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飛機,進藤光面前就整齊地排了一群黑衣人。他倒是沒多大意外,雖然此次他回美國并沒有事先通知,但也知道他的兄長一直掌握著他的行蹤。
“小少爺,您回來了?!被ò最^發(fā)的老管家笑得欣慰,動作卻恭敬自然。
“莫里斯爺爺!”進藤光高興地喊了一聲,對于這個幾年來一直照顧自己的管家爺爺他感情還是很深的。
“小少爺旅途勞累,還是先上車回家休息吧,夫人也從一早就在等候您的回來了?!?br/>
別墅華麗的雕花大門打開,闊別數(shù)月,看著熟悉的景色,進藤光心中卻是復雜不已。離開的時候,他還只是尤萊亞,如今回來,他已是進藤光。
他在記憶一片空白中來到這座華麗的大宅中,以尤萊亞的名義。
“尤萊亞,我的孩子?!弊哌M大門,柔美纖弱的女子就迎了上來,將他攬入懷中。
“……媽媽?!鳖D了頓,進藤光閉上眼睛輕輕說出這個稱呼。
“媽媽很想你?!彼貋沓领o內(nèi)斂的綾子夫人,在一眾仆人面前如此真情流露,對她而言已經(jīng)是很出格的言行了。
“我也是?!?br/>
將懷中想念多時的孩子松開,女子眼角還泛著隱約的濕意,回過神來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女子,微垂著脖頸,即使已過年華最好的年齡,卻依然自有一股惹人心動的楚楚風韻。
“看我,你剛回來,一定很累了,先上房間休息去吧,我去準備晚餐?!睕]等進藤光再次開口,她就將人一把推向樓梯的方向。
*
晚餐是與歐式風格的別墅毫不搭調(diào)的日式拉面,往日一定會歡呼著大口大口將熱氣騰騰的拉面吞進肚子里的進藤光,今天卻拿著筷子,怔怔地發(fā)愣。
“怎么啦,拉面不合胃口嗎?”綾子疑惑地問。
“唔,才不是。”進藤光立刻鼓起興致,“我只是很久沒吃到媽媽做的拉面了!”說罷,挑起一大筷子的面條塞進嘴里。
“慢點慢點,”看著他猴急的吃相,綾子笑得溫柔寵溺,“又不是只有這一次,以后你在家要吃多少媽媽都給你做!”
“嗯嗯……”嘴里滿滿的塞著面條,進藤光含混地應(yīng)著,低著頭,熱氣模糊了視線。
在東京,另一個他叫做媽媽的女人,也是用同樣的語氣說著同樣的話,給他做著味道不同但同樣美味的拉面。
“媽媽?”從浴室里出來,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進藤光驚訝地看到在他房間里整理著衣物的綾子。
“呀,你這孩子,又不吹干頭發(fā)就出來?!笨吹剿臉幼?,綾子皺著眉,拿起放在一邊的大毛巾,把人拉到床邊坐下,“看你滴得這一地的水?!币贿厡⒚砩w在他頭上,一邊輕聲嗔怪著。
“嘿嘿,反正很快就會干的嘛~”頭上的力道輕柔舒適,進藤光不由享受地瞇起了眼睛。
“媽媽,你怎么在我房間里啊?這些事不是有傭人做嘛,你這樣莫里斯爺爺會傷心的~”
“就你想得多,”兒子撒嬌的聲音讓綾子心頭一柔,也輕笑著打趣,“你這房間亂成這樣,還不讓別人隨便弄亂東西,為了不讓傭人笑話你,我只能自己辛苦一點了~”
進藤光的房間向來是亂中有序,看到一半的漫畫書攤開在看著的最后一頁,各種模型讓人幾乎無法下腳卻一個不錯的散落在地毯上,各種資料書籍亂糟糟地堆放在書桌上……如果讓那群訓練有素的傭人整理得整整齊齊,很多東西他就再也找不到地方了。
“嘿嘿,媽媽最好了!”知道自己陋習的進藤光討好地拍馬屁。
“知道就好,”綾子隔著大毛巾輕輕拍了他一記,臉上卻笑得少有的燦爛,“等我老了以后,你可要十倍百倍地好好照顧我~”
“媽媽才不會老!”
……
淡淡的溫馨流淌在房間里,一時間仿佛連時光都慢了下來。
“媽媽……”半瞇著眼睛舒服得幾乎要睡著的進藤光突然開口。
“?”綾子不輕不重地按了下以示詢問。
白色的毛巾蓋住了眼睛,透過毛巾的燈光在眼前影影綽綽,頭上能感覺到女子纖細柔若無骨的手指在發(fā)間撥動按揉,“我……”他頓了下,“我去了因島?!鳖^上的動作停了下,再繼續(xù),卻有幾分心不在焉。
“我去了你出生成長的地方,住在你以前住的房子里,”他閉上了眼睛,輕聲敘說,“我見到了你說過的小鎮(zhèn)、大海,漁船、海鷗……也遇上了很多人?!?br/>
“媽媽,我還去給你的父母掃墓了,”多了一絲低啞的嗓音緩緩的繼續(xù),似乎吐出每一個字都十分艱難,“我告訴他們,你現(xiàn)在過得很好?!备杏X到頭上擦頭發(fā)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告訴他們,你有了一個孩子。”
“你很愛那個孩子。”
“你也……很愛我?!?br/>
“即使……我不是你的孩子?!?br/>
房間里霎那無聲,綾子夫人手中的動作已徹底停下,進藤光也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仿佛只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很久,綾子回過神來,匆匆將蓋在進藤光頭上的毛巾拿下,“頭發(fā)已經(jīng)干了,”她的聲音平穩(wěn)柔和,“你今天累了吧,早點休息吧?!?br/>
“睡個好覺?!睖販厝崛岬穆曇裟茌p易安撫不安的孩子,與以往每一個晚安道別毫無差別。
不,還是有差別的,匆匆走向臥室的女子,竟是忘了將手中的毛巾放下。
“媽媽!”
身后的一聲輕喚,纖細優(yōu)美的身影在門前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
“已經(jīng)很晚了,尤萊亞。”柔柔的聲音卻不自主地顫抖著,“有什么事我們下次再談吧~”
“……媽媽?!边M藤光站起來,走到綾子身后,“我還告訴他們,我……也很愛你。”
淚水從她籠著輕愁的眼眸中滴落,在地毯上印下一個個圓圓的深色印子。
“不要說,”聲已哽咽,“不要說,尤萊亞?!?br/>
“最起碼,在現(xiàn)在,你還是我的尤萊亞?!?br/>
纖弱的肩膀輕輕抖動,這樣纖細的身子里,卻是那樣偉大的靈魂——名為母親的靈魂。
進藤光沒有說話,他抬起手,將無聲低泣的女子從后攬住。
“媽媽,”他的腦袋搭在綾子肩窩上,“你看,我已經(jīng)長得這么高了?!?br/>
“很神奇吧,第一次見到媽媽時的場景好像還是昨天一樣。”他在她耳邊低聲回憶著,“那時我才比媽媽高一點點,這么快我就能將媽媽整個摟住了?!?br/>
“可是媽媽還是跟那時一樣年輕?!彼室忄街毂г?,可愛的語氣讓沉浸在哀傷里的綾子也不由莞爾。
“第一眼看到媽媽,”進藤光頓了頓,“我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
懷中女子的身子一僵,進藤光安撫地蹭蹭,“可是啊,媽媽告訴我,你是我的媽媽?!弊爝厧狭艘唤z微笑,仿佛還能看見眉間帶著憔悴的女子眼中美麗的光。
“一片空白的我,在醫(yī)院里醒來的時候其實是很害怕的。我沒有過去,沒有記憶,沒有熟悉的親人朋友,也沒有歸屬。”
“那時候,一個人躺在病房里,我睜著眼睛看著醫(yī)院雪白的天花板,茫然不知所措?!?br/>
“是媽媽,你出現(xiàn)了,然后告訴我,我是你的孩子?!?br/>
“接下來,就像是一個夢一樣,一個我從沒想象過的美夢?!?br/>
“我有了名字,有了新的身份,有了一個家,還有了媽媽你。”
“跟媽媽一起快樂的生活著,但是有時候深夜醒來,我也會感到害怕。”進藤光輕輕說著,攔住綾子的手無意識地加了幾分力道,“我害怕這只是一個夢,有一天夢會醒來,我依舊會是一片虛無的空白?!?br/>
“原諒我吧,媽媽?!彼袷自谂宇i間,緊閉著眼睛,“請原諒我的卑劣?!?br/>
“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尤萊亞,不是媽媽的孩子,卻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自欺欺人地霸占著媽媽的寵愛?!?br/>
“就像是一個竊賊,堂而皇之地竊取了別人的房子,卻以主人自居?!?br/>
“這樣的我、這樣的我……”聲音隱忍破碎,“真是太糟糕了~”
“所以,媽媽,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是我配不上你的愛?!?br/>
肩膀處透過衣服的濕熱,卻像是在發(fā)燙一般,灼得衣服下那一小片皮膚都似乎熱得疼痛起來。綾子怔怔地聽著耳邊她心愛的孩子壓抑的呼吸,感到細細密密的痛楚透進心底。
“不是的,尤萊亞,不,進藤光?!彼D難地說出這個名字,仿佛這樣就有什么徹底失去了。
“真正卑劣的人,是我才對?!?br/>
閉上眼睛,“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一直無法從悲痛中走出來,最終趁你失去記憶,罔顧你的意愿,任性地留下了你?!?br/>
“我明明知道,你是想要回家的,你想要下棋,想要回到父母身邊?!?br/>
“是我,是我將你帶離了家鄉(xiāng),帶離了親人身邊,帶離了你最愛的圍棋?!?br/>
三年前,在回鄉(xiāng)祭拜父母的時候,綾子遇上了來因島見佐為與虎次郎的進藤光。
那個當時深陷風暴的孩子,卻對崴了腳的她伸出手,讓人驚嘆的面容上是比容貌更能抓住人視線的溫暖燦爛笑容。
‘我來看兩個朋友,’剛剛拔高的脊背讓背著她的進藤光看上去有些讓人心驚的危險,‘很重要的朋友?!?br/>
……
‘他們說,要我回去好好下棋,’他笑著,笑容明媚開朗,‘他們可是‘本因坊’,我如果不是那就太丟他們的臉了?!牪欢囊馑迹瑓s能聽出他對那兩個朋友的重視,以及天高云淡的自信從容。
……
‘我要回家了,’他這么婉拒了她,看向遠方的眼睛里有著讓她嫉妒的幸福,‘我要回到媽媽身邊,回到大家身邊。’她嫉妒他口中的媽媽,嫉妒能讓這個孩子宛如歸巢的鳥兒一般的母親。
……
‘夫人,您也是啊,’他看著她,眼中的光芒真摯而關(guān)切,‘夫人笑起來很好看。’
‘我想,您的孩子,一定也很喜歡您的笑容?!?br/>
……
她在風暴來臨的海邊再次見到了昏迷的他,宛如魔怔一般,一個念頭出現(xiàn)在了腦海里,‘如果他是我的孩子就好了,如果他是我的該多好……’
……
就像是戲劇一般,再次醒來的進藤光失去了記憶。
明明知道這個孩子想要回家的啊,明明知道他也有著一個媽媽,明明知道這樣的做法是多么的不對,她還是無法忘記他眼中幸福的光,她也想要那樣的幸福啊……
作者有話要說:9000!還有1字?。∵€有兩天?。?!
絕對不能再被關(guān)小黑屋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