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奶的吩咐，新購進(jìn)的香料將全數(shù)存放在院中空地上。奶此時正靜靜坐在自己房間內(nèi)，候著有人進(jìn)來。放心等著吧，奶已想到了一個臨時保護(hù)香料不受雨淋的方法，她令人找來許多厚實的遮雨布，把存放的香料遮了個嚴(yán)實。）
“你以為呢，”古里兄有些害怕，對在自己身后站著的花尚和說：“奶除了現(xiàn)在的事，還能想見未來？她畢竟已是高壽……”他見花尚和沒反應(yīng)，便說：“今天我的頭一直很脹痛。”
“古里兄，”
“爺，”
“我又犯病了，你知不知道，以后出去辦貨，幫著打聽打聽，哪兒能請到好郎中，別日子過得像流水似的，一點不留神?！?br/>
“不是我說了，誰會替爺往治病上想？爺?shù)牟∈遣賱谔嘣斐傻?。請郎中……不請不行，請了又傷心。爺能外出行走，能走出這條街去的?！保ㄌ鞖鈵灍崃藥字埽四膛c花尚和，其余人夜里睡覺全躺在屋外陰涼地面上）。我也覺著你現(xiàn)在身體有病，比我當(dāng)年那個軟綿綿的樣子還要差了許多……她當(dāng)年身體的氣味多么純正，那股味兒吸入鼻孔，合乎所有男人的胃口，那年月世上哪有你小尚子這王八羔子？我在城里某條街某座粉紅色院子里認(rèn)識了簡秀登，又從她那兒知道了她胞弟簡求登，那時候城里已有許多人識破了簡氏姐弟的下賤本性。我對古里兄說過，我認(rèn)識簡氏姐弟既是命運安排，更是我一生中犯下的無法饒恕的一個錯誤。而命運之神一旦接近你，你便再也無回天之力將它拒之門外。后來我知道了，當(dāng)我要面對此事時，我只需去弄明白，我應(yīng)該在這事里面相應(yīng)取得什么樣一類經(jīng)驗。如果我能在這上面使點巧勁，（我花費了好多年光陰，享用著隱藏在時間這條鐵鏈中的巨大的捆綁力量），又何至于會落得今天這種下場，雖說我現(xiàn)在早已脫離了她那濃密的女性陰影對我的籠罩，但我卻仍未能展開翅膀飛向遠(yuǎn)方光明世界。亡命鳥如今繼續(xù)在她四周低空盤旋。（我這只亡命鳥離最后目的地還有多遙遠(yuǎn)的距離……）順著花家院子上空的氣流，我飛翔滑行，自由自在，充滿活力。在她每一天時光之中，出現(xiàn)了光輝照人的年輕粉紅色，出現(xiàn)了中年女子成熟的海藍(lán)色。在她院子四邊稀疏的墻蔭里隨風(fēng)漫卷起暮年女子的淡紫色身影。我為簡秀登仔細(xì)計算過每個生命在人世間移物換魂的力量究竟有多巨大?，F(xiàn)在的小尚子有計算生命深淺的能力嗎？他已步入老年，許多東西只能與他擦肩而過?；以诘谝魂囉甑臎_洗下，每個人的身體都開始降溫，他們在院里各處忙碌走動，有幾人正在將遮雨布從院中各處往一個地點聚攏過來。古里兄左右搖晃他那顆脹痛的腦袋，一面清理一團(tuán)要用來捆扎雨布的繩子，他伸手往繩團(tuán)缺口里摸，想從中揪出繩子的頭，（左半腦嗡嗡響，它與下面耳朵靠得太近），這條長繩子的繩頭肯定不在這邊，那么在哪兒呢，在右面？好像也不是。在被收緊的繩子洞穴中就有能使繩團(tuán)瓦解的細(xì)繩頭。手伸入洞里，尋找處于黑暗中的細(xì)小東西……左面的耳朵，右面的耳朵，第二陣雨從天空中落下來，落下的雨將把香料淋濕……可繩團(tuán)里的繩頭被纏繞到哪兒去了，這件事把老好人古里兄弄得手足無措，繩子被卷繞起來，被壓扁，被壓偏壓歪，這會有什么差錯呢。下雨天有人找到了繩子，卻解不開它，此人感到自己快不行了，要掉隊了。十幾斤重的雨布是怎么一回事情，花家人對此不甚了解。（古里兄說，等于白費心思，快來個人幫我解開這捆繩子）。他放進(jìn)繩團(tuán)洞里的手忽然一抖，是了，在什么地方？這捆繩子原來就是古里兄幾天前自己親手繞起來的，不很長的繩子終于被放開，尋來雨布，將布的四角扯平，把布角緊緊握住，四五個人做搭檔，每人手里拽著一條繩子，沒多長功夫便把露天堆放的香料遮得密不透風(fēng)。接下來就聽見滿院被踩響的滾木在滾動，（好啦，收工等雨停，好啦，蚊蠅正在雨布上歡快地跳來跳去，它們用腹下細(xì)毛沾弄著雨水，并不時向四面灑開水滴），古里兄往院子中央看了看，覺得事情做成這樣，奶那兒可以交差了，花尚和要罵，就讓他罵幾句，病人么，主子么，自己一個做下人的要忍著點，空閑時用手摸摸自己這張老臉，能摸到自己的臉就是幸福，反正一有空就可以伸手摸臉。（什么臉不臉的，在院里人中間至今還沒有一個聽他提出過以下問題。）（什么問題？）“你說什么？像我們家出的東西能否被稱為香料制品？”“爺，”古里兄放下剛卷起的繩團(tuán)，左右手交叉貼在汗?jié)竦募绨騼蓚?cè)，說：“算是香料制品。里面有香料成份的，有了香料成份還能不算嗎?！薄跋憔?，家里進(jìn)過香精嗎？”“爺，”古里兄回答說：“看著點吧，爺，現(xiàn)在沒進(jìn)香精，將來興許就會進(jìn)這種貨的?！边@時雨停了，院里氣溫開始升高，房檐下、樹冠頂、猴子棚舍四周都在升騰起濃濃的水蒸氣，（什么問題……它的直徑有多少？需要先解開褲子看看，因為口徑小，口徑不同，）（古里兄知道，遇到這種事，男人都會感到十分尷尬，小口徑……小口徑難道會有大作用，他可不是新手，）（“你可不是新手了，放進(jìn)去了幾次？”）（“爺，我是說直徑不大。”）“在這兒你就解開了？也不避避人。院地中的香料要堆到什么時候才能被運走。我們家的運輸永遠(yuǎn)會成問題的。不請外人行嗎？請外人來幫忙，又顯得我們家里人做不好事?？諝庹媸浅睗瘛！薄盃?，我正在解開繩子，院里有這么多幫工，他們都空著手等繩子用呢。一群沒腦子的豬，一點不想幫我忙，要解開這么大一個繩團(tuán)，可是件細(xì)心活。繩子受了潮，彼此纏得緊，解開不容易?！薄安皇沁@么說的。”“是，爺。”“你伸腿試試，香料堆并未受潮。晚上來風(fēng)，滿地一吹，香料便會干。只要地面上能積得起灰塵，香料就可以揭開布起運了。”花尚和長出一口氣，他還想對古里兄說點什么。有幾棵樹的倒影在院里水潭微波間靜靜漂著，水中樹影與天上云影相接，變成參天巨樹?；ㄉ泻驮?jīng)給奶寫過一張條子，不到半小時他便將紙寫滿，所寫都是奶在日常生活方面應(yīng)該注意的事項。如今的奶已是風(fēng)燭殘年，她手上的每一個指頭都出現(xiàn)了嚴(yán)重的脫水現(xiàn)象。在紙上花尚和說：“大暑天宜用稀食，應(yīng)多用涼水擦臉，每日清晨小用補品，房內(nèi)需增加一名精細(xì)曉事的仆人，讓其終日在奶身邊點香搖扇，驅(qū)趕蚊蟲?！蹦痰娜砝瞎牵?jīng)她多年獨坐一房，已變得僵硬，（她對事物的注意力遠(yuǎn)不如從前，）（感覺有所轉(zhuǎn)移，）（奶身著綢衫，看上去通體飄逸柔和，）（她的肉體感覺退出了手指尖，移至雙臂，）這一次花尚和在紙上寫下的東西不像往常那樣內(nèi)容繁多，而奶的手指今天也稍微帶上了點好看的紫顏色。奶看紙條，像普通人讀某條歇后語，奶有不解的地方，就認(rèn)定花尚和在此處是寫得過頭了，純屬多此一句……如此迷人的天倫之樂，我一個離去者、一個死亡者在上天還能目睹它展開的全過程嗎？我早已亡命西天，與他們母子陰陽相隔……管理花家大院的奶年齡老邁，花尚和又失去健康，無力出外行走，操持花家商務(wù)……我在多年以前獲得了新的存在形式，進(jìn)入此種形式中的人往往善于飛翔，其飄忽不定的行蹤宛如一幅懸掛在天空中的書法作品，在出事當(dāng)日，我便獲得了在天堂飛翔的權(quán)力……簡秀登讀過幾張紙條了？朝花家大院飛行的路途無限延長，紙條飄落于我身后……簡秀登有時會如一頭健壯的動物……我常說，這是一人對一人、一半對一半的幸福事情，紙條上說的內(nèi)容常常遭到簡秀登鄙視，簡秀登對世間諸事知之甚少，對形式上的紙片燃燒和紙屑飄散，她只有昨夜之夢的模糊記憶……動物下半身突然劇烈扭擺，花床上流液不止，利用生命科學(xué)……在五尺花床上流滿了兩人的濃稠體液……多數(shù)紙張上文字的書寫顯得過于倉促，
“我不同意的?！蔽艺f。
“這時候迎你入院，事情反而會搞砸。”我說。并且想借此機會將以前的許諾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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