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封側(cè)妃的奏折遞到京城, 很快就被批下來。隨之而來的賞賜也十分豐厚。
皇帝這段時日總是被蕭衍行逼迫著退讓，現(xiàn)如今對蕭衍行的態(tài)度略有些變化，已經(jīng)到了看到他的奏折就疲憊的程度。若非涉及到重要的事情, 不能退讓，一些小事他寧愿滿足，也不會與蕭衍行過多糾纏。封側(cè)妃這種事輕易就放他過了。
不過令人震驚的是, 隨封側(cè)妃一事同時上呈到京城的還有皇長子的一對龍鳳胎出世一事。
此事情一爆出來，立即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要知道當(dāng)初第一任太子妃臨死之前，可是字字泣血, 控訴了蕭衍行不能人道，禍害了她們一眾貴女。當(dāng)時消息一出就被現(xiàn)太子宣揚得沸沸揚揚。
許多人不敢站隊廢太子, 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擔(dān)心蕭衍行會無后。
如今他的長子已然出世, 謠言不攻自破。曾經(jīng)控訴她的前太子妃遺書都成了假的。
且不說這個結(jié)果讓人更加懷疑現(xiàn)太子的心胸，為了舊怨去惡意抹黑廢太子實在上不得臺面。
此番言論氣得蕭承煥關(guān)起門來大聲咒罵蕭衍行。就說皇帝在看到這個結(jié)果時，也吃了一驚。他將蕭衍行能夠人道的功勞歸于自身。畢竟是他命人強(qiáng)行灌藥, 突破了這個長子不能人道的病癥, 讓他能夠正常生育。算算時日，估摸著他治好了長子的病, 這兩個孩子就有了。
皇帝冷冷一笑, 他無意之中還幫了那小子一把。
基于皇帝始終認(rèn)為這一對龍鳳胎是他出手促成的結(jié)果，莫名對這兩個孩子有種特殊的關(guān)照心理。封賞的時候自然不吝嗇, 給的十分豐厚。且為了故意惡心蕭衍行, 他特意給龍鳳胎中的長子賜了世子之位。
一般正常的流程, 藩王的嫡長子才能被冊封為世子。而蕭衍行并非藩王，而是一個有封地的皇長子。他如今正室已死, 繼室還未進(jìn)門。至今也沒有嫡子。皇帝這一出手，直接將世子之位釘死在一個妾室所生的長子身上。此舉置蕭衍行將來的嫡子于何地？讓未進(jìn)門的皇長子妃心中作何想法？
可以說, 這一舉動，簡直惡毒得令人作嘔！
既攪合的蕭衍行后院不寧，又根本上限制了蕭衍行娶高門貴女拉攏勢力的路。畢竟世子之位都給出去了，將來正室所生子嗣要如何自處？哪個出身顯赫的貴女愿意受這份委屈？
消息一經(jīng)傳出，在朝堂內(nèi)外引起了軒然大波。
不得不說，皇帝的此舉從某種程度上，也大大地遏制了一些企圖攀附蕭衍行的世家暗中舉動。畢竟他們大多數(shù)就是沖著這份好處來的。都是千年的老狐貍。沒了這口肥肉，誰愿意花大代價去搏一個出不了頭的未來？自然是不愿意，自然是歇了這份心。
此時冊封的消息還未遞回涼州，蕭衍行卻是早早收到飛鷹傳書。
對于皇帝將世子之位按在了長子的頭上，蕭衍行倒是沒有為此而惱火。自己的這個父皇，被他將了一軍，不折騰點事報復(fù)回來是不可能。再說，蕭衍行原本就不打算給隋家子嗣的，自然就沒有嫡子一說。蕭衍行覺得惱火的，是皇帝賜給兒子這個不明不白的世子稱呼。
老家伙這是想把他按死在藩王的位置上！
“主子，”莫遂有些擔(dān)心，皇帝的這份居心太膈應(yīng)人了，“小公子那邊……”
“加派人手。”蕭衍行將紙伸到燭火下，一簇明亮跳動的火焰在他的眼底躥了起來。火舌卷著紙張的邊緣，很快將其燒成了灰。纖長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他隨手將燒干的紙扔在了銅盆中。
他垂眸靜靜地看著燒成灰的紙條，心里盤算著其他事。隋家這邊肯定會鬧，但蕭衍行不怕他們鬧。長子如今住在王家小院，跟蕭家后宅沾不上邊兒。身邊看似只有兩個奶娘照顧，其實早就被他層層把控起來。不敢說保護(hù)的一只蒼蠅都飛不進(jìn)去，但也跟鐵桶差不離。
蕭衍行幼年吃過太多后宮陰司的苦，他不會允許任何人讓他的孩子受同樣的罪。
不僅從里到外安排了護(hù)衛(wèi)，他也暗中將王姝身邊的人也整頓了一番。姝兒的性情太寬宥了。遇上那知恩圖報的，她這般是好事。若是遇上那心術(shù)不正的，怕是吃了虧都不知為何吃虧。至于奶著兩孩子的奶娘，蕭衍行也命人將她們的家人控制了起來。
甭管這兩奶娘是否衷心，性情如何。涉及到孩子，蕭衍行要求絕對的掌控。
有些事情早就做好了安排，蕭衍行是從不會說空話的。他既然說了要給王姝一定程度上的自由，自然不會讓這些事成為絆腳石。
王姝本還想找他商議一番，爭取可以似往日那般出府自由，結(jié)果蕭衍行根本不要求她回蕭宅住。
“……爺你是認(rèn)真的么？”按理說，蕭衍行身份恢復(fù)后，所有人都改口喚殿下。但王姝喊慣了，改不過來這稱呼，“我這么在外頭住著，將來你要娶的正妃不會因此有意見？”
“為何要有意見？”蕭衍行態(tài)度平靜得有些狂妄。
當(dāng)然有意見！一個有子嗣的側(cè)妃，還能不受控制地帶著孩子住外頭。這不跟另起爐灶一個樣？
蕭衍行慢條斯理地拿了帕子，將王姝臉頰上不知何時蹭上的泥點子擦拭掉。
隨著年紀(jì)漸漸增長，蕭衍行是越長越俊美。深邃的臉頰輪廓，讓他看起來有一種不似真人的美。此時他滿是理所當(dāng)然：“那棟宅子本就是外宅，我當(dāng)初置辦了，用做臨時落腳處的住處，不是正經(jīng)居所。你不想搬回去住也不礙事。至于正妃那邊，她若是嫁過來，也只會住進(jìn)涼州的皇子府。并不會過來此處落腳。你若是覺得如今的小院擠了，西郊我另置辦了一棟別莊。”
王姝：“……”她這是嫌自家小院擠么？
無語凝噎，不過王姝也算是看出了蕭衍行的態(tài)度。這廝的態(tài)度，就根本沒把隋家女放心上。
“孩子慢慢長大，是該有自己的院落。身邊只有一個奶娘伺候是肯定不行的?！笔捬苄胁潦猛晁哪橆a，又瞥見王姝手背上不知何時沾了干涸的泥點子。這丫頭就是邋里邋遢的，回來找他也不知換身衣裳洗漱洗漱。抓起她的手，又命人送水進(jìn)屋來。
拉著人去一旁坐下，替她將手指上的泥水印記擦了。
“奴婢也要盡早挑，跟的時日越長，將來也會越衷心?！笔捬苄幸贿叢潦盟氖忠贿吔趟澳隳】戳诉@里頭的彎彎道道兒。一個忠仆，有時候能換一條命?！?br/>
王姝是知曉封建社會的許多權(quán)貴階層，挑選下人都是從小挑。有些人家，貼身奴婢只用家生子，以此來確保絕對衷心。但她的兩小孩兒才幾個月大，還沒到挑選貼身侍從的時候。畢竟太小的小孩兒總往跟前湊也照顧不好，沒輕沒重的。再說，她始終有后世不用童工的堅持，這讓她有一種負(fù)罪感。王姝能接受的極限，就是奴婢的年紀(jì)不能小于十四歲。
說到這個，王姝不禁想起了自己，她此時也意識到當(dāng)初之所以會被毛氏困在院子里出不來，根本原因就是她身邊沒有從小一起長大的人。
沒有人真心的護(hù)著她，沒有人真心地為她考慮，她才落到一個主子被繼母賣出去為妾。
“道理是這般……現(xiàn)在挑是不是有些太早？”王姝以為挑的是小婢女。
“不早?！笔捬苄写鬼桓桓夭潦?，“隨身伺候的侍女小廝可以等孩子四五歲時挑再挑，教養(yǎng)嬤嬤則需要早點安排。將來這些人會成為孩子身邊最得力的助手。早點選，情分也能更好。她們身邊那兩個奶娘能用，但在規(guī)矩和學(xué)識上還差點火候，得另外尋人來?！?br/>
王姝皺起了眉頭。
她自然也能明白蕭衍行的苦心。他是孩子的親生父親，自然是真心實意的為孩子著想。
“你來挑么？”王姝識人的本事，肯定是不如蕭衍行的。
“嗯?！笔捬苄悬c了點頭，“你可想過目？”
雖然蕭衍行對孩子肯定是沒有惡意的，但有沒有別的打算王姝不敢保證。她自己的小孩兒，當(dāng)然不能當(dāng)甩手掌柜：“你選人的時候，我也過去看看?！?br/>
蕭衍行彎了彎眼角。光從窗紗照著他的眉眼，一片瀲滟之色。
下人正好送了水過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套干凈的衣裳。王姝是從試驗田那邊趕過來的，回來就直接來找蕭衍行，沒回自己屋。此時才注意到下人將浴桶抬進(jìn)了蕭衍行的書房，她突然抬頭看向蕭衍行。光色之下，他的眼底閃爍著細(xì)碎的亮，悠悠蕩蕩的。
說起來，自從王姝懷孕到生產(chǎn)，至今，兩人已許久未曾親近過了。
蕭衍行是個極度克制的人。也看出了王姝心中顧慮，沒有強(qiáng)行去讓王姝接受他。但這段時日，她已經(jīng)不排斥他抱著她，與他共眠，蕭衍行自然會得寸進(jìn)尺。
“我不會再生?！蓖蹑创┝怂?br/>
“嗯。”蕭衍行是讀過一些醫(yī)術(shù)的，知曉懷孕十分傷女子身體，“不生，只是你該洗漱一下?！?br/>
蕭衍行目光從她的臉頰落下去，落到她身上。王姝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自己袖擺和裙擺上的泥點子。她的臉一瞬間漲紅，意識到自己想多了。頓時就有些撐不住臉皮：“我臟礙著你什么事了？是你自己把我拉到這邊來的，不是我要跟你擠在一塊！”
“沒嫌你，”蕭衍行笑起來，眼底眉梢全是細(xì)碎的笑意，“你穿著臟衣裳不難受么？”
“我不難受！”王姝梗著脖子，強(qiáng)詞奪理道：“我就愛臟著！我搞種地的，泥地里打滾怎么了！再說，天底下的百姓吃喝都靠著這片土地，你怎么還嫌生你養(yǎng)你這片土地臟！”
蕭衍行被她吼了一頓也不在意，讓下人兌好熱水，便讓她去內(nèi)室洗漱了。
“嗯，我不知感恩，做錯了?！笔捬苄袘醒笱蟮拈_口道，“你去洗漱吧，一會兒跟我去蕭宅一趟。給孩子挑選的教養(yǎng)嬤嬤，你跟我去看看?！?br/>
他這哄小孩兒的口吻讓王姝一口氣噎住，撇了撇嘴，她轉(zhuǎn)身進(jìn)去洗漱。
……
蕭衍行的這些動作，除了蕭家的人知曉，外頭的人是根本打探不到的。隋家倒是能聽見一些風(fēng)聲，但隋家聽見風(fēng)聲已經(jīng)是幾個月以后的事。隋暖枝這廂跟蕭衍行談妥了，卻沒有著急回去。她愣是在臨安縣待了一個多月，什么別的消息都沒打探到，只能悻悻而返。
看來，想在蕭衍行的眼皮子底下打探他府中的消息，她沒那個本事。
隋家人離開了，蕭衍行也只是抬個眼眉的回應(yīng)。對于隋暖枝這個未婚妻，蕭衍行談不上討厭。聰明人總比蠢人省事。怕就怕，自作聰明的人。
“爺，還要派人盯著么？”歐陽旭是暗中負(fù)責(zé)臨安縣安全的人。
“派人盯著?！蹦壳皝碚f，隋暖枝比前頭的梁氏和花氏要聰明，至少聽得懂人話。
隋家還不知蕭衍行一直暗中派人盯著他們。等他們得知了皇帝將世子之位按到了皇長子的庶長子頭上，當(dāng)下就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隋暖枝的父兄，他們頭一個就跳起來。那怒發(fā)沖冠的架勢，恨不得沖到?jīng)鲋莞畞砀捬苄挟?dāng)面理論。
“鬧什么鬧！”隋月生看到長子就頭疼，“你在家里吱哇亂叫，敢去殿下跟前鬧一個試試！”
“爹，爹這你能忍么？！”隋家長子氣得臉紅脖子粗的：“世子之位給出去了，將來咱們暖兒的孩子怎么辦？難不成暖兒的孩子身為嫡子，還得給庶長子讓路么？！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就是啊爺爺，暖枝的孩子怎么辦？”隋家長孫也著急，急得抓耳撓腮。
“人還沒嫁進(jìn)去，還沒影兒的事你們倒是急上了？”隋月生倒是十分平靜，看著長子長孫的眼神中難掩嫌棄之色。
“這哪里能不急??！”隋家長子看不得自己父親這做派，急得人頭皮發(fā)麻，“爹你還坐得??？咱當(dāng)初讓暖枝嫁過去，不就是為了往后能坐穩(wěn)皇后的位置，生出下一任……”
“住口！”隋家長子話沒說完，便被自己父親冷喝一聲給制止了，“你再敢胡吣，就給我滾出去！”
“爹！”
隋家長子沒想到自己為家里著想，他爹還如此態(tài)度。
“滾出去！”
隋家長孫見父親被祖父如此不給臉的轟出去。他看向端坐在書桌前，神色隱在裊裊煙塵之中的祖父，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憤怒來：“爺爺既然這般看不上我們長房，當(dāng)初為何要選暖枝去？暖枝跟陸生那般情深，你硬生生拆散他們，難道就是讓暖枝的一輩子給二房鋪路么？”
“放肆！”隋月生好多年沒生氣了，這冷不丁的差點沒被長孫給氣死，“你也給我滾出去！你跟你爹一個樣，沒腦子的蠢東西！”
隋家長孫被罵得臉漲得通紅，當(dāng)下也負(fù)氣，轉(zhuǎn)頭跑了。
路上撞到了二房叔父，他也沒有道歉。
隋家二房父子倆看著長房一前一后跑遠(yuǎn)的背影，心里跟塞了一團(tuán)稻草般噎得慌。就他兄長這性情，是怎么生出暖枝那心思剔透的孩子的？
父子二人進(jìn)了書房，門關(guān)上了，許久沒有打開。
此時隋家的態(tài)度且不提，就說皇帝的一番操作讓人迷惑，也讓人心中不安。這不安的，自然是東宮一脈的人?；实垭m說將葉慧瓊打入冷宮，卻沒有廢除蕭承煥的太子之位。蕭承煥心中松一口氣的同時，也更加的惶恐。他明顯感覺到疼愛他的父皇態(tài)度變了。
他無時無刻不在琢磨著這之間的變化，又聽聞蕭衍行的種種行徑。知曉他獅子大張口要了一萬私兵的名額，皇帝居然眼眨不眨地答應(yīng)了?；炭直愠闪藷o法撫平的不安。
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父皇到底原諒他了沒有？
他弄不清楚，沒有秦蓮生給他準(zhǔn)確地傳達(dá)皇帝的心思，他根本不會判斷。
蕭承煥這時候才意識到秦蓮生對他有多重要。當(dāng)初皇帝要溺死秦蓮生的時候，他就該想辦法保下來才是。便是這個人不能再在皇帝身邊伺候，但多年揣度皇帝意思，秦蓮生從未出過錯?？墒悄菚r候蕭承煥擔(dān)心自己求情會被皇帝遷怒，愣是對秦蓮生的求救視而不見。
“該死！”蕭承煥跟被囚在籠子里的困獸似的，找不到出口，“一步錯，步步錯！到底是誰把這樁事捅出來的？被孤抓到，孤必將他碎尸萬段！”
秦蓮生與葉慧瓊的血緣關(guān)系，蕭承煥一直都不知道。直到出事前夕，后宮突然傳出兩人是姐弟關(guān)系的傳言時，蕭承煥都是覺得荒謬和可笑的。他心道，這么離譜的傳言不可能有人信，根本不可能是真的，便沒有多管。誰承想他以為不可能的事情成真了。
皇帝處理得非常果決，一點爭辯的機(jī)會都沒給。蕭承煥在知曉事情時，一切已成定局。他光顧著憤怒和逃避牽連，如今風(fēng)波過去了，倒是想起追究始作俑者了。
誰散播的謠言，其實不難查，畢竟做得一點都不干凈。稍稍問一下就能問出來。
“是長樂宮的靈妃。”
蕭承煥對這個靈妃自然是有十分深刻的印象。畢竟一出現(xiàn)就取代了他盛寵二十年的母妃，搶走了所有的榮光，誰能對她沒印象？
“是她？”蕭承煥一點都不意外，“她是如何知曉的？”
靈妃不過一個新入宮不到一年的新人，哪有那本事查清楚二十多年前的舊事？這明擺著就是背后有人。
靈妃背后有人是人人都猜得到的，但她背后之人是誰就不一定了。不少人猜測是皇長子蕭衍行，畢竟這件事獲益最大的就是蕭衍行。除了他動手，沒別人。但蕭衍行被趕出京城七年，未必就有這個手段查清楚后宮的舊事。蕭承煥不愿意承認(rèn)他有這個本事。
“那靈妃是不是長得有幾分像那個誰？”蕭承煥對靈妃如何得寵，還是有所耳聞的。
“聽說跟先皇后十分神似?！睂m人立即回答道。
“蕭衍行那個自矜傲慢的性情，是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褻瀆他母親的。若靈妃與那個誰當(dāng)真那么相似，必定不是蕭衍行出的手?！笔挸袩ɡ湫?，“估摸著背后之人動了手，蕭衍行正好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