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婷撅起櫻唇，妙目微嗔，但嬌靨卻有些發(fā)白。她是素知其父說一不二的脾氣，心下暗自琢磨對策。完顏亨忽將目光轉(zhuǎn)向卓南雁，道：“葉天候辦事素來利落，過不多時便會回來！你對自己那揣測還有把握么？”

    那涼颼颼的眼神似是千尺深潭的冷水，森寒冷傲卻又難以琢磨。卓南雁卻驀覺心底一股憤然之氣直竄上來，也直直望著他，目中絲毫沒有畏縮之意，道：“在下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是深思熟慮！”他惱恨完顏亨說他是狂言之輩，也老大不客氣地將“屬下”改成了“在下”。

    完顏亨望見他執(zhí)拗的目光，眼中倒閃過一絲笑意，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了下來，緩緩道：“婷兒不是說你棋藝不凡么，本王瞧瞧，到底不凡到何等境地！”卓南雁心下有氣，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早有仆婦上前，將散落在地的棋子撿起擺上。完顏亨只望了那棋子一眼，便皺眉道：“換我的楸玉盤和水晶棋來！”一時幾個丫鬟手腳利落地將卓南雁那副圍棋收下放好，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張潤滑如鏡的青玉棋盤上來。

    卓南雁自幼便聽過唐朝宣宗年間日本王子以揪玉棋盤和冷暖玉棋子挑戰(zhàn)大唐國手顧師言的逸事，聽說那“揪玉棋盤”為仙山楸木所制的棋枰，“冷暖玉”則為冬暖夏涼的天然玉石。那時聽了，只當(dāng)不過是個傳說罷了，這時見這棋枰光華繚繞，玉質(zhì)潤澤，那黑白水晶棋子瑩瑩閃亮，觸手生寒，才知王府豪奢，果然出乎常人意料。

    完顏亨自不屑與卓南雁分先，卓南雁更不肯讓他授子，當(dāng)下便以卓南雁執(zhí)白先行。完顏婷見他二人眼光對峙，神色冷兀，芳心更是突突亂顫，立在父王身后，不住丟眼神給卓南雁，只盼著這渾小子長些眉眼，痛痛快快輸給父王一局，贏得父王開心。卓南雁早瞧見了她那盈盈的眼神，但端坐棋枰前，卻驀地想起師父施屠龍當(dāng)年便因贏了金使一盤棋，以致落得手足殘廢的往事，心底一股不平之氣勃然而興，暗道：“這完顏亨眼空天下，氣吞斗牛，我便是拼了性命，好歹也要勝他一盤。”他心底越是抱住必勝之心，行棋越是冷靜飄逸，綿里藏針。完顏亨的棋風(fēng)大開大闔，雄暢奔放，但剛猛之中兼含柔韌，決不似林逸虹那樣悍而少謀。

    二人落子如飛，幾十子后，卓南雁重實(shí)地，完顏亨重形勢，竟是平分秋色，難斷高下。完顏亨乍遇勁敵，倒是眉飛色舞，著法漸趨緊峭剛硬。

    便在此時，葉天候穩(wěn)步走來，完顏婷忙道：“怎樣了？”葉天候嘿嘿一笑：“萬事全在王爺掌握之中！”完顏婷不明所以，蹙眉道：“少賣關(guān)子，到底蕭參的墓給人盜過么？”葉天候緩緩點(diǎn)頭，道：“孫胖子果然是盜墓高手，屬下親查良久，才窺見點(diǎn)滴痕跡。大墓南側(cè)二百步外一株松樹枝葉干枯，我順路挖了下，才見自松下直指向大墓的一段，土質(zhì)疏松，顯是給人動過。想必是孫胖子自樹下挖了一條斜長的地道，直達(dá)墓底，事后又細(xì)細(xì)埋好，神鬼不知。若非他動手時無意間損了那樹根，弄得那松樹枝葉不茂，哪里還有半分破綻！”

    完顏婷拍手笑道：“哈哈，果然讓南雁猜中了！”完顏亨目注棋盤，含笑不語。葉天候卻道：“郡主想必不知，蕭裕心懷叵測，王爺早有察覺，這些日子龍驤樓虎視、鷹揚(yáng)、鳳鳴三壇，高手四出，遙偵契丹和奚人，忙的便是防控蕭裕謀反的大事！”

    卓南雁心中一震：“龍驤樓果然了得，怪不得我一直不見鷹揚(yáng)壇和虎視壇的蹤跡，葉天候的這鳳鳴壇又在勘查謀刺郡主一事上若即若離，原來他們只是故意示弱！”完顏婷怒道：“好啊，這么說，你葉天候多半早猜到是蕭長青派人謀刺我的了，卻不加力察訪?！?br/>
    “這全是王爺?shù)陌才?，”葉天候苦笑道，“蕭裕機(jī)敏萬分，又深得圣上寵幸。最可怕的，蕭裕本是奚人，奚族蕭氏與契丹蕭氏都是故遼貴戚，世代通婚，早已融為一體，若是蕭裕聯(lián)絡(luò)契丹與奚人同反，可就萬難應(yīng)付了。因而王爺便定下了這示敵以虛的妙計，王爺忽然離開京師，連帶咱們在追查刺客上的無能，都是依著王爺?shù)拿钏恪！彼f著愁眉苦臉地深深一揖，道：“咱們唯一失策之處，就是沒有看護(hù)郡主周全，騰云馬會上，郡主險遭不測，這也是蕭裕的厲害之處！”

    “這就是了！說來說去，若不是南雁，咱們?nèi)荚庋?！爹爹，這回你可不必賞他一掌了吧！”完顏婷明眸一轉(zhuǎn)，忽又道，“我還有一處想不透，為何孫胖子不直接將面具送到王府來？這么著一舉揭開蕭裕謀反的大罪，便能給自己洗清罪名，更可保住性命?！比~天候道：“孫胖子心機(jī)深而膽略小，蕭裕在朝中氣焰熏天，他哪敢貿(mào)然得罪，況且他心內(nèi)只怕也盼著蕭裕謀反成功，他還能得些便宜。嘿嘿，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那幾壇有什么消息么？”完顏亨并不抬頭，眼神凝視棋盤，緩緩道，“西北路如何？”葉天候道：“鷹揚(yáng)壇傳訊過來，蕭裕果然已遣人聯(lián)絡(luò)西北路招討使蕭懷忠。蕭懷忠那里卻未見任何動靜。鷹揚(yáng)壇在西北路上遇到了頗為棘手的高手，聽說似是巫魔一派的妖人！本壇高手也傳話過來，太陰教主喬抱樸似是進(jìn)了相府?！蓖觐伜嚅L眉一軒：“巫魔喬抱樸？怪不得蕭裕飛揚(yáng)跋扈，原來竟請出了這老魔頭！”卓南雁想起羅雪亭的話，風(fēng)云八修之中，最詭異最兇毒的便是號稱“巫魔”的金國太陰教教主喬抱樸，這人行事‘不擇手段，陰險無恥’，乃是羅雪亭最厭惡的兩人之一。這時眼見完顏亨面色凝重，不由暗想：“不知這巫魔有何詭異之處，竟讓完顏亨也蹙眉沉吟！”

    葉天候嘆道：“巫魔蕭老鬼雖然十年來深隱不出，但似乎對王爺一直舊怨難了！這回出山，只怕也是要跟王爺……”覷著眼瞧見完顏亨凌厲的目光掃來，急忙垂首道，“王爺深謀遠(yuǎn)慮，必早已運(yùn)籌帷幄！”忽然低頭瞅見棋盤上風(fēng)起云涌的形勢，心中一驚，登時住口不言。

    原來卓南雁自得棋仙施屠龍的熏陶之后，棋藝早趨世間一流國手的境地，乘著完顏亨大意進(jìn)逼之時，竟不動聲色地一舉吃去黑棋兩顆棋筋。完顏亨拈棋不語，這時已大費(fèi)躊躇。完顏婷眼見父王沉吟，芳心又緊了起來，偷偷向卓南雁瞧去，偏偏這渾小子石雕泥塑般坐在那里，頭也不抬。

    “王爺——”這時卻見黎獲快步奔來，躬身道，“蕭丞相府來人送來丞相手札，請您今晚過府赴宴！”完顏亨接過那手札，草草看了看，便又將目光定在棋枰上，沉了片刻，驀地一聲長笑：“好，這一盤棋，算本王輸了！”眾人齊齊一驚，葉天候笑道：“王爺，此局形勢錯綜難明，怎么就……”

    完顏亨昂然道：“婷兒不是問我，賞給南雁什么嗎？便賞他這一局棋吧！”轉(zhuǎn)頭對葉天候和黎獲二人道，“回頭你們對旁人說，龍驤樓主跟個叫南雁的少年龍驤士下棋，中盤告負(fù)！”

    卓南雁本來抱著拼死一搏之心對弈的，卻不料完顏亨如此大度，當(dāng)下凝眉道：“如葉壇主所言，此局勝負(fù)難料，南雁不敢居勝！”完顏亨臉露欣慰之色，哈哈笑道：“不驕不餒，想不到龍驤樓竟能得此干將！”完顏婷聽了，更是心下歡喜，笑得眉目生春。

    “樓主虛懷若谷，如此提掖后輩，必成一時佳話，”葉天候說著，臉上也不禁涌起羨慕之色，對卓南雁道，“王爺棋藝精妙，世間少敵，南老弟經(jīng)此一局，必然名動天下！”事已至此，卓南雁也只得躬身稱謝，心下卻想：“這完顏亨心思機(jī)詐，委實(shí)讓人難以測度?！?br/>
    完顏亨猛然伸手在他肩頭一拍，哈哈笑道：“婷兒叫你渾小子，果然有些韌勁，你跟我去蕭府赴宴！”葉天候驚道：“王爺，只怕蕭裕圖窮匕現(xiàn)，這鴻門宴，還要多帶人手！”完顏亨傲然道：“旁人誰也不帶！驚心動魄，才有味道！”轉(zhuǎn)頭對卓南雁道，“渾小子，你今晚可敢隨我前去？”

    卓南雁不禁為他傲氣所感，霎時豪氣飛揚(yáng)，慨然笑道：“越是艱險，越有熱鬧可瞧！”完顏婷揚(yáng)眉道：“爹爹，我也要去！”完顏亨橫她一眼，道：“你當(dāng)這是射柳擊鞠么？本王要乘蕭裕布置未周，將他擒下。我?guī)У娜嗽缴伲绞遣黄鸾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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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當(dāng)年力助完顏亮篡位成功之后（事見本書第一章），蕭裕一直深受完顏亮的器重。遷都中都之后，蕭裕便被任命為尚書右丞相兼中書令，勢傾朝野，行事專恣。其弟和妹夫都身居要職，全家位隆勢重，人稱完顏亮駕前第一寵臣。

    此時已是夜色闌珊，蕭府門前明燈高懸，燈火輝煌。白衣如霜的蕭長青早早地就率人靜立在階前恭候，眼見完顏亨和卓南雁快馬馳到，遠(yuǎn)遠(yuǎn)地便長揖問候。隨著他走入府內(nèi)，只見甬道兩側(cè)立滿了玄衣長袍的仆役，個個挺立如劍，紋絲不動，足有百人之多。微寒的秋夜中這百十號人默不作聲地靜靜而立，登顯肅穆威嚴(yán)。蕭長青低笑一聲：“芮王爺來啦！”聲音不大，那百十仆役卻忽然一起躬身，叫道：“給王爺請安！”吼聲齊作，猶如雷鳴。

    饒是卓南雁內(nèi)功精深，也不禁心神微顫，暗思這蕭裕果然有些門道，忽然間渾身發(fā)熱，心道：“這鴻門宴上立時便有一場龍爭虎斗，若是我在完顏亨對敵之際，向他全力一擊……”眼光斜睨，卻見完顏亨神色冷定，似乎山崩地裂也毫不放在心上，他登時打消了這念頭，“完顏亨便死了，那龍蛇變之秘在完顏亮主持之下仍會照常施展，我可還沒有完成羅堂主的囑托，更沒有救得厲大個子！”

    “芮王爺，別來無恙啊！”花廳階前立著的正是蕭裕，精瘦的身上緩帶寬袍，看似不修邊幅，只那一雙斜飛的雙眉和瑩瑩生光的三角眼，顯出一股不同尋常的精明深沉。完顏亨也疾步上前，二人攬腕并肩，如同久別重逢的老友一樣貼耳寒暄著，一起走入正廳。

    這花廳好不軒敞，只怕可容下百十人并坐同飲，卓南雁只瞧一眼這氣勢不凡的大廳，便知這相府的氣魄只怕還在完顏亨的芮王府之上。這時候紅燭高燒，寬闊的廳中卻只有兩張筵席，低垂的軟紅珠簾后，卻影影綽綽地立滿了娉婷女郎，環(huán)佩乍聞，嬌語時做。蕭裕父子死活推讓完顏亨坐了上首，他二人卻在賓席落座相陪。卓南雁佇立在完顏亨身后，凝神四顧，卻見這兩方筵席遙遙相對，原來芮王完顏亨卻是今日蕭府唯一的客人。

    蕭裕善于言辭，舉杯勸酒之時，妙語如珠，詼諧灑脫，引得俏立珠簾后的美姬不時格格嬌笑。完顏亨也不避諱，酒到杯干，似乎毫不怕他在酒中下毒。對飲了兩盞，蕭裕便命歌伎出來唱曲，為芮王爺“接風(fēng)洗塵”。霎時只聽得花廳兩側(cè)佩環(huán)叮當(dāng)，一十六名艷麗宮裝的美貌佳人分作兩行，翩然而出，先向筵席盈盈作禮。跟著邊上八名美女鼓瑟吹簫，裊裊樂聲纏綿而起，當(dāng)中八名艷姬紅袖飛舒，歌喉輕啟，邊舞邊唱。一時間舞姿奪目歌樂動魄，滿廳馨香襲人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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