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一時僵持住，喬律師連忙解圍：“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這樣，我女兒今年才讀高中，早早就告訴我，不愿意大學(xué)學(xué)法律。一輩人有一輩人的想法，小聶在醫(yī)院也是挺好的呀，我都聽人夸心外的聶醫(yī)生是最有前途的，可見小聶名聲在外?！庇终f，“小聶還是好好想想，咱們這件案子該怎么辦吧?，F(xiàn)在對方給了二十四小時，擺明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F(xiàn)在孩子在她手里，提出的條件這么苛刻，絕對不能答應(yīng)。”
“上中下三策都不用。”聶東遠冷笑了一聲，說，“跟她說，她的條件我都答應(yīng)，馬上簽協(xié)議贈與股權(quán)，但是監(jiān)護權(quán)等孩子做完手術(shù)再說。她打的如意算盤，我偏偏讓她落空。以為股權(quán)到了孩子名下，她就是監(jiān)護人了？監(jiān)護權(quán)官司，她未必能贏。股票在我孫子名下，跟在我名下，不會有任何區(qū)別?！?br/>
“好的?！眴搪蓭熥叱鋈ソo對方的律師打電話。聶東遠對聶宇晟說：“這件事你別管了，不過你要保證一件事情，那就是這個孩子必須得在你們醫(yī)院做手術(shù)。”
“您想干什么？”
“你們醫(yī)院的心外是國內(nèi)最好的心外科，你們主任是國內(nèi)最好的心外權(quán)威之一，我希望還是由他來給孩子做手術(shù)。你以為我要干什么？你就把你爸爸想得這么不堪？我就是怕談靜又一次出爾反爾，她要帶著孩子轉(zhuǎn)院，走得無影無蹤，到時候你上哪兒找她去？”
聶宇晟沒做聲，他剛剛確實以為聶東遠會暗地里采取什么別的行動。白手起家的人，多少會有些自負，覺得游走在法律邊緣是一種能力，而不是一種違規(guī)。
談靜在律師接到電話后不由得松了口氣，她雖然按照盛方庭的意思去做了，但內(nèi)心深處其實是萬般不愿意的。得知聶家同意答應(yīng)一切補償條件的時候，她的心情很復(fù)雜。用手術(shù)來要挾聶家，這已經(jīng)超過她的道德底線，可是最后得到的結(jié)果，卻是出人意料的。聶東遠竟然寧可答應(yīng)這樣苛刻的條件，也不愿意放棄監(jiān)護權(quán)。
律師跟律師打交道，雙方都寸步不讓，草擬的協(xié)議簡直是一個條款一個條款地爭執(zhí)，尤其關(guān)于手術(shù)后再談監(jiān)護權(quán)這件事，徐律師堅持不肯讓步，一定要聶家放棄監(jiān)護權(quán)。孫平這時候已經(jīng)轉(zhuǎn)到了貴賓病房，律師們就在病房外的會客室里針鋒相對，談靜在里間，隱隱約約聽到外面的聲音，只覺得心亂如麻。徐律師最后又再三地跟盛方庭溝通，眼看著時間越來越晚，談靜忍不住打了個電話給盛方庭：“要不先讓孩子做手術(shù)吧，聶家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所有的補償……”
“他們答應(yīng)所有的補償，只是因為他們知道可以打贏監(jiān)護權(quán)。如果監(jiān)護權(quán)他們贏了，股票在孩子名下還是在聶東遠名下，都沒有任何區(qū)別?！笔⒎酵フf，“聶東遠老奸巨猾，他肯這么痛快地答應(yīng)，就是他知道你會心軟的，你不會不讓孩子做手術(shù)。”
“盛經(jīng)理，我并不想要錢。我不想讓孩子再吃苦了……”談靜說，“盛經(jīng)理，我非常感謝您，您幫了我的大忙，可是您大約也不能理解，無論如何，我不愿意以傷害孩子為代價。也許您聽過一個很老的故事，有兩個女人都說孩子是自己的，縣官于是讓兩個女人一人拉住孩子的一只手，說誰把孩子拉過去了，孩子就歸誰。結(jié)果兩個女人一使勁，孩子痛得哭起來，先哭著放手的那個女人，是孩子的親生母親。只有親生母親，才會這樣舍不得孩子痛?！?br/>
盛方庭沉默了片刻，說：“好吧，你先把協(xié)議簽了，讓孩子做手術(shù)。至于監(jiān)護權(quán)，我們也未必輸?！?br/>
他掛上了電話，沉思良久，若有所思。
第一個回合，表面上看起來是談靜暫時獲得了勝利，但談靜高興不起來，她只是在律師的協(xié)助下，簽署了一份補償協(xié)議。然后很快就告訴醫(yī)院，愿意簽手術(shù)同意書。
已經(jīng)快要下班了，方主任鬧了點脾氣，不想做這臺手術(shù)了。最后還是聶宇晟過來主任辦公室，也不說話，就站在那里眼巴巴看著方主任。方主任看到他那副樣子，不由得嘆了口氣，說：“都是我把你給慣的！”他雖然拿這個私淑弟子沒辦法，但也沒好氣，“你自己跟病人家屬談話去，簽好了手術(shù)同意書拿來，反正我是不見了。”
聶宇晟也不敢再跟主任唱任何反調(diào)，只好硬著頭皮去找談靜術(shù)前談話。好在這次談靜沒拒絕見他，只是律師仍舊在場。
他已經(jīng)差不多兩天沒有見到孫平了，進了病房，孫平一看到他，難得靦腆地笑了笑，然后就把臉藏到談靜身后去了。聶宇晟覺得自己失魂落魄的，以前每天都要跟家屬談話，都談出了技巧和經(jīng)驗，可是今天這術(shù)前談話，他弄得一團糟似的。就干巴巴地念手術(shù)同意書和麻醉同意書給談靜聽，本來滾瓜爛熟的條款，也被他念得一點語氣的起伏都沒有。
好在談靜什么都沒有問，她甚至連任何一個專業(yè)術(shù)語都沒有追問，跟上次關(guān)于CM項目的談話完全相反，上次她問得那樣多那樣仔細，恨不得不遺漏任何細節(jié)。這次她卻只問了一句話：“聶醫(yī)生，這個手術(shù)由你做嗎？”
“不，我做不了?！甭櫽铌烧Z氣艱澀，“我的老師做，就是方主任。你放心吧，他是心外的一把刀，國內(nèi)最著名的心外權(quán)威，沒有比他更好的主刀人選了。”
談靜輕輕地點了點頭，說：“謝謝?！?br/>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割在聶宇晟的胸口。他覺得很難過，只能扭過頭去，孫平從談靜的背后探出頭來，抿著嘴，又對他笑了一笑。這一笑讓聶宇晟覺得鼻子都酸了，嗓子眼兒里像堵著什么似的，難受極了。
“我能跟平平說兩句話嗎？”
談靜沒有做聲，抬頭看了律師一眼。律師很知趣：“我出去抽支煙。”
談靜起身走到窗邊去了，聶宇晟走到床邊。大約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孫平的頭發(fā)稀疏，換了的一顆牙齒久久沒有長出來，笑的時候，一口糯米細牙就缺了一個洞。只是眼睛的瞳仁烏黑，清澈得能映出人影。聶宇晟看著他，倒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只是下意識抓住了病床的護欄，緊緊攥著。孫平本來很怕他，可是這次見他卻很高興似的，把一個玩具拿起來給他看：“大黃蜂！可好玩了。這是峰峰爺爺送給我的?！彼麖男〉酱?，很少擁有玩具，更別提像變形金剛這么時髦的玩具了。那天在兒童活動室，聶東遠送給他這個玩具之后，畢竟是孩子，立刻就覺得峰峰爺爺是世上最好最大方的人，而且在兒童活動室，他聽到聶宇晟叫聶東遠爸爸，知道這是峰峰爺爺?shù)膬鹤?，所以連帶對聶宇晟的印象也好起來。今天看到聶宇晟，他就挺高興，興高采烈地跟聶宇晟套近乎：“叔叔，你是峰峰爺爺?shù)膬鹤樱悄憔褪欠宸宓陌职?，對不對？峰峰真幸福，爸爸是醫(yī)生，而且他爺爺買了這么多玩具，不僅給他玩，還送給小朋友……峰峰真幸福，我就沒有爺爺……”
他停了一停，困惑地，低聲低氣地問：“叔叔，你怎么流眼淚了？”
談靜沒有回頭，天已經(jīng)黑了，對面的樓里漸次亮起了燈，遠處的馬路上，車流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像是一條燈光的河。病房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映出玻璃窗上她自己的影子，眼淚早就爬了一臉。很多時候她都覺得熬不下去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堅強，只是被生活的苦磨得幾乎麻木。每到絕望的時候，因為孩子的眼睛，因為孩子的聲音，因為孩子叫她“媽媽”，最后她一次次從絕望中掙扎出來。她已經(jīng)很少哭，流淚有什么用？能掙到錢嗎？可以給孩子治病嗎？
只是今天她很放任自己，因為不愿意回頭，看到聶宇晟。她從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看到他抱著孩子，哭得就像個孩子一樣。在她面前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流過眼淚。即使當年她離開他的時候，他也只是紅著眼眶，一遍遍地問，為什么？
為什么？
為什么命運會這樣捉弄？為什么從前的事就像是一場夢魘？為什么她愛著的人，偏偏不被允許？
就是這么殘忍。
這么不公平。
聶宇晟把臉埋在孩子的衣服里，病號服散發(fā)著他最熟悉的消毒藥水的味道，眼淚浸潤了衣服，刺得他眼角發(fā)痛，淚水無聲無息地滲進布料里。孫平一聲也不吭，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用小手緊緊抱著聶宇晟的胳膊。他知道自己嚇著孩子了，可是只是忍不住。孫平不知所措了一會兒，終于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輕輕拍了拍聶宇晟的背，小聲說：“叔叔，你別哭……”
聶宇晟的全身都在發(fā)抖，他用盡了力氣，才讓自己抬起頭來，隔著模糊的淚光，看著孩子擔(dān)憂的眼神，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把孩子摟在懷里，可是又擔(dān)心摟得太緊，讓他喘不過來氣，因為他心臟不好。過了一會兒，聶宇晟松開手，低頭看看孩子的臉，就像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他一低頭，眼淚就又流出來了。孫平怯生生的，伸手摸了摸他濕漉漉的臉。聶宇晟用盡力氣，才能勉強牽動嘴角，擠出一個微笑，問：“平平明天做手術(shù)，怕不怕？”
“不怕！做完手術(shù)我就有顆好心了，媽媽就可以帶我去公園玩滑滑梯了！”
“叔叔也帶你去玩，好不好？”
孫平想了想，問：“叔叔也帶峰峰去嗎？”
“叔叔不帶峰峰去，峰峰出院了，他回家了，有人會帶他去的。叔叔就帶你去?！?br/>
孫平卻出乎意料搖了搖頭：“叔叔還是帶峰峰去吧……峰峰一定想跟你一起玩。我爸爸從來不帶我出去玩……我就最想他帶我去公園?！?br/>
聶宇晟眼睛一熱，他再次抱緊了孩子，把臉埋在他的頭頂，孩子茸茸的短發(fā)刺在眼角，讓他覺得又痛又癢，眼淚不斷地流出來，他像是回到小時候，知道媽媽走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可是小時候可以號啕大哭，現(xiàn)在，他卻只能靜靜地流著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談靜回過頭來，走到病床邊，把孩子從他懷里抱起來：“平平乖，我們該睡覺了?！?br/>
聶宇晟抓著她的胳膊，談靜掙了一下沒掙開，他突然伸手，連同孩子一起，都攬住了。
“對不起……”
談靜別過臉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來，說：“你沒有什么地方對不起我，不用道歉?！?br/>
“你不愿意告訴我原因，我自己只能胡思亂想……”
“當著孩子的面不要說這些了。”談靜抱著孩子，“松開！”
他終于是放了手，只是眼眶還紅紅的，就像平常孫平受了委屈的時候，那樣無辜地看著她。談靜心里很難受，所以借著抱孩子，轉(zhuǎn)過身去，不愿意再看他。
聶宇晟穩(wěn)定了一下情緒，才對她說：“我明天上白班，明天我會進手術(shù)室，陪著平平。順利的話四個小時就出來了，你在外面……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給我打電話?！?br/>
“明天我丈夫會來，我通知他了。”談靜說，“聶醫(yī)生，等手術(shù)結(jié)束后，我會感謝你為平平做的一切，但我不會把監(jiān)護權(quán)給你的?！?br/>
聶宇晟又沉默了，過了片刻，他才聽到自己又苦又澀的聲音：“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