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間。
懸崖陡壁在楊聚寶的意識中瞬間消失無蹤，群山不見了，云霧不見了，之前所有面對的一切都不見了。
但，他依舊能夠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這種感受甚至要比過往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清晰。
呼吸聲，心跳聲，還有血液流淌的聲音……
身下似乎是柔軟的草地，有植物混合著泥土的清香氣味不斷鉆進(jìn)鼻腔之中。
再下一瞬，視線恢復(fù)了，霎時映入眼中的是滿滿的墨藍(lán)色的星辰夜空。
穹蒼如蓋，大地溫澤。
從驚懼張皇到祥和寧靜，只發(fā)生在眨眼之間。
仿佛只是一次吐納之間，楊聚寶覺得自己平和了。
真美啊……
這是又一次的幻境，還是他其實已經(jīng)死了？
罷了，就算是這樣死了也不算賴吧……
葬生在如此的風(fēng)水寶地之中，勉強也算是對得起自己的身價了。
“咕……咕嚕?！?br/>
就是，肚子有些餓了，好像很久都沒有吃東西了，真奇怪，原來死了是還會覺得餓的嗎……
也不知道老爹老娘，還有他那兩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姐姐，會不會四時三節(jié)準(zhǔn)時準(zhǔn)點給他燒錢奉香，奉的也不知是不是最高等的香，自己會不會吃不習(xí)慣啊。
果然……
死得再美好，活著才是最好的。
沒見過世面的楊聚寶一時間感慨萬千。
就在這時候，一張仙氣十足的精致臉蛋，忽然擋住了楊聚寶正在漫游穹蒼的視線。
那是一個長相幾乎完美的女子，雪肌玉骨，丹唇外朗，明眸善睞，一身簡單的碧青色長衫，搭配一支綰發(fā)的枯綠木釵，整個人宛若出釉青云。
只是此時那雙明眸中，卻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小胖子你還傻攤著干什么呢？！起來，走了。”
明明漂亮得不像話，一開口卻活像個搶地盤的女流氓。
楊聚寶下意識就皺起了眉頭，心中不由疑惑：這是個什么東西，長得不像是人間的，難道是個鬼？又或者是個鬼差？
但不管是鬼還是鬼差，楊聚寶十分不爽對方的態(tài)度！
這樣不耐煩的、輕視的、甚至是嫌棄的態(tài)度，讓他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家中經(jīng)常對他呼來喝去的老娘和長姐。
畢竟從小就坐擁無數(shù)財富的他，習(xí)慣了被追捧，也只有家里的女人才敢對他如此不恭敬了。
“你擋著我了，這位大姐……”
只一瞬間，楊聚寶就決定以不配合的方式，來表達(dá)內(nèi)心的不滿。
果然，話音落下得瞬間，那個長得很好的大姐，臉色變了，變得不再是不耐煩、輕視，乃至是嫌棄的了。
…
“這位大姐？！”，莫嬈錯愕驚呼！
暴擊……！
大姐，兩個字如一根尖銳的毒針，猛得刺到了莫嬈渾身的神經(jīng)，她覺得自己的養(yǎng)氣功夫還是很不錯的，但是這個稱呼，是真的崩！
雙眼冒火地盯著草地上，那個一臉賤相的小胖子。
某一個瞬間，莫嬈十分想直接撤回自己的道域，然后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眼睛有病，說話哆嗦的小胖子，直接掉到崖底去。
但最終想了又想，忍了又忍，考慮到這個壞嘴巴的小胖子，大概率是受到她突破筑基時，產(chǎn)生的靈力波動影響，才差點喪命的，莫嬈終于還是忍下了動手的沖動。
況且徒添孽障，實非修行之人應(yīng)行之事。
于是莫嬈只能是忍著暴躁，沒好氣道：“你還不打算起來嗎？我的道域可堅持不了太久了?！?br/>
但是，攤在草地上的楊聚寶依舊沒有什么反應(yīng)。
莫嬈一時氣郁，從小到大她就沒有遇到過這樣讓人惱火的人。
想了想，她干脆恐嚇道：“一旦道域消散，你現(xiàn)在躺著的地方就會立刻變成你剛剛要掉下去的山崖，到時候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粉身碎骨什么的應(yīng)該很容易?！?br/>
粉身碎骨一出，實屬后知后覺的楊聚寶這才懵懵地，有了反應(yīng)。
雖然沒有馬上起身，但原本渙散的眼神倒是一下子有了明顯的焦距，然后視線直愣愣地落在了莫嬈那張精致的臉上。
呆呆傻傻地張了張嘴，好一會才鸚鵡學(xué)舌般地重復(fù)道：“道域？”
但事實上呢？
此刻楊聚寶心中有很多的疑惑，但這些疑惑就像是糾纏在一塊的亂麻，毫無頭緒。
原本思緒飄散的大腦，被莫嬈三言兩句就攪和得一片空白，實在無法支撐他提出其他聰明一些的問題。
然而，他并沒有等到莫嬈的解釋。
身下的土地開始發(fā)出輕微的顫動，有泥土從更深處的土層中被翻出，又覆蓋到青草上，零星的泥點飛濺到楊聚寶的臉上，身上。
是地動！
這一次他身體的反應(yīng)比思維要快的多。
猛得一個鯉魚打挺，楊聚寶就從草地上爬了起來，他想象之中應(yīng)該祥和平整的草地，此時映入眼簾的卻滿是溝壑與破碎。
“這是什么鬼地方！！”他忍不住提聲問道，但唯一能回答他的莫嬈卻是站在不遠(yuǎn)處，翻了個白眼，顯然不想回答他。
而這一切破碎與融合還在繼續(xù)，眼前的都只是剛剛開始。
楊聚寶親眼看著，堅實的土地變成了涌動的土浪，此起彼伏。
更可怕的是，原本綴滿星辰的夜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下沉。
分割天地的地平線正在飛快地朝著他沖擊而來！
星空和草地都在崩潰，甚至是在融合！
千鈞一發(fā)之際，楊聚寶想起了突然出現(xiàn)的那個“大姐”，她好像是說要帶他走！
“走……帶我走……大姐……”
楊聚寶無助地搜尋莫嬈的身影，好在莫嬈此時就悠閑地站在他三步開外的地方。
“啊！??！啊……這是怎么回事?。磕阙s緊帶我走?。 ?br/>
楊聚寶一個箭步?jīng)_到莫嬈的面前。
而莫嬈，面對這樣等同于山崩地裂的情況，卻是一臉的淡定，甚至還有閑情又翻了個白眼：“我不是說了嘛，道域馬上就要散了?！?br/>
莫嬈的話音剛落下，他們眼前的這一方天地開始急速收攏，轉(zhuǎn)瞬之間天地就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球。
繁星墜落在草地上，泥土混合著青草又從目之所及的遠(yuǎn)端卷起。
頃刻之間莫嬈和楊聚寶就被包裹在了這個天地混雜的大球之中。
“大姐！啊……大姐！你快想想辦法??！這是什么鬼地方??！”
早已方寸大失的楊聚寶，哪里還有半分之前的氣人樣子，鬼哭狼嚎地只想著要抓住身邊的莫嬈，此時的莫嬈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這轉(zhuǎn)瞬間發(fā)生的巨變，對于年幼且平凡的他實在是太大了！
“說最后一次，這是我的道域……”
一直都表現(xiàn)得十分厭煩的莫嬈，并沒有推開楊聚寶，反而順手搭上了楊聚寶的肩膀，神情一改之前的輕松和淡定，瞬間變得嚴(yán)正以待起來。
不去理睬小胖子的尖叫，莫嬈默默地調(diào)整著吐納。
這是她的道域，天崩地裂的表象本就是她控制之下發(fā)生的事情，為的不過是嚇唬嚇唬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胖子。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是對她真正的考驗。
不斷收攏的道域里，天與地已經(jīng)徹底雜糅在了一起，僅剩的空間也縮進(jìn)到了眼前。
眼看著他們似乎就要被空間擠壓到泯滅。
而這就是莫嬈等待的時刻。
就是現(xiàn)在！
幾乎沒有任何間隔時間，體內(nèi)蓬勃了不少的靈力，按照已經(jīng)練習(xí)了無數(shù)次的運行軌跡，瞬間向雙腳匯聚而去。
莫嬈一手捏出法決，一手抓著楊聚寶肉感十足的胳膊。
“靈化清風(fēng)，虛空踏行！”
她要施展的正是踏虛步。
所謂踏虛步，是少數(shù)練氣期就能修煉的法術(shù)之一，雖然此步法并不能讓練氣期的修士真正地做到憑虛御風(fēng)，但短暫的滯空騰挪卻是可以的，更遑論只是爬個懸崖了。
況且踏虛步說破天也只是個練氣期的法術(shù)，而莫嬈現(xiàn)在已經(jīng)突破到了筑基期！
下一刻，所有光芒泯滅，而后更加刺眼的光明乍現(xiàn)。
山體復(fù)位，云霧重現(xiàn)！
莫嬈的道域徹底消散了。
世界又恢復(fù)到了之前的樣貌。
“啊……救命啊……就命！”，楊聚寶瞬間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迅速往下墜去，死亡的恐懼支配了他所有的神經(jīng)。
但好在只是下墜了幾米之后，一股穩(wěn)定的拉力從他的手臂上傳來，止住了那股扯著他往下墜的引力。
原來他的手臂始終都被莫嬈拽著，這才不至于讓他在莫嬈的道域，消散的瞬間就跌入萬丈深淵。
驚魂甫定的楊聚寶，咽了咽不斷分泌的驚恐的口水：“我……我還……能活嗎？”
“吵死了！閉嘴！”，莫嬈煩躁地罵了一句。
此時的莫嬈，就攀在楊聚寶之前攀附過的崖壁上。
體內(nèi)激涌著的磅礴靈力壓根就沒有一絲一毫能釋放到體外。
原本以為突破了筑基就十拿九穩(wěn)可以釋放的踏虛步又又又一次夭折了！
唯一還算慶幸的是，莫嬈到底是個修士，而且是個已經(jīng)突破到了筑基期的修士，因此單憑著肉體的力量，哪怕此時她還要騰出一只手抓著和她體重差不多的楊聚寶，她也還能穩(wěn)穩(wěn)地攀在崖壁上。
但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因為這樣拽著一個人，她很不好爬……
而且，她堅持的住，她手中的這個小胖子怕是不行。
崖間的風(fēng)越來越凌冽，吹得楊聚寶既是哆嗦又是冒汗，眼淚鼻涕也跟著飚了出來，但他不敢動，不敢擦，視線很快就模糊了。
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臘肉，隨風(fēng)不停地晃悠。
恍惚之間，莫嬈的聲音混雜在山風(fēng)之間傳進(jìn)了楊聚寶的耳中。
“小胖子你聽著，我等會就放手，但是你不要掙扎，也不要去抓崖壁，我很快來救你?！?br/>
此時的楊聚寶已經(jīng)有些意識模糊了，他想說，大姐要不你給我借個力，讓我也攀到崖壁上，好讓我磕顆藥。
他張了張嘴想要為自己謀個生路，鼻涕卻先流進(jìn)了嘴里，干涸的喉嚨壓根就發(fā)不出聲音。
真是好慘啊……
幾經(jīng)生死關(guān)頭，有些麻木了啊……
算了，我不活了……
不知是在哪個瞬間，楊聚寶覺得原本在瘋狂往下拉拽，鞭撻他的那些風(fēng)，開始溫和了，開始托著他，提著他。
而那個好看“大姐”的身影卻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小到變成了一朵綴在崖間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