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啟斯神情中的冷意突然間沒了痕跡,若論當(dāng)年是否有過錯之說,這王朝的更替似乎又不那么重要了。
蒙平羽之后退出書房,僅剩屋內(nèi)座上一人,慕啟斯看著房門關(guān)上,臉上頃刻間浮現(xiàn)滄桑之色,那一刻的人是瞬間蒼老了十歲的。
走出御書房走廊之外的蒙平羽神情中蒙上了一層陰影,今日皇宮這件事……對于淵閣的行動來說,也不知是否有利。
不知過了多久,傅明染再次醒來之時已是半夜,可是睜眼所及的場景是陌生卻又存在心頭的,床上的人眼神中有些茫然,但是那眼底的光芒逐漸的暗淡下去了,她最終還是被送回了丞相府。
漸漸的眼神清明起來,傅明染下意識的摸向發(fā)髻處,那只簪子……看來是有些來歷。
丞相府收進來的丫環(huán)按理說其身世來歷都會調(diào)查一番,只是若不是這一環(huán)節(jié)有問題,丞相府中又有誰……會有如此作法。
“吱呀”門是直接打開的,人影走在地面上緩緩地進屋而來,傅明染目光淡淡一瞥,神情中有些暗影了。本應(yīng)見到眼前人是值得歡喜的,可是她想明白的是,若是記得清楚,那丫環(huán)原先是跟在那郊外院子中的,眼前之人多少是了解一些底細(xì)。
“姑娘可是醒了?”依舊是一派溫婉的聲音與其極不相符的面容,老婦那一頭白發(fā)也是分外顯眼,傅明染偏轉(zhuǎn)過頭來,并沒有表露情緒的微微點了點頭,眼前人……安丞相似乎是十分相信的。
“想來天色暗下來后夜寒深重,姑娘身子便是又發(fā)起熱來,如今這會兒退了便好?!崩蠇D人并沒有因為幾日未見而在語氣中顯出絲毫疏遠(yuǎn),那雙睿智的眼睛直盯著眼前的人,傅明染眼神中浮現(xiàn)幾絲暗光,那垂在兩側(cè)的手不自覺握緊了。
傅明染一直未開口說話,兩人相對無言,但屋內(nèi)的沉默又是另一番意味,似乎兩人雖未作聲,但彼此心知肚明。床上的人知曉從城外遠(yuǎn)來的眼前人是為何而來,而眼前人……心中可是在思量著如何說服她。
老婦人臉上淡淡的一笑,那飽含風(fēng)霜的眼角出現(xiàn)一線彎牙,就像是個十八歲的妙齡少女,傅明染不覺有些看出神了,怎會……如此。
“看來姑娘能看見東西了?!闭Z氣中不見悲喜,但還是能從面容之上看出那欣喜之意,傅明染錯愕的神情漸漸正常以示,看著眼前的老者面容上掩飾不住的皺紋,她蹙眉的神色也僅是一瞬之間,似乎對于眼睛恢復(fù)也無多大的喜悅。
“梁姑,你可聽說過婳骨情毒?”傅明染蹙眉思索的便是此事,若說她自見到梁兒他娘心中一直存有的疑惑亦或者那些直覺,憑著這聲音這渾身的溫婉氣質(zhì),都不像是因為這臉上刻下的歲月痕跡而來的,更像是這幅容貌是之后才出現(xiàn)的。
若是沒有看錯,傅明染注意到眼前人在聽到這四個字時盡管依舊是淡笑著的,但是這笑容帶著幾分僵硬甚至龜裂的神色,就單憑這一點,說明眼前人確實識得這情毒。
“姑娘又是從何聽說的?”不見悲喜的臉上最終出現(xiàn)了一抹苦澀的笑意,傅明染下意識的微微移開了視線,看著她人的苦痛,這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既然沒有直接否認(rèn)……說明這一步起碼是她猜對了。
這婳骨之毒雖不是從那大夫口中得知,但是事后讓楚斐瑜依著那簪子尋了一遍……這毒竟是十分巧合的出自皇陵之地,只有在那才長有配有這種毒藥的花,說這巧合之言,實在是因為對于上回綁架她的人來說,便有疑慮是出自皇陵那邊的人,世人都知玘月皇陵入葬之人有著最尊貴的地位,皇陵之地尋常百姓不得入內(nèi),可偏生又遇見先皇仁慈之心大赦天下,便是頒布了幾條入陵規(guī)矩,長此以往皇陵邊上聚集的人多是亡命之徒。
亡命二字……意味深長,
“安公子讓老身前來的用意想著姑娘也不想聽了,不知是否有興致聽老身講一個故事,一個過去很多年的故事?!甭曇羯踔聊樕系哪前銘涯钍秋@而易見的,傅明染卻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似乎僅僅是這般語調(diào)就足以勾起一些東西了。
故事都是用來聽的,而故事中的人卻是放在心上的。
眼前的婦人緩緩道來,不急不緩的語調(diào)連帶著故事本身就像是一幅畫一樣,經(jīng)得起歲月的侵蝕就像是依舊保留著原本的面貌。
傅明染不知不覺中,眼睛就有些紅了……
明月酒樓
已經(jīng)許久沒有出現(xiàn)這般場景,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他像是有意識無意識的不像往常一樣前去傅府尋那“小子”玩,就連是眼前這兩人就這般對坐著,也是在好久之前的事,上一回兩人合作之后到現(xiàn)在。
傅明淵神情中的清冷是從骨子中帶來的,而對面坐著的楚斐瑜此時那眼底的寒意加上了自己的情緒,竟也是有了幾分刺骨的冰冷,兩人此時此刻心中惦記的……應(yīng)該是同一人。
楚斐瑜眼底突然閃過一道光芒,他是因為當(dāng)初曾經(jīng)在眼前這張毫無表情變化的臉上見過一絲難得的笑容,那般純粹的笑意遠(yuǎn)離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有著幾分大宅院里所沒有的明亮。而那時這張他也不得不承認(rèn)的俊美面容大抵是因為看見眼前的人……正在歡喜的笑著。
明染是常笑的,但是不常見那種出自內(nèi)心的笑容,她或譏笑或自嘲,像是個老成之人一般,看透了世間四苦,仿佛唯一在意的便是死亡二字了,可是這份在意又因人而起,有時候這丫頭的心涼薄起來真的很傷人。
傅明淵目光一閃,那神情之中似乎有意掩飾起了什么……
“你也算是與明染一起長大的人,如今這份情誼應(yīng)該未變吧?!睒O淡的語氣聽不出什么,說話之人臉上的冰寒算是減了幾分,可是眼神中銳利的鋒芒乍現(xiàn),似乎也在想著如何應(yīng)對這個答案。
如果并沒有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倒是會更加高興的。
楚斐瑜那一刻是猛然抬頭看著眼前的人,似乎對于這樣一個問題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面對著眼前與自家大哥同輩上的人,他總是不自覺帶著幾分敬意,可是心中又隱約覺得并不是這么一回事,或許有著更深的意思。
就是不知這算是試探,還是一個機會……
“有增無減”四個字已經(jīng)包含太多東西了,楚斐瑜臉色不改的回道,但這句話確實是出自內(nèi)心的。甚至于他還想多表達出的另一些意思也是明顯的顯露出來了。
眼前之人并沒有作出什么反應(yīng),但是能逐漸的感到屋內(nèi)的氣氛漸漸是有些變了,就像是風(fēng)吹過湖面,看似波瀾不驚,其實有很多東西已經(jīng)是變了的。
傅明淵是因為這話想起了明染身上所中情毒,若是當(dāng)真是有這份情,兩人昨日一天也不知是如何熬過來的,婳骨情毒的毒性不是一般之強,更是對于男子來說,若是沒有堅定的意志怕是很難熬過去的,但今日早晨之時那丫環(huán)能安然無恙的睡在他身邊,說明先不管是否這毒性在此之前發(fā)作了,但就憑楚斐瑜能將人安全帶出,他對于當(dāng)年那個時常讓斐然操心的少年大有改觀,其實在上回巧計設(shè)計縣令府的時候不就已經(jīng)證明了嗎?
若是明染對其……這個念頭卻是只想了一半,心中的那般不適不也很清楚的說明,他說到底還是不愿的,不愿將人就這般送出,送到丞相府與送出嫁是截然不同的。
出嫁……這個詞對于那孩子還太遙遠(yuǎn)了??墒怯蛛[約覺得,眼前人便是有心想談此事。
故此……他不喜了。
“你大哥應(yīng)該是放心了,楚家的生意有你照料著,斐然也能省下不少心?!?br/>
“倒是有件事想問你……不知你是否還與那簡家少年有來往?”
這問話并沒有遮掩什么,傅明淵眼神清明看著眼前人,也像是這問題的回復(fù)他也是不在意的樣子,只是兩院賽事之前聲勢鋪墊的那般精彩,應(yīng)該不會就此放下這個時機,畢竟這個機會最好的機遇還未形成,或者換句話來說,眼下正是最好的時機。
楚斐瑜搖了搖頭,他也是實話實說。
傅明淵也沒有作出什么神情,似乎兩人一直在討論之事都是無關(guān)痛癢的小事,如今眼下皇宮中只等人傳出最新的消息,至于淵清山莊那邊,他相信這并不是那人的最終目的。
只是這回以如此方式來告訴他,邀請他加入,若是沒有絲毫表示,豈不是說明太不識時務(wù)了,只是偏偏這時務(wù)還真是沒有看清,哪邊贏得幾率更大,自然是跟在哪邊。
若是只是問他所想,他自是希望這王朝還能太平幾年,起碼等到他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說。
楚斐瑜其實注意著眼前人的神色變化以推測他的情緒,接下來他要坦白的話大概會將原本就沉默的氣氛變得沉悶無比,只是這話再不說出口,總感覺將來會錯過什么……所以,今日他還是先說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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