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靠在極光俱樂部內(nèi)燈光最黯淡的角落，年輕的臉龐因陰影而顯得模糊。

    俱樂部中央的冰場上熱鬧非凡，熙攘人群的歡聲笑語充斥著每個角落，淹沒了懸掛于最上方的電視聲音。

    不過這不重要，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的節(jié)目，他連主持人的臺詞都記得十分清楚：“……歡迎大家收看'傳奇'節(jié)目，我是主持人英東，今天我們要說的這位傳奇人物，正是叱咤冰場多年，卻因一場比賽而消失匿跡的……”

    嘰里呱啦，嘚嘚叭叭，這個節(jié)目喋喋不休的八卦著，各式各樣所謂的名人，討論他們的家庭，猜測他們的感情，所有能被別人當作茶余飯后談資的事情，他們統(tǒng)統(tǒng)都不放過……就像這個夏天最討厭的蒼蠅，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煩意亂。

    唯一的好處就是，當節(jié)目又連續(xù)播放了三遍后，冰場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李牧只需要叫來清潔人員打掃，就可以準時下班。

    但凡事總有例外，今天在冰場上就有個胖小孩留到了最后。那孩子撅著屁股，笨拙的在冰面滑行著，不斷的跌倒爬起，看得讓人替他心疼。

    “嘿小子，計時快結(jié)束了，你也該老老實實回家寫作業(yè)了?！崩钅敛蝗绦目?，催他。

    胖小孩又一次摔倒，干脆坐在地上，看著手腕的表：“還沒到閉館時間呢！”

    稚氣的聲音偏要裝老成，李牧走到場邊，看到他手心磨破了皮往外浸著血，他倒也并不在意：“的確還沒閉館，不過你的計時費到了。今天怎么沒看你媽來陪你？”

    “現(xiàn)在應(yīng)該正在家里跟我老爸吵架吧，要不我也不會偷跑出來滑冰，我讓她到點再過來?！迸中『⒄酒饋硪^續(xù)，動作略顯靈敏。這次他終于看清了躲在暗處李牧的臉，先是一愣，微張著嘴巴，似乎是在思考，“啊……是你！你是李牧！哎喲……”他興奮地過了頭，腳下便晃了，就又摔倒了。

    “你認錯人了?！崩钅寥嘀~頭，看到入口處有個女人偷偷往館里看著的身影。

    “不會錯的！那上面有你的照片。”胖小孩仰頭指了指屏幕，十分肯定。

    李牧挑了挑眉毛，“是我的雙胞胎哥哥啦。”

    “哦?！毙『⒆泳褪翘煺妫中『⑼耆嘈帕怂脑?，點了頭繼續(xù)說道：“我看過你弟弟的比賽，你有這樣的弟弟感到很自豪吧，未來我也要成為這樣的花滑高手……哎喲……”說完，便又再次站起，這次滑出去了一段，卻還是因為重心不穩(wěn)摔倒了。

    入口那女人緊張的捏著手，但卻沒有進來。

    李牧沒來由的心軟，摘下刀刃保護套，走進了場中。

    “成為高手之前，先同情同情你的屁股吧?！崩钅翆⑴中『⒗饋?，想讓他從正確的跌倒爬起姿勢學(xué)起，最后還是改變了策略，示意他學(xué)自己的動作，“雙腳外八，雙手略微擺動，找到屬于自己的平衡感?！?br/>
    “這樣不行，你弟弟不是這么滑的?！迸中『⒈е植粍樱瑓s格外挑剔。

    李牧想敲敲他的腦袋，但還是忍住了，好脾氣地繼續(xù)說道：“我弟弟可沒你這么多要求哦。待會你后媽來了，你是要她看你繼續(xù)摔跤，還是看點別的什么？”

    胖小孩嘟著嘴，雖然臉上還帶著些不情愿的表情，但他還是聽話的將自己的重心慢慢調(diào)整，做出了李牧所要求的動作，嘴巴還埋怨道：：“我們05后，和大叔果然有代溝。”

    “嘿，你該叫我哥哥?！崩钅寥嗔巳嗨匀痪淼念^發(fā)，笑著提醒道。

    “趕緊滑吧，嘮叨大叔?！迸中『⒎炊蛞慌远懔硕?，催促起來。

    李牧微笑，腳下輕輕用力，緩慢的在冰上劃過。他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復(fù)蘇，每個細胞都在不停的叫囂，那些在心臟匯流的血液又沸騰跳躍了起來。

    看臺上也有人百無聊賴的藏在陰影中，此刻卻坐直了身體，死死的看著李牧。

    當李牧滑到第二圈的時候，眼中只剩下冰面的雪白。他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蘇醒，不安分的細胞隨著皮膚下的血管遍布了全身，他感到自己就像飛行在空中的鳥般輕盈，像水中游的魚般自由。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睙o數(shù)的聲音在他耳中喊著，讓他忍不住想旋轉(zhuǎn)，忍不住想跳躍。但最后，右腳踝迅速蔓延的疼痛，讓這些聲音戛然而止。李牧也在冰上陡然停住，回過神來。

    沒看到期盼的動作，讓看臺上的人有些失望，輕搖著頭重新歸于慵懶。

    “就是這樣滑?！崩钅琳f著，發(fā)現(xiàn)胖小孩并沒跟上，而是在遠處木木的張大了嘴。

    “嘮叨大叔還不錯嘛，不過還是比不上你弟弟?！迸中『目创舻臓顟B(tài)回過神，倔強地搖了搖腦袋，似乎為李牧感到可惜。

    李牧笑出聲，滑到了胖小孩的身邊，掐了掐他的臉蛋說道：“小子你很挑剔欸！你把基本功先練好，腦袋不要去想電視里的那些動作，沒有基本功是做不到的?？傆幸惶炷阋矔切┗ɑ呤忠粯?，但并不是現(xiàn)在，你老媽也會為你自豪?！?br/>
    胖小孩嫌棄地扭偏腦袋，蹬著冰面向遠處而去。李牧隨著他漸入佳境的背影看向入口，那個女人向著他鞠了個躬，放心的暫時離開。

    看來今天是別想準時下班了。李牧并未回應(yīng)，只是心里默默想著，靠在圍護欄上繼續(xù)走神。

    看臺上那人待不住了，想走時，卻被入口的喧鬧吸引了回來。

    吵鬧的聲音同樣吸引了李牧，他向闖進門來的人群看去，從統(tǒng)一的服裝上，認出他們是隔壁街區(qū)龍翔滑冰俱樂部的。

    “要閉館了，明天請早?！崩钅列δ樝嘤瑢ζ渌掳蛋蹈拐u。

    雖然李牧每次都會最后一個離開，但他們也不能每次就因此而早退吧？李牧最怕麻煩，現(xiàn)在卻只能獨自面對。

    “喲，好像真的是李牧耶。”那群人沒聽見般靠了過來，不理李牧的解釋，圍著他指指點點。

    “去掉好像?！庇腥丝粗^頂?shù)碾娨暺聊?，“是有多自戀的人，才會每天播放重?fù)的視頻？”

    “哈，你說話放尊重點啦，人家可是國家隊的?！庇腥思傺b義正言辭，其實話里卻又尖酸刻薄。

    “哈哈哈。對不起，對前輩失禮了，我道歉，我道歉?！闭f話的人長著一雙小眼睛，此時閃爍著輕蔑，讓李牧并不不舒服，“滑一圈唄前輩，就當指導(dǎo)指導(dǎo)我們這些后輩?！?br/>
    “幾位請回吧，真的要閉館了?！崩钅吝€是客氣，太多更難聽的話都聽過，所以也并不在意。

    “他能滑我們不能滑嗎？”小眼睛看著場中呆若木雞的胖小孩問道。

    “他來得比你們早，計時的時間還沒過……”

    “哪來這么多廢話？真當自己是前輩了？你現(xiàn)在就是個保護別人安全的服務(wù)人員！”小眼睛拍了張鈔票在李牧面前，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換冰鞋，“過來，給我系鞋帶。”

    李牧平時沒少幫第一次來的人系鞋帶，不過那些是真正的客人，他理所應(yīng)當。他沒依舊懶洋洋倚靠在圍欄處，身體動也未動，懶得和這些人計較。

    “嘿！脾氣還不小！”小眼睛自己系上鞋帶，不顧李牧的反對走進場中，“你這種人我見多了，技術(shù)不行，架子不小，不然也不會被國家隊掃地出門。喂，小屁孩，走開啦別擋路。”

    胖小孩看著李牧，癟著嘴眼淚汪汪。那群人卻更得意了，紛紛換好冰鞋踏上冰場，圍在胖小孩身邊，你一句我一句的調(diào)笑。

    “小子，想滑冰就先減減自己身上的肉吧，雖然多了層保護摔倒不疼，但動作姿勢你做不到啊哈哈哈?！?br/>
    “哇！”胖小孩沒見過這種陣仗，終于忍不住，坐在冰上嚎啕大哭。

    那群人依舊沒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更加起勁，“哭可不好使，不能讓你變得更厲害欸?！?br/>
    “夠了！”李牧怒了，眼里有火苗跳動。他如蝴蝶般穿過人群，將胖小孩抱到了場邊。

    小眼睛有些訝異，他竟然沒看清李牧的動作。

    胖小孩趴在李牧的懷里哭得傷心：“媽媽，媽媽要來了?！?br/>
    李牧聽出了他的擔(dān)心：媽媽要來了，有這些人在，怎么表演他的進步？

    “放心吧，嘮叨大叔會讓他們走的?！崩钅猎谛『⒍吳穆曊f。胖小孩收起哭聲，靜靜的看著他，純黑的瞳孔里滿是信任。

    李牧滑到小眼睛身邊：“要怎么做你們才肯離開？”

    小眼睛收起驚詫，冷笑著：“和我比，你贏了我就走，輸了你走?！?br/>
    李牧輕呼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胖小孩。信任也是一種麻煩，他不能讓這群人磨沒一個孩子對花滑充滿的熱情，活動了幾下腿腳，點頭答應(yīng)道：“行?！?br/>
    看臺上的人捏緊了拳頭，手心里卻滿是期待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