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琴緊隨其后，在踏出門檻的一剎那，忍不住回頭瞥了眼秋姨娘自裁的地方，腦子里昏昏的攪成一團(tuán)，不斷重復(fù)著秋姨娘臨死前絕望的眉眼，以及沐清漪帶著春藍(lán)去春在堂后，她遣丫頭叫自己過去說的那些話。

    “夫人訂下一項(xiàng)規(guī)矩，凡是潛伏在各府的丫頭，可以不擇手段地攀上各種主子的床，但絕對不允許誕下他們的子嗣，以免生出二心?！?br/>
    “你是跟著姑娘的，日后想必也會被姑爺收房，就算分得了一絲姑爺?shù)膽z愛和疼惜又如何？最終還不是只會落得我這般下場！”

    “落棋與我是親姊妹，從而相互牽制，我若違背了夫人的意愿，她就會性命堪憂，我羨慕你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如此總能活得肆意些。”

    “你到了我這個年紀(jì)就會知曉，女人啊，總是渴望有個人疼和愛的，有個孩子當(dāng)盼頭的，不然惶惶度日，形如朽木，與死又有何分別？”

    這些話如鳴誦的經(jīng)文般一遍遍在鳴琴腦海里循環(huán)往復(fù)，伴隨著秋姨娘在秋禧堂偏方或者正廳里，或嗔或怒或怨的容顏。

    鳴琴只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逝去的秋姨娘給撅走了，空落落的不知?dú)w于何處。

    沐清漪以為她受了驚嚇，到得西廂房后，就叫她回房歇著，另叫了紅柳進(jìn)來服侍。

    紅柳打來熱水，服侍沐清漪梳洗。

    沐清漪胡亂洗了洗，遣丫鬟撤走午膳，和衣臥在了榻上。

    雖然幾乎整晚未曾闔眼，沐清漪卻毫無睡意。

    日中，春藍(lán)提來午膳，沐清漪方起身，吩咐丫頭將葷腥扯掉，只留幾碟素菜，勉強(qiáng)咽下小半碗飯，全然不知其中滋味。

    放下碗，沐清漪吩咐鳴琴拿出針線和待繡的嫁衣，觸眼所及嫁衣那鮮艷的大紅色，她只覺得心里堵地慌。

    輕嘆一口氣，沐清漪命丫頭將東西收起來，轉(zhuǎn)而前往佛堂，太夫人因她要抄佛經(jīng)，專門為她辟了個位置，放置書案。

    沐清漪凈手焚香，于案前坐下，腰背挺地筆直，在鋪開的白紙上，默寫經(jīng)文。

    不管生前有多大的仇怨，人死如燈滅，所有的隔閡都該放下。

    她心懷虔誠，舉止端正而莊重，從晌午到黃昏，筆下不輟。

    “姑娘，該用晚膳了?！痹谝慌匝心サ镍Q琴看了眼屋外的天色，和小丫頭不斷使過來的眼色，不得不開口提醒。

    沐清漪寫完最后一句，起身，拿起抄寫的經(jīng)文，于那尊半人高的玉觀音像前跪下，點(diǎn)燃火折，將其盡數(shù)燒掉。

    惟愿秋姨娘的靈魂能夠得到安息。

    這一整天里，沐府前所未有的平靜。

    沐侍郎下完朝回來，神色平靜地定下秋姨娘的安置地，小蘇氏忙前忙后幫著張羅，沐蘇氏待在芭蕉院養(yǎng)傷，對一應(yīng)事宜不聞不問，沐太夫人則待在秋禧堂念經(jīng)。

    亥時中，王瑯來了。

    似乎預(yù)料到他會來，沐清漪今晚沒有讓人守夜，還特地在床頭留了一盞羊角燈，卻未料到他來得這么早。

    沐清漪和衣坐起，看著他逐漸靠攏的雙眼，露出一個淡漠的笑容，“退婚吧?！?br/>
    在他開口之前，搶先說了出來。

    內(nèi)心卻嘲弄一笑，原來她還是在乎，不愿自己成為那個被拒絕的人。

    難堪也罷，自尊受挫也罷，沐清漪不得不承認(rèn)，她做不到，云淡風(fēng)輕。

    “懿旨賜婚，你以為是想退就能退的！”王瑯生生止住前進(jìn)的腳步，聲音冷硬，臉上的神情莫測難辨。

    “我與父親約莫是徹底決裂了，你也別指望他會在奪爵這件事上，支持你?！?br/>
    她已經(jīng)沒有一絲利用的價值。

    聞言，王瑯嗤笑了一聲，腳步提起，走到床前。

    “往里面挪一挪?！彼硭?dāng)然地說道。

    沐清漪不喜歡仰望他的感覺，低著頭，卻又顯得自己心虛。

    “屋子里有杌子?！彼抗馄揭?，望向別處。

    “往里面讓一讓吧。”他忽然軟下語氣，彎下腰，看著她的雙眼，眸光前所未有的溫柔，真誠。

    沐清漪撇開視線，身子往里挪了挪。

    王瑯拖靴上了榻，一半身子擱在床上，一半身子吊在地下。

    “沐府里的仆人們都在私底下傳，那姨娘死不瞑目，要找你尋仇。恰好，我來看看這鬼究竟長什么模樣?！?br/>
    他靠在榻上，雙手環(huán)胸，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與以往的苦大仇深截然不同。

    鬼神之說，由來已久，而他們又都是以那種方式獲得新生，不信這一套都很難。

    沐清漪只覺得自己靠近心口的某個地方，忽然“噗通”“噗通”跳得厲害，無論如何都平息不下來。

    不是將會面對秋姨娘的魂魄而產(chǎn)生的緊張，而是一種陌生而心悸的情愫，她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心里知曉，與王瑯脫不了干系。

    感覺到她的緊張，王瑯隔著一層布，覆上她的手。

    他的大手溫潤而充滿力量，靜靜地包裹著她的不安。

    “若她真的來了，會不會連你的命也索走？”她努力平復(fù)心緒，出口問道。

    “再死一次又何妨?！蓖醅樒差^看著她，毫無預(yù)兆地咧嘴，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不管如何，我原本就該死了的，卻偷到了這么多年。做人不能太貪心?！?br/>
    說是這么說，重生以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莫不是為了滿足他的“貪心”。

    沐清漪被那笑容晃花了眼，生出一種恍如夢境的錯覺。

    “快歇下吧，我看著你?！蓖醅樢娝K于流露出一絲困意，索性雙手將她舉起，又放下攤平，并用被子將她掩好，在她耳邊，用蠱惑的聲音道，“快睡吧?！?br/>
    沐清漪不知如為何就安了心，乖順地閉上了雙眼。

    兩天未睡，她確實(shí)困了。

    一夜無夢，也不曾有厲鬼來索命，沐清漪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jīng)空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被子外面空出的一塊地方，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證明昨晚，不是她的一個夢境。

    她扯了扯嘴角，長呼出一口氣，喚丫頭進(jìn)來服侍。

    晨光從打開的簾子里照進(jìn)來，沐清漪看著在陽光下上下飛舞的灰塵，淺淺露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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