨郧叭ミ^摩羅國幫我父王打仗，你知道么？”

    于堅知道。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摩羅國之王坦攸柯向強大的鄰國請求出兵平息國內(nèi)叛亂。那時候這位札義摩王子才十六歲，黛嵐還未婚，他還持有過不切實際的幻想。

    時間讓我們學會做人。做一個面對現(xiàn)實，丟掉幻想的人。

    “那年大將軍，也就是當今龍君陛下親自領(lǐng)兵渡海而來，我和他一起上陣，他答應(yīng)了，說我是個勇敢的人。可不是么，我跟在先鋒部隊里，和孟云鶴將軍并肩騎馬沖鋒陷陣，我殺了八個敵人?！闭f起這些的時候，王子臉上帶著明顯的興奮之情，于堅忽然覺得他有一股孩童的稚氣。勇敢而又充滿幻想。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真正的勇士，馳騁在沙場上取人首級，堂而皇之地進入異國最森嚴之處搭救一個重犯。一切或許正是來自于孩童般的狂熱，如果這次行動最終成功，于堅決定重新思考一下什么才叫做勇氣。

    “你真勇敢。”

    王子像個孩子般笑了笑，“你也是。當我聽說你獨自一人穿越大荒原的時候，真是被嚇到了。輝煌群島的孩童們都知道，飲血營有一位血發(fā)阿加沙，他是一個不朽的怪物。你真的不愿意談?wù)勶L暴之頂?shù)墓适?？?br/>
    那是出于使命，我的職責所在。于堅淡淡地說：“那不值一提，遠遠沒有王子上陣殺敵那么精彩。我沒有完成使命，辜負了先王的期望?！?br/>
    “你早已大名遠播，我們摩羅人會因為你從風暴之頂平安返回而把你當成傳奇人物?！蓖踝诱f，“拋開別的不說，孟云鶴將軍在戰(zhàn)場上令人敬畏，他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令叛軍聞風喪膽。我以曾和他并肩作戰(zhàn)為榮，而今天我有幸和另一位大人物攜手。我以前贏得過勝利，今天也會?！?br/>
    “我們會成功的?！庇趫曰貞?yīng)并如此期望。

    王子乘坐在八人大轎里，于堅跟在邊上，還有其他三名王子的貼身護衛(wèi)，當他們抵達天牢時，已是灶時過后，在門口遇到了意外的麻煩。

    監(jiān)獄長曹轅是個疑心病很重的胖子，披著狐毛大氅讓他更顯臃腫和笨重，那張沒有眉毛的臉看上去總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摩羅國的三王子了，但他謹慎的微笑背后藏著疑問：“王子殿下，天牢的規(guī)矩和您上次來一樣……”

    札義摩皺著眉頭，“上次來這里，淵界惡魔還沒進犯凡界呢。大人，你不怕那些東西么？”

    曹轅咧開大嘴，嘴唇厚得像香腸：“淵界惡魔不會出現(xiàn)在天牢，我不怕?！?br/>
    “但是我怕。我需要有人在身邊，才覺得安全?！痹x摩冷冷地說。

    “我的人會全程陪伴殿下的，敬請放心。”

    札義摩指著他的四名護衛(wèi)說：“大人認識他們么？”

    “今天有幸結(jié)識?！?br/>
    “但大人的人我不認識，我需要我的強大戰(zhàn)士貼身保護。”札義摩強調(diào)，“而非陌生人?！?br/>
    “殿下，請您別忘記，這是天牢，天牢有天牢的規(guī)矩。閑雜人等是不得入內(nèi)的，否則上面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啊?！辈苻@謙卑地笑著，卻沒有退讓。

    “大人莫要忘記，是誰批準的我進天牢的。你百般刁難于我，我可是記著了。”

    曹轅眨著眼，略微考慮了下，“那您就帶一位進去吧，其他三位得留在外面。殿下，這是特別為您這樣貴客破例的，不要讓下官為難啦?！?br/>
    “哼！你就是這么對待貴客的？”札義摩說，“算啦，不和你計較?！彼仡^指著于堅說，“你跟我來。你們?nèi)齻€就呆在這里等我出來?！?br/>
    曹轅帶著兩名獄卒親自領(lǐng)路，帶著兩人通過長長甬道后的審訊室，接著是獄卒們的休息區(qū)。曹轅身體胖大，走起路來步子很沉，踏在空曠的甬道里發(fā)出很大的回音。他邊走邊閑聊：“殿下您這么關(guān)心仁王長公主，可真是有情有義啊。”

    這是話里有話。札義摩說：“我是第一次來貴國，在金堡很受仁王長公主的照顧。你們?nèi)癫皇怯芯湓捳f，得人一杯，報之以池么。不久后我就要回國去了，雖然她出了這種事，畢竟于我有恩惠，臨別之際來看看吧。”

    “那是、那是，報之以池啊。殿下的寬厚胸懷，真是讓人欽佩不已。”

    到得牢獄區(qū)，曹轅停下了腳步，吩咐獄卒說：“去給殿下開門。然后就在這里等著，殿下探視之后出來了，你們再去把門鎖上?！彼D(zhuǎn)頭又說，“下官就不打攪你們老友重聚了。殿下，您請?！彼碜龀隽藗€手勢，露出一臉諂媚的笑容。

    札義摩領(lǐng)著于堅，跟著獄卒向里走。天牢里頭于堅可說是熟門熟路了，對于佩劍八衛(wèi)而言，這自然不算是陌生的地方。過去王室宗親或朝廷重臣獲罪進來這里，龍君陛下也有親自來看望過他們，自是少不了佩劍八衛(wèi)的陪同。

    仁王辭世之前，曾對天牢里的犯人做過一次特赦，在黛嵐進來之前上一位“貴客”是國舅席淵，不過席淵也沒待多久就被放了出去。如今這里頭空蕩蕩的，就只剩下黛嵐一人了。札義摩上次來探視時，把這里情況摸得很清楚，正因如此，他才很有信心吧。

    到得龍黛嵐的房間門口，獄卒掏出一大串鑰匙，翻出其中一把打開了門。沉重的鐵門刮擦著地面，發(fā)出生澀難聽的聲音。于堅急切地往里看去，只見白色的墻壁干凈整潔，水晶燈掛在其上散發(fā)出明亮但不刺眼的光芒，地上鋪著做工精致的深紅色、黑色和紫色染織的毛毯，靠壁有一張深褐色的木床，龍黛嵐坐在床頭，鵝黃色的暖被蓋過了胸口，看著來人。她滿臉的疲倦和哀傷，看來還沒有從公公去世的噩耗里恢復過來。

    “王子殿下，您來了?！彼穆曇艟d軟無力，有如大病未愈。

    “看來不太方便，我們等你更衣?！痹x摩往后退出房間，打算關(guān)上門。

    “不用。”龍黛嵐放下暖被，她穿著件很厚的深棕色裘衣，“我還沒有打算入睡，只是有些累了。”她的眼神渙散，平日那種清澈脫俗的神韻已不復再見。

    于堅注意到房門邊的地上有一個餐盤，上面的飯菜看來原封未動。這是不久前送來的晚餐，而她顯然沒有胃口。

    “少夫人，節(jié)哀。”札義摩王子非常輕柔地說。于堅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垂著頭，雙手放在身側(cè)，盡量不去看床上的人?！奥牭交一鸬南?，我父王和兄長都很難過。接連遭受到親人去世的打擊，我不能想象到你需要怎樣的堅強才能支撐得住，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地方……”

    “殿下，這是龍神對我的考驗。”龍黛嵐坐到床沿，她下身穿著條淺綠色的棉褲，伸出雙腳籠進擺在床邊的棉鞋里?！爸x謝您來看我，殿下。您見過我婆婆了么？”

    “夫人很悲痛，灰火給她打擊很大。但她依然很掛念你?！痹x摩向前走了幾步，以便壓低聲音，“她希望能帶你回金堡去?！?br/>
    “她總是為我著想，上次來時就和我說過。我是回不去的了?！饼堶鞃鼓樕下冻隹酀?，“我不能參加公公的跪靈，希望他在上界會原諒我?！?br/>
    “少夫人，我正是來帶你離開這里的?！痹x摩聲音低如耳語，他邊說邊脫下身上的貂皮大衣，露出里面一身茶色的緊身服裝來，背上還有件深灰色的斗篷。那斗篷質(zhì)地看上去很粗糙的，并非上等布料，并不符合一位王子的身份。

    札義摩將肩部的搭扣解開，把斗篷脫下來，輕輕放在床上，對不明其意的龍黛嵐說：“我們時間很緊，行動要快。接下來，我說什么，你做什么?！?br/>
    “殿下，您打算做什么？”龍黛嵐狐疑地看著他，“不要為我冒險。這會給您父王和國家都帶來很大的麻煩?！?br/>
    札義摩不理睬她，繼續(xù)說：“你要換上一件輕薄一些的衣服，然后披上這件斗篷。照我說的去做，馬上?！彼麕е钍降目谖?，于堅從未覺得他像是一個王子。但現(xiàn)在他是了。

    “您必須告訴我，這是怎么一回事。”龍黛嵐拒絕聽從他的安排。她拒絕別人為她身陷險境，于堅太了解她了，就算現(xiàn)在有離開的機會，如果有親友因此墜入麻煩，她也不會接受。

    “你放心，一切都會安全，誰也不會有事。你知道我的，我一向很愛惜自己的生命?！痹x摩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青蓮在等你，莫要她等得太久?！?br/>
    “青蓮也……”她吃了一驚，“這可不行。她怎能做出這樣瘋狂的事情？殿下，我不能……”

    “你必須能?！痹x摩依然在笑，但口氣不容質(zhì)疑，“我們已經(jīng)開始了，不可能停下來。你現(xiàn)在就按我說的做，不會有事，但你拖得越久，青蓮就越危險。你不會希望因為你的猶豫害了她的?！?br/>
    他在嚇唬她。青蓮并沒有什么危險，但如果不這么說，黛嵐恐怕不會讓步。

    “您得告訴我，讓我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摈鞃股斐鍪郑龅搅硕放?。

    “我保證會的，你很快就會知道一切。”札義摩將貂皮大衣重新穿上，轉(zhuǎn)而回頭對于堅說，“讓少夫人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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