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八大城分別是：洛陽城、長安城、丹平城、大興城、神來城、文西城、飛虹城以及云城。其中洛陽與長安都是幾朝古都, 規(guī)模比其余六城更加龐大。

    但要說洛陽城與長安城是不是比其他六城更加富庶，那倒不見得——自打中原人人修真, 皇室權(quán)威日益衰落。到了現(xiàn)在，皇室更加像是一種用來穩(wěn)定人心的裝飾品, 各地的實權(quán)都落在慕容家這樣的修真世家上。

    洛陽城和長安城名義上都是皇室所有，然而實際上還在皇室掌控之下的也就只有長安城這一座古城。比長安城大上近三倍的洛陽城由宇文家“代為”掌管，其他城每年對長安城上繳的稅貢也就只是意思意思的范疇。

    是以中原八大城, 長安城規(guī)模第二, 實力卻只比墊底的飛虹城強上一些。

    顧凌霄出了飛虹城之后就往長安城而去——巫葉的遺體不在飛虹城內(nèi)。顧凌霄旁觀慕容家廝殺內(nèi)亂時就令子蠱掘地三尺, 將飛虹城翻來覆去地找了好幾遍。

    子蠱身量極小, 又能上天入地、下水挖土鑿石。便是深埋地下的密室也逃不過子蠱的眼睛。

    顧凌霄的子蠱找不到巫葉只能證明一件事：慕容清澤將被做成了蠱床的巫葉送到了飛虹城以外的地方。

    噬心蠱愛啃食人的腦漿與脊髓, 同時還能從中讀取部分的記憶。顧凌霄本是能對慕容清澤用噬心蠱的。但噬心蠱造成的結(jié)果不可逆轉(zhuǎn), 要是對慕容清澤用了噬心蠱，他就會變成一個不會感覺到痛楚的廢人。

    只有慕容清澤清醒地感受到無止無休的痛苦, 懲罰才有意義。所以顧凌霄不打算對慕容清澤用噬心蠱。

    正好她不缺時間, 也不缺毅力。巫葉下落不明，她就踏遍千山萬水，直至找到巫葉的遺體為止。

    可憐慕容清澤時時刻刻都在五臟劇痛, 沒有一秒能夠感受到安寧祥和。他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央求顧凌霄殺了他, 卻只是被蠱蟲們堵了嘴巴，連哀嚎都只能嚎給自己聽。

    無止境的疼痛逼迫得慕容清澤想要發(fā)瘋, 可他也只能想想而已。幻蠱是一種可以盤踞在生物的腦內(nèi), 分泌出各種化學(xué)物質(zhì)并以此來影響生物大腦的蠱。這種蠱如今被顧凌霄反過來用——慕容清澤想發(fā)瘋是嗎？能使人發(fā)瘋的幻蠱偏偏能讓他保持清醒。

    每次慕容清澤眼看著就能逃進(jìn)精神崩潰后的虛無世界里, 幻蠱又分泌出了新的化學(xué)物質(zhì)調(diào)整好他的大腦、控制好他的神經(jīng)，讓他重新精神百倍、神清氣爽地迎接新一輪的懲罰。

    一個瘋了的人，人人都會覺得凄慘。慕容清澤卻是想瘋都瘋不了。他沒有任何的自由可言，想瘋想死之于他都是奢望。

    也是到了這種時候，慕容清澤才總算體會到了過往云母的感受。

    那個曾經(jīng)相信著爹爹，深愛著家族的小少女就是這樣時時刻刻的痛著，時時刻刻的游走在清醒與瘋狂的邊緣。多少次她都懷疑自己已經(jīng)瘋了，又清醒的認(rèn)識到原來自己還沒瘋，瘋了或許對自己來說更好。

    可這又如何呢？慕容清澤再有多深刻的反省，千瘡百孔的云母也已經(jīng)回不來了。

    顧凌霄讓噬心蠱啃了其他慕容家的人。從噬心蠱從這些人的記憶碎片里提煉出來的內(nèi)容來看，顧凌霄確定慕容清澤是將巫葉的遺體作為一件法寶送給了某人。

    長安城是距離飛虹城最大的八城之一，其中又有郁郁不得志，始終想奪回天下霸權(quán)的皇族在。如果問顧凌霄另外七城，哪一座城最有可能和慕容清澤勾結(jié)，并且能令慕容清澤交出巫葉的遺體，她一定會回答：長安城。

    慕容清澤可是無利不起早的性格，他不會做不利于他的交易。換句話說，如果只是一般的修真者，一般的修真家族，一般小城的城主，他是不會同意將巫葉拿出去做交換的。因為這些修真者、這些修真家族、這些小城城主根本就給不起他要的代價。

    他被顧凌霄折磨得這么慘卻依舊沒有供出巫葉遺體的去向，還說自己不記得了。這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慕容清澤是鐵骨錚錚硬漢子，不懼威脅、不怕疼痛。二、慕容清澤是真的被人消除或是調(diào)整了這段記憶。反正利益他照收，這利益從何而來反倒不重要了。

    慕容清澤這樣卑鄙的人顯然不可能是什么鐵骨錚錚不怕折磨的硬漢子。那么他說不記得自己與誰交易多半就是真的不記得了。

    當(dāng)然這也不是絕對。所以顧凌霄一路行來也沒少讓自己的子蠱地毯式地搜索每一個村每一個店。

    子蠱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呼朋引伴，當(dāng)?shù)氐亩鞠x若是夠強就能加入子蠱的隊伍，弱小的則被顧凌霄的子蠱吞噬。冰火天蠶是子蠱中的霸王，等顧凌霄反應(yīng)過來，冰火天蠶竟然已經(jīng)帶著好幾條與它實力差不多的“小弟”了。

    金蠱和銀蠱一個喜歡吞金，一個喜歡吃銀。這兩只伙著喜愛吞食礦石，還能將礦石融化成體液后再吐出來形成新礦石的寶石蠱們給顧凌霄添了許多的首飾。

    顧凌霄經(jīng)常一睜眼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腦袋很重。用手一摸，她頭上保準(zhǔn)已經(jīng)多了一個巨型的華冠。

    ——子蠱們被慕容云珠還有來參加慕容云珠婚禮的女修帶歪了審美。這群小家伙大概是看那些個女修身上都是環(huán)佩叮當(dāng)，自己的媽媽身上卻是什么首飾都沒有，自此奮力產(chǎn)出美美的首飾，誓要讓媽媽比過世間一切人等。

    飛虹城里所有的金銀玄鐵乃至寶石、靈石、靈石礦全都在子蠱們的肚子里。子蠱們產(chǎn)出的首飾極盡奢華，其功能性也是遠(yuǎn)超一般的法寶。只是顧凌霄不愛長裙也不愛華冠，因為太沉太重會妨礙到她的行動。

    但孩子們的一片心意，她也不好將它們的心血毀去。最后她只能選了些小巧輕盈的首飾戴上。子蠱卻因此以為媽媽喜歡精致靈動的首飾勝過繁復(fù)厚重的首飾，產(chǎn)出了更多小強精致但極為奢侈華美的首飾，像是要用這些首飾把顧凌霄淹沒。

    身為蠱母，顧凌霄的心情有點復(fù)雜。

    在顧凌霄離開飛虹城后就一路朝著顧凌霄離開的方向趕的云烈再見到顧凌霄時也是心情復(fù)雜。

    眼前的女子不過十八、九歲，無論是手臂還是腿腳都纖細(xì)得像是一折就斷。在家中時他總是嫌棄小他四歲的妹妹太過天真，都這么大了還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再見手段殘忍、殺人無數(shù)的顧凌霄，他卻忍不住想不諳世事的妹妹若能這么天真下去也好……

    如果不是被現(xiàn)實狠狠地磋磨過，誰愿意褪去最初的天真呢？

    慕容家分明才崛起了數(shù)年，家資就已經(jīng)豐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慕容云珠作為慕容家的大小姐更是奢侈至極，時常一擲千金就為與宇文家的女修們比個高低。

    然而慕容家的萬貫家資與慕容云珠拿來揮霍的天材地寶、金銀寶石全部都不是憑空而來。慕容家崛起的資本是蠱蟲，而蠱蟲是慕容清澤拿自己親女的血肉來養(yǎng)育的。說慕容家的每個人都在喝眼前這瘦弱女子的血，生啖她身上的肉不為過。

    ……無怪乎她看起來會如此弱不勝衣。也無怪乎她會對慕容家恨之入骨。

    想來在她從蠱蟲身上得到今日之力之前，她所遭受的苦楚遠(yuǎn)非常人所能忍受。而即便她現(xiàn)在可以徒手折斷貫日雷光，也不等于她曾經(jīng)所受的傷害已經(jīng)消弭于無形。

    同情一個比自己強上數(shù)十倍的強者似乎有些可笑。但是為什么呢？他一想到和妹妹年紀(jì)差不多的她遭受的那些事情，心里就酸酸的，還有些犯疼了……

    云烈心中用力搖頭。不，他同情誰都可以，唯獨不該同情一個能把自己親生父親做成蠱床的女子。

    這時的顧凌霄正對著溪水試首飾。天氣太熱，她一只腳就泡在溪水里。光潔的肩頭從銀發(fā)之下微微露出，蝴蝶骨分明的后背就像是白得在發(fā)光。

    所謂嬌花照水，此時沒有比這句話更適合顧凌霄的了。她輕輕撥弄著腕子上的鐲子，像是不知道要選哪個鐲子那樣微微皺眉。

    撞見這一幕的云烈立刻轉(zhuǎn)過了身。雖說隨著強悍女修的日益增加，中原早就沒了男女大防以及女子被人看一眼腿腳肌膚就會被人視為“失貞”的迂腐傳統(tǒng)。可云烈不是個愛占人便宜的男子，也不愛對人指手畫腳。顧凌霄春光乍泄，他轉(zhuǎn)過身去便是，沒有要對方因為自己的莽撞而遷就自己遮上肌膚的道理。

    早在云烈還在十里之外子蠱就已經(jīng)來提醒了顧凌霄。云烈能見到顧凌霄可不是他自己所想的“正好撞見”。

    顧凌霄就是坐在這兒等他，想知道他追著自己來干嘛。

    “少俠不是來殺我的么？何不亮出兵器？……哦，我給忘了。你的劍被我折了呢?！?br/>
    若是尋常修真者聽見顧凌霄這挑釁一般的話語，立刻就會因為想起自己的得意法寶被毀而感覺受到了折辱。

    云烈卻只是摸到腰間劍鞘，用力握了一握貫日雷光。

    “……兵器亮了也無用。在你面前亮兵器不過是自取其辱?！?br/>
    哦？難得有個明白人。

    顧凌霄總算賞了云烈一個正眼。

    “那少俠來此是為何？”

    通過慕容家的人的記憶，顧凌霄多少知道一點云烈的事情。

    云城如今正被大興、文西兩城夾擊，眼看著就要陷落。云烈雖是年輕一輩中最為出色的劍修，可他一個哪里抵擋得了兩城數(shù)千高手的圍攻？

    云烈的父親當(dāng)然是不愿意讓云烈來飛虹城做這個上門女婿的。但形勢比人強，云城眼看著就要被兩城瓜分，其他大城哪里愿意去淌這灘渾水？小城更是不敢參與大城之間的廝殺?？v使云家曾經(jīng)樂善好施、救人無數(shù)，到了云家落難也無人相幫。

    顧凌霄猜測云烈是來請自己幫忙云家——她一個就能屠了慕容家，即便大興、文西兩城高手盡出，她要滅了兩城高手還不就是在頃刻之間？

    不過對不起，她對中原人的內(nèi)亂私斗真是半點興趣也無。云烈要敢對她提出交易，她就先入云城屠了云家，再殺盡大興、文西兩城的高手。

    要抑制住無差別殺人滅世的欲望，那只有適當(dāng)?shù)貙⑦@種欲望釋放出一部分。

    顧凌霄是個清醒而冷靜的人。她確實有慈悲之心，卻不會因為慈悲就替那些真正的受害者原諒犯下罪過的惡人——身為第三者，如果原諒了犯罪行惡的人，那就是在加害受害者。如此“慈悲”與做幫兇有何區(qū)別？

    挑起戰(zhàn)端的人該死，傷害他人、凌辱他人的人該死，為了自身的利益去犧牲他人的人該死，為了滿足自身而凌虐他人的人也該死。最后多加一條，想拿她當(dāng)槍使的人都該死。

    云母還未出生就已慘遭利用，短短的人生里也是一直在被人榨取。她憤恨又悲哀地想過若有今后，她絕不要再被人利用。顧凌霄雖不是她本人，卻還是想實現(xiàn)她的這個愿望。

    “我是來阻止你繼續(xù)殺人的?！?br/>
    云烈的聲音很篤定。

    顧凌霄微微一怔，隨后自喉嚨深處產(chǎn)生了強烈的笑意：“那與殺了我有什么區(qū)別？”

    “不是只有殺了你才能阻止你殺人?！?br/>
    云烈垂著眸子，低頭看著自己腳下蔥郁的綠意。在他的雙腳之間，一朵小小的野花正迎風(fēng)飄揚。

    顧凌霄的聲音順著風(fēng)飄了過來。

    “那我可以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不停不斷地殺人。”

    “我走過的地方一定會流出血海，我踏過的土地必定會堆起尸山?！?br/>
    云烈肩頭猛然一動，但他依然沒有回頭。他沉吟了好一陣，這才緩緩道：“……那我希望你只殺壞人?！?br/>
    顧凌霄瞬間失笑。

    她確實有這種想法，可當(dāng)這種想法被云烈明確地說出來的時候，她只覺得可笑。

    “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壞人’？一個壞蛋做了一件好事，他還是壞人嗎？一個好人做了一件壞事，他又還算好人嗎？”

    正邪本就不是絕對的。非黑即白只存在于給孩子們看的童話書中。

    就像慕容清澤。他做的事對巫葉、對云母、乃至對顧凌霄來說都是天理難容。然而對于中原來說，他就是打擊苗疆這個死對頭的大英雄。而把慕容清澤變成蠱床的她則是不折不扣、應(yīng)當(dāng)被置諸死地的殺人魔頭、萬惡妖女。

    “……”

    顯然沒料到顧凌霄會提出這么難纏的問題，云烈哽了好半天。

    顧凌霄以為云烈不會再回答自己，她將腿腳從溪水中抽出，旋即站起身來欲要離開。不料云烈回過了身來。

    “……這種復(fù)雜的問題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對我而言什么是善，什么是惡，什么是好，什么是壞?！?br/>
    “我要做的不過在你要殺我覺得不該殺的人時阻止你。如果你覺得這個人該殺該死，那你拿出你的理由。如果我覺得這個人不該殺不該死，我就拿出我的理由?！?br/>
    “僅此而已?！?br/>
    顧凌霄媚眼圓睜，隨后大笑出聲。她笑得酣暢淋漓，也笑得云烈摸不著頭腦。

    “好好好，真是好一個‘僅此而已’！”

    顧凌霄笑夠了，長吸了一口氣后才道：“你們這些修真者啊，真的是無時無刻都在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別人?！?br/>
    “——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會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