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的下午，強偉決計回河陽。盡管開發(fā)區(qū)的事兒一件也沒解決，問題都還擱在原處，但他心里，似乎有了應(yīng)對的辦法。其實這應(yīng)對不是指應(yīng)對開發(fā)區(qū)的農(nóng)民，而是應(yīng)對喬國棟和周一粲。眼下他跟周一粲、喬國棟兩個，很像是在玩一場游戲，一方想借老奎這根***，點燃河陽這個**，讓他強偉頭破血流。一方呢，是想竭盡全力，不讓這個**炸響，或者，炸得晚一點。到底能不能扼制住對方，目前還很難說，要不，肖克平也不會替他發(fā)急了。強偉甚感惱火，啥事兒也瞞不了肖克平這雙眼睛，他現(xiàn)在甚至有點兒恨這個年輕人了。有些事強偉是不想讓別人猜到的，包括他的心思，還有他的苦惱，可偏偏，肖克平像個人精，把他的啥事兒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身邊有這樣一位秘書，你能說是福還是禍？

    強偉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現(xiàn)在真是太敏感，怎么能對肖克平生出這種想法呢，荒唐！

    車子很快離開九墩灘，將茫茫的大漠甩在了身后，強偉眼里，開始涌進(jìn)綠色了?？嵯牡奶镆埃€是很有看頭的，盡管旱象四生，驕陽怒射，但真要讓綠色絕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強偉正瞅著車窗外的田野發(fā)嘆，手機響了起來，一看號碼，他的心怦怦就跳了起來。

    手機持續(xù)響著，強偉沒接，但也沒壓斷，似乎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接這個電話？坐在前面的肖克平似乎意識到什么，掉頭問：“強書記，要停車嗎？”

    強偉感謝地望了他一眼，說：“停下吧，下去解個手?！?br/>
    剛下車，強偉接通電話，許艷容在電話那邊情急地說：“我要見你，有急事?！?br/>
    “我在回來的路上?！?br/>
    “你先別回來，告訴我地方，我去接你。對了，你把司機跟秘書打發(fā)走，我不想讓他們看見，你那個秘書太精了?！?br/>
    強偉回頭望了一眼車子，見肖克平并沒跟著下來，心里一釋然，道：“這樣不好吧，欲蓋彌彰?！?br/>
    “你就聽我一次吧，我這就動身，你在紅柳灣等我?！?br/>
    回到車上，強偉悶了一會兒，跟肖克平說：“到紅柳灣你們先回，我去見個老鄉(xiāng)。”

    肖克平嗯了一聲，一個字也沒多說。

    許艷容的車子到達(dá)紅柳灣時，天已近黑。強偉問怎么回事，許艷容笑說：“真是懶漢不出門，出門天不晴，上路不久，車子就爆胎了?！睆妭ヒ豢丛S艷容又換了新車，問：“哪來的？”許艷容道：“借的。”強偉不信，狐疑地盯著許艷容：“你不說清楚，就別想讓我上車。”許艷容見他又較了真，嘆氣道：“你能不能少懷疑點別人，我同學(xué)在銀州做生意，剛買了新車，我借來玩幾天?！?br/>
    “你還有心思玩？”強偉故意繃了個臉，弄得許艷容挺難為情。上了車，強偉問：“啥事，這么急？”許艷容沒說，將車子拐上一條便道，往西去。

    “要去哪？”強偉一看許艷容不是往河陽開，心里越發(fā)犯疑。許艷容原本不想這么快就告訴他，又怕強偉不停地問下去，便道：“還能是啥事，有人在查車禍案?！?br/>
    “車禍案？”強偉的聲音嘩地變緊，盡管車內(nèi)光線暗淡，但還是能看出，他的臉色瞬間變暗了許多。

    “我也是剛剛聽說，公安局派了幾個人，在查去年那起車禍案。”

    強偉哦了一聲，其實不用許艷容提醒，一聽“車禍”兩個字，他就猛然意識到，有人開始做賈一非的文章了。

    “是周一粲還是喬國棟？”他問。

    “目前還不能肯定，我估計周市長的可能性要大點?！?br/>
    “這個女人，她到底想做什么！”一聽是周一粲，強偉突然就失了態(tài)。許艷容沒敢吭聲，畢竟周一粲是市長，強偉怎么說都行，她不能跟著亂起哄。她今天急著見強偉，就是想提醒他，這種時候，一定要冷靜，不要自己先亂了陣腳。當(dāng)然，這些話她不能明著講出來。明著一講，強偉會受不了，他是個自尊很強的人，決不容許一個女人來教他怎么做，哪怕是她許艷容。

    “你到底往哪里開？”強偉的脾氣又上來了，見許艷容不回河陽，盡往西走，暴躁地就吼。

    “帶你去一個地方?！?br/>
    “我哪也不去，往回開！”

    許艷容默了一陣，轉(zhuǎn)而一笑道：“你別老發(fā)火好不，發(fā)火對身體不好?！?br/>
    “她到底想干什么，她還嫌添的亂不夠？回去，不能由著她的性子胡來！”

    “你現(xiàn)在回去就能制止住她？”許艷容反問了一句，見強偉黑住臉不說話了，又道：“她既然敢安排人去查，就已經(jīng)不在乎你的態(tài)度了，這個時候你找她，不是自討沒趣？”

    “可……”強偉想說什么，被自己的憤怒噎住了，過了一會兒，無力地道：“算了，由她去吧?！?br/>
    車子很快駛出河陽地界，往昌平方向去。一股熟稔的氣息從車窗外涌來，強偉不由得就感到一陣輕松。昌平的山，昌平的水，昌平的一草一木，包括這兒的空氣，他都感到那么親切，那么自然。仿佛，他就從沒離開過昌平，沒離開過這片他熱愛過的土地。他摁下窗戶，沖車窗外深深呼吸了一口，又呼吸了一口，感覺身心真是放松了不少。

    忽然間他才明白，許艷容為啥要朝這邊開，為啥要把他帶到昌平來。昌平是磨煉他、成就他、把他推到人生高峰的一片土地啊，無論身處何地、何境，只要一聽見“昌平”兩個字，他的心就會猛然加快速度，跳得他激動不寧了。許艷容帶他來，就是想讓他重溫這片土地上的記憶，重新找回那份熱愛，那份自信，那份不懼一切的魔力。

    真是個心細(xì)的女人啊！這么想著，他側(cè)過身，深情地注視了她一眼。夜色越來越濃，許艷容全身心地用來開車了，沒注意到他的目光，不過她的心里，卻在為這個男人捏著一把汗。

    車子到了昌平，徑直開進(jìn)了鎳都大廈。雄偉的鎳都大廈，曾寄托了他多少夢想，揮灑了他多少豪情，在這兒，他發(fā)出過別人不敢發(fā)的錚錚誓言，作出過別人不敢作的艱難決擇。最終，他成功了，將一座礦業(yè)基地，建設(shè)為西北最具魅力的現(xiàn)代化工業(yè)城市，四年間他讓這兒的工農(nóng)業(yè)總產(chǎn)值翻了三番，讓步履維艱的礦業(yè)公司重新煥發(fā)生機，并且一舉打入國際市場，在國際上刮了一股昌平風(fēng)。讓中國的鎳，成了國際市場的香餑餑。這還不算，昌平原來只有礦業(yè)，農(nóng)業(yè)幾乎為零，充其量它還不能叫市，只是沙漠邊上的一片礦區(qū)。正是在他的大膽設(shè)想和不懈努力下，省委才作出決斷，將河陽及周邊市的四個縣劃入昌平，從而讓昌平作為中國的鎳都，實現(xiàn)了質(zhì)的飛躍。四年間他一手抓礦業(yè)發(fā)展，一手又用礦業(yè)賺的錢扶持農(nóng)業(yè)，將原來四個沒人要的窮縣一下提升起來，終于躋身于商品糧基地的行列。

    沒想到，六年后的今天，他竟以這種方式，偷偷摸摸來到了這兒。

    許艷容大約猜出了他的心思，嫣然一笑道：“下車吧，別亂發(fā)感慨了。物是人非，有些事你是想不透的。”

    他頹然一笑，跟著許艷容下了車，兩人徑直來到貴賓樓，房間顯然是提前訂好的，一間套房，一間豪標(biāo)。許艷容打開門說：“進(jìn)吧，我的大書記，今天該你好好休息了?！?br/>
    進(jìn)了門，強偉先將手機關(guān)了，既然讓人家綁了來，莫不如就甩開一切煩惱，徹底放松一次。再說，他也很有些日子沒跟許艷容單獨在一起了，坦率地講，他也有些想她，也很想有這么個機會，能跟她說說心里話。

    盡管許艷容做得很隱秘，沒帶院里的車也沒帶院里的人，偷偷摸摸半道上將強偉接走了，但消息，還是很快傳到了喬國棟耳朵里。

    向喬國棟透露信息的，不是別人，正是對他懷有切膚之恨的左旂威。左旂威撥通喬國棟的電話，假惺惺地問候了幾句，然后道：“喬主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小奎是怎么死的嗎，你可以去問許艷容，案子是她辦的，她知道一切?！?br/>
    “許艷容？”喬國棟不明白左旂威為什么會突然給他打這個電話，但一聽“許艷容”這個名字，還是本能地來了興趣?！八谀?？”喬國棟順口就問。

    “她在哪？怎么，喬主任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跟我這個下了臺的人開玩笑？”

    “有什么話你就直接說，我老喬沒功夫陪你開玩笑?！眱?nèi)心里，喬國棟還是對左旂威等人有本能的戒備，宋老爺子的這幫兒女，不會拿他喬國棟當(dāng)?shù)恕?br/>
    “許大庭長這陣兒正跟強書記熱火哩，喬主任想不想知道具體地點？”

    “不想！”喬國棟說完，砰就將電話壓了。過了一會兒，他又不甘心，強偉不是去了九墩灘嗎，怎么能跟許艷容在一起？強偉要是真跟許艷容在一起，這里面，文章可就大了。聯(lián)想到外界的諸多傳聞，喬國棟的熱血一下就沸騰了，好啊，強偉，這個時候，你還有時間亂搞。怪不得小奎的案子表面上查得風(fēng)風(fēng)火火，實質(zhì)性進(jìn)展卻一點也沒有，原來真是你在里面作怪。他抓起電話，按號撥過去：“你剛才那話什么意思，要說就說清楚！”

    “喬主任，我就知道你還會打過來。喬主任真是有心之人啊，怪不得我家老爺子對你念念不忘。想知道他們兩個在哪兒嗎？我告訴你一個號碼，你打過去一間便知。”說著，左旂威就說了一個號，喬國棟真就很有興趣地將號碼給寫在了紙上。

    跟左旂威通完話很久，喬國棟都在猶豫，要不要打這個電話？一個心理，他怕跟左旂威這樣的人扯上瓜葛，左旂威畢竟不地道，跟他的小舅子宋銅一樣，不是什么好貨色。再者，這事要是傳強偉耳朵里，強偉定不會放過他。但，另一個心理，他又被許艷容這女人攪得不安。小奎的案子一開始是許艷容經(jīng)手的，生在鄉(xiāng)村的小奎要離婚，離了兩年，沒離掉，最后一紙訴狀，將老婆酸果兒告上了法庭。許艷容調(diào)解了一年多，最后沒調(diào)解成，判了，將小奎跟酸果兒的婚姻拿法律解除了。但在財產(chǎn)分割上，卻出現(xiàn)了麻煩，判給酸果兒的財產(chǎn)，遲遲落不到酸果兒手里，小奎不給，老奎也不給。更麻煩的，老奎還不讓離了婚的酸果兒走，說要走也得小奎這畜生走?！白屗?，跟他的野媽媽過去，你帶著孩子，就住在這里！”這是老奎的原話，還說他說出的話就是釘子上的鐵，不會變，讓酸果兒放心，只要他活著，就有她住的吃的！酸果兒當(dāng)然不樂意，既然小奎不要她了，要跟野女人過，她賴在這里，就讓人笑話。她想把財產(chǎn)要到手，帶上她的米米，回娘家?？衫峡岵坏茫S艷容判給酸果兒的太多了，四萬，這不要他的命嗎？四萬一拿走，他老奎手里還有啥？有啥嘛！賴來賴去，酸果兒就又告了，到法庭找許艷容，帶著米米找。許艷容將案子轉(zhuǎn)到了執(zhí)行庭，也就是王軍和馬虎手里，結(jié)果，王軍跟馬虎去新疆找小奎，回來的路上，小奎突然就給死掉了。

    小奎的死說不定真就跟許艷容有關(guān)，要是這樣，可就真有戲了！喬國棟忽地就興奮了，莫名的興奮。他不再猶豫，很堅決地就按左旂威說的那個號把電話打了過去，對方是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這聲音讓人起雞皮疙瘩。喬國棟沒起，他不在乎對方的聲音，只在乎對方說的話。

    “我想知道，強偉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

    “你是說強書記啊，他剛跟一個女的進(jìn)了2118房間?！?br/>
    “2118？你說的是啥地方？”

    “不好意思，我這里是鎳都大廈，請問先生也是想訂房嗎，我這里可以打六折的。”

    “肏蛋，我訂房做啥！”喬國棟啪地掛了電話，感覺像是被人羞辱了一般。可再坐下，他心里就不那么想了。鎳都大廈，不正是強偉的老根據(jù)地嗎，看來這消息絕對沒錯。這個時候他們偷偷跑到鎳都，除了偷情，不就是要互相串供嗎？喬國棟越想越興奮，越想越激動，最后，他毅然作出決定，要親自找老奎談。他一定要從老奎嘴里掌握到更多的信息。

    喬國棟感到對不住老奎，雖是跟老奎聯(lián)系了兩年，也一直在替他呼吁，替他奔走，但對案子本身，他卻從沒認(rèn)真了解過。

    再也不能官僚了??！喬國棟這么嘆了一聲。

    強偉跟許艷容，并沒像別人想象的那樣，一進(jìn)門就抱在一起。盡管強偉有這沖動，許艷容心里，也隱隱涌動著這股欲望，但真要抱一起，還很難。

    進(jìn)了門，許艷容就變得自在了，再也不像平時，總有種面對上級的壓迫感，總有種害怕被人窺到什么的不安全感。現(xiàn)在不用了，現(xiàn)在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盯著眼前這男人，仔細(xì)地望上好幾遍，如果望不夠，還可以從頭再次望起。見許艷容盯著他，強偉略顯局促道：“傻望著我干啥，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許艷容意味深長地一笑：“我是有話哩，但我先不想說，你先洗個澡，然后換了干凈衣服?！闭f著，她打開隨身帶的包，拿出早就為強偉準(zhǔn)備好的衣服。

    強偉有點難為情，想推辭，許艷容已經(jīng)跑洗手間放熱水去了，一聽見嘩嘩的水聲，強偉就忍不住了，這些天在沙漠，身上臟得跟啥一樣，恨不得立刻就跳進(jìn)熱水中，美美泡他一下。

    許艷容放好水，回避到自己的房間去了，強偉泡在熱水中，腦子里就開始浮想聯(lián)翩。他想起了跟許艷容的初識，那時她還是公安局一位民警，很年輕，很漂亮，颯爽英姿，因為個性倔犟，常常惹出一些事兒。強偉是在檢查公安局工作時跟她認(rèn)識的，當(dāng)時的印象是，這人能干，是塊培養(yǎng)的料，但沒想，后來兩個人竟陰錯陽差地生出了愛慕之情。是的，愛慕。強偉現(xiàn)在不想回避，也不想隱瞞，他承認(rèn)自己喜歡這個女人，不只是喜歡，也有種更深的東西在里面。如果不是念及到身份還有年齡，強偉或許就要做傻事，將這層埋在心底的喜歡說出來。許艷容呢？強偉堅信，她也是喜歡他的，好幾次，她都差點把那層意思表示出來。有一次強偉問過她：“經(jīng)常跟我在一起，不怕別人說閑話？”許艷容嫣然一笑：“你都不怕，我怕什么？”這話說的，好像他們真就有了什么。打那以后，強偉注意起跟她的關(guān)系來，公開場合，絕不跟她隨便搭話，就算是私下里，他也盡量保持出一種距離，不讓她有錯覺。其實這樣做很卑鄙，好像人家許艷容硬纏著他似的，好像他這個市委書記是個香餑餑，女人們都對他垂涎三尺。強偉很反感自己這一點，卻又沒辦法，畢竟，他們都是有家之人，許艷容的丈夫在部隊上，當(dāng)團政委，這就更得讓他多留神，惹出什么緋聞來，不但對自己不利，對許艷容，怕是災(zāi)難更重。好在，到現(xiàn)在他們關(guān)系保持得還不錯，朦朦的，似有若無，彼此心里都藏著對方，行動上，卻表現(xiàn)得很有分寸。這種微妙的關(guān)系保持起來很難，保持好了，卻很享受。

    水很熱，泡在里面，甭提有多舒服。這一刻，強偉才感覺到啥叫個享受，比起沙窩里受罪的那些個日子，這種享受真就讓人覺得奢侈。他索性放開想象，任思緒在蒙蒙的熱氣中亂游亂飄。后來他忍不住又想起許艷容：她這會兒在做什么呢，會不會也在想他？這是一種很美妙的感覺，泡在熱水里，想一個心愛的女人，可以自由地想，毫無限制地想。呵呵，啥時候我強偉也變得這樣荒唐，這樣放肆了？

    洗完澡，許艷容又弄來一大堆夜宵，有糕點、羊肉串，也有水果，還有他最愛吃的沙蔥。許艷容真是一個細(xì)心的女人，似乎他那點兒嗜好，她都知道。女人要是把心思用到一個她喜歡的男人身上，那是很體貼入微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她都能給你操心到。就這么一會兒，許艷容不但弄來了夜宵，還弄來了他最愛喝的灌灌茶，這是一種野生茶，平時很難弄到，也只有鎳都大廈這種地兒，才會為客人備著。強偉想，興許鎳都大廈這些灌灌茶，還是他當(dāng)市長時特意弄下的。等他一走，這些東西便成了古董，再也無人問津了。

    猛吃了一頓，強偉捧著灌灌茶，非常愜意地半躺在沙發(fā)上，等許艷容說話兒。許艷容呢，今天像是成心想捉弄一番強偉，他越是急，她越不說，只顧拿各種眼神兒望他，就是不說話。那眼神兒像黑夜里的飛蛾，一撲兒一撲兒，撩得他心火撲撲的，想滅掉都難。

    許艷容還很年輕，今年也就三十五六歲吧，比強偉小了十多歲，加之她皮膚好，臉上始終水撲撲的，身段兒又曼妙，看上去，越發(fā)青春四射，誘惑叢生，強偉只望了她幾眼，心就緊得呼不上氣了。

    許艷容這才說：“你打算怎么辦？”

    一句話問得，強偉已經(jīng)甩到腦后的那些煩惱事兒嘩地又涌出來，本來他想，今天是不談工作的，就談他們之間的私人話題，咋談也行，哪怕許艷容提出要他娶她，他也認(rèn)了，放著這么好一個女人不愛，不娶，他強偉不是傻子。市委書記咋了，市委書記也是人，也得有愛有恨！況且，他這個市委書記，姓齊的能不能讓他繼續(xù)當(dāng)下去，還很難說。上次去省城，姓齊的不是把話撂那兒了嗎，讓他強偉自己想。他想個啥，還有啥想頭？不讓當(dāng)就不當(dāng)，這個官，他當(dāng)?shù)碾y受啊——

    想到這兒，強偉就覺得悲哀，覺得沒出息極了。一個人把自己的一生系到別人的褲腰帶上，要看別人的臉色行事，要按別人的喜怒哀樂出牌，出不好。

    “還能咋辦，順其自然唄。”他的語氣里有種掩不住的灰色。

    “你別灰心好不，辛辛苦苦干了六年，不能讓他們把啥都抹掉。再說，他們這樣做，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你指望他們給你記功？艷容啊，你雖也是官場中人，可官場的事，你懂得太少?，F(xiàn)在不是他們給我記功的時候，他們都巴望著我倒臺，快點倒臺。倒了，他們才有出頭的機會。”

    “這我懂?！痹S艷容說了一句，低下頭去。看來，這些日子，她耳朵里也沒少進(jìn)閑言碎語。

    “有些事你懂，有些事，未必。知道這一次氣候為啥這么不正常嗎？”強偉抬起目光，有點困倦地盯著許艷容。這困倦不是來自他的身體，是來自他的心。

    “你說?！痹S艷容的聲音軟下來，有種呢喃的味兒。這個女人，一旦露出柔弱的一面，是很能讓人心生愛憐的。強偉甚至有點不忍告訴她真相，為什么要把一個沉重的消息告訴一個女人呢？

    “說嘛，我想知道。”許艷容又說了一聲，強偉就忍不住了。他坐直身子，臉色頓然嚴(yán)肅了許多：“是齊默然，很多事都跟他有關(guān)?！?br/>
    “齊副書記？”許艷容驚得差點從沙發(fā)上彈起來。

    強偉喝了一口水，聲音略帶悲涼地說：“艷容，有些事遠(yuǎn)比你想象的復(fù)雜，我的日子，不好過??！”

    許艷容往強偉跟前挪了挪，盯著他的臉，一副楚楚可人的樣子。半天，她沒再說啥，只是那么深情地望著強偉。這一刻，她似乎理解了這個男人，懂得了他內(nèi)心的苦楚，也深深替他不安。但她又不知道怎么去寬慰他，鼓舞他。興許，作為一個女人，她的力量太弱小了。

    “他……對你……又動了念頭？”許艷容沉悶了許久，終于這么怯怯地問了一句。

    “豈止是念頭，這次要是滅不掉火，我的政治生命可能就到頭了。”強偉這才一五一十，將上次去省城見齊默然的情況說了出來。

    齊默然緊急召見強偉，并不僅僅是老奎炸了法院，當(dāng)然，老奎如果不炸法院，齊默然或許沒那么急，他會緩上一段時間，說不定也會直接到河陽來。老奎這一炸，齊默然首先耐不住了。

    一見面，齊默然先是問了一下老奎的情況，一聽沒死人，他似乎輕松了，沉吟一會兒道：“怎么搞的，越是不能出事的時候，你們越要出事。再要是這么干下去，我看河陽危險。”

    強偉趕忙作檢討：“齊書記，是我沒把工作做好，我向省委檢討?！?br/>
    “光檢討頂什么用，如果各市的一把手到我這兒來，都作檢討，那我這個副書記，早就該背上鋪蓋卷回家了?！?br/>
    “齊書記……”

    “好了，你也別解釋了，這件事還算萬幸，要是死了人，我看你現(xiàn)在就得跟法院檢討去。說吧，下一步有何打算？”齊默然似乎問得很隨意，強偉聽了，卻覺這話里很有味兒。

    強偉硬著頭皮，將下一步的工作打算匯報了一番，齊默然聽得很不耐煩，中間他還接了一個電話，沖打電話的人發(fā)了一通脾氣。合上電話，見強偉傻愣在那里：“說啊，咋不說了？”

    強偉微微欠欠身子：“齊書記，河陽目前真是困難很多，我請求省委……”

    “困難？沒困難要你們做什么？強偉同志，你可是跟省委表過態(tài)的，當(dāng)時我跟高波同志的意見都是讓你到省委來，在政研室集中精力研究一下我省的工業(yè)企業(yè)改革，發(fā)揮你的強項，可你怎么說？”見強偉不語，齊默然又道：“要不要我把當(dāng)時的話重復(fù)一遍？”

    強偉噎在了那兒，他似乎感覺，齊默然急著要他來，是另有事情。就在他疑疑惑惑心里瞎琢磨時，齊默然突然問：“聽說你要把河化集團賣給外國人？”

    強偉一驚。

    “這……”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胡鬧，真是胡鬧！我就不明白了，你這個市委書記是怎么當(dāng)?shù)?，跟前幾年比起來，你進(jìn)步太大了，大得我都要對你另眼相看了?！饼R默然忽然就發(fā)起了火，發(fā)得很猛?？吹贸?，他今天是憋著一肚子火跟強偉談話的。

    強偉低住頭，任齊默然批，等齊默然批評得差不多了，他才道：“齊書記，關(guān)于河化集團，你可能有誤解？”

    “誤解？強偉同志，河化集團是在你手上出了問題的，也是你提出改制的，省委研究改制方案前，我還再三問過你，有沒有能力把矛盾消化在內(nèi)部。你當(dāng)時怎么說？你說你有決心，有信心，一定會讓河化集團起死回生，還請省委放心。我是把心放下來了，高波同志也把心放下來了，結(jié)果呢，時間過去了幾年，河化集團還像一潭死水，工人天天上訪，鬧得省委省**不得安寧。你自己推倒自己的方案不說，還怪人家周鐵山，說他沒有誠意，也缺乏管理現(xiàn)代企業(yè)的能力。好，你不讓鐵山集團收購我沒意見，鐵山同志把問題反映到省上，反映到中央，我也替你遮著?？赡悻F(xiàn)在突然要將一家有著幾十年歷史的廠子賣給外國人，而且事先不跟省委匯報，也不跟市上的同志通氣。你這個市委書記，是不是當(dāng)?shù)糜悬c太目中無人了？”

    齊默然已不只是批評了，言辭里，甚至有了興師問罪的味道。強偉心想不能再沉默了，他得解釋，再不解釋，河化集團這口黑鍋，他就背定了。剛要張口，桌上的電話響了，齊默然抓起電話，喂了一聲，電話里便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鐵山集團的老總周鐵山。

    這聲音強偉不會聽不出。

    他的心嘩地一暗，到嘴邊的話沒經(jīng)他咽就自個兒滾回了肚里。齊默然在電話里跟周鐵山哼兒哈兒地說著一些似明似暗的話，強偉卻已開始為河化集團的未來擔(dān)憂。他知道，這出戲是周鐵山演的，周鐵山大約耐不住性子，想急著從齊默然這兒知道結(jié)果。齊默然呢，可能也是讓周鐵山逼急了，竟然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電話里吞吞吐吐起來。

    姓周的，你真有能耐?。妭ド钌顕@了一口，同時他也意識到，如果這一次把事兒辦不漂亮，有著幾十年歷史和曾經(jīng)創(chuàng)下過輝煌業(yè)績的河化集團，怕真就要落到周鐵山手里了。

    但他能辦漂亮嗎？

    歐陽默黔這都回去一個多月了，一點消息都沒反饋。他暗中托兒子逸凡打聽，逸凡的回答竟也模棱兩可，說不出個所以然。

    接完電話，齊默然對強偉的態(tài)度越發(fā)嚴(yán)厲，仿佛周鐵山這一個電話，給他燒了一把火，后來他說：“今天你給我一句話，河化集團這一大堆問題，你到底要拖到啥時候？”

    強偉像是被齊默然激起了火，帶著不應(yīng)該有的沖動道：“齊書記，河化集團的問題我們一直在解決，從市委到市**，誰都沒有拖，也不敢拖。但事關(guān)一萬多號人的吃飯穿衣，還有河陽的穩(wěn)定與發(fā)展，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誰也不敢輕易表這個態(tài)?！?br/>
    “不敢表是不？那好，我表。我給你兩個月時間，要是兩個月后河化還是老樣子，省委就不得不重新考慮河陽的班子?！?br/>
    強偉傻住了，這話等于是最后通牒。那天要不是副秘書長余書紅走進(jìn)來，強偉真不知道如何走出齊默然的辦公室。

    強偉說完，許艷容深深嘆了一口氣，河化集團的事，她知道一些，但周鐵山跟省委齊副書記攪在一起，她還是頭一次聽說。怪不得強偉要急著給河化找婆家，原來……

    她的心，比來時更重了。

    第二天，強偉急著要回河陽，許艷容硬是攔擋住他，要他再留一天，說是約了幾個人，想陪強偉吃頓飯。強偉無奈，許艷容如此熱心張羅，他不能不給面子，況且，他從許艷容臉上，看出一份神秘。果然，中午來到餐廳，坐在里面等他的，竟全是熟面孔。

    強偉心里一熱，感激地瞥了許艷容一眼。

    許艷容吟吟一笑，這頓飯是她提前就安排好的，她背著強偉，動用昌平市法院的關(guān)系，約請了鎳礦集團的三位副總還有下面分公司的兩位頭，外帶強偉過去在昌平時的秘書，現(xiàn)在的昌平市外貿(mào)局局長。許艷容此舉，就是想替強偉從昌平市募集資金，以解九墩灘開發(fā)區(qū)燃眉之急。

    熟人相見，分外親熱，加上這六位過去都是強偉的部下，如今雖說身居要位，但當(dāng)年那份情還一直擱在心里。寒暄過后，許艷容將話題引到資金上，她今天真是扮演了一個了不起的角色，昨晚的溫情和憂愁一掃而盡，強偉看到的，是一個舉止大方，談吐文雅，頗具點將才風(fēng)格的許艷容。幾位領(lǐng)導(dǎo)一聽強偉遇到了麻煩，也不細(xì)問緣由，舉杯說：“別的忙幫不了，這點小事，我們幾個還是能出點力?！?br/>
    這頓飯吃得非常愉快，中間有位副總大約是喝了酒，也可能過去跟強偉相對親密點，竟拿許艷容跟強偉開起了玩笑。強偉忙說：“這玩笑開不得，真是開不得，各位就別拿她當(dāng)下酒菜了。”

    許艷容嫣然一笑：“下酒菜我自然做不了，各位領(lǐng)導(dǎo)要是真能幫我們強書記渡過這難關(guān)，以后到河陽來，安全問題我全負(fù)責(zé)了?！睅孜焕峡偤呛且恍Γ麄冏匀幻靼自S艷容說的安全問題是啥問題。兩年前昌平有位副局長到河陽出差，晚上找了位小姐，竟讓河陽的警察給掃了黃，罰了款不說，事情竟然捅到了昌平市委，結(jié)果因為一個小姐，那副局長好不容易戴到頭上的烏紗帽也給摘了。這事兒曾經(jīng)傳得很邪乎，弄得昌平的干部到了河陽，連歌廳都不敢進(jìn)。

    幾個人正笑著，強偉的手機響了，是秘書肖克平。強偉沒當(dāng)回事，當(dāng)著大伙的面接通了手機，沒想肖克平開口就說“強書記，出事了。今天凌晨，老奎割腕自殺了?！?br/>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