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淺鏡并沒有睡多久,確切的說,如今的情形還不準(zhǔn)她放心地睡下去，剛過正午，人就自然醒了,且再也睡不著。醒來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房間里還有一個人,沙發(fā)上，許翹正撐著頭疲累地小憩。

    猜想他大約是忙了一個通宵,白淺鏡不想吵他，看了一眼窗外陰郁的天色，小心翼翼地伸手夠床頭的水，誰知許翹還是醒了過來，見她姿勢變扭,頓時趕忙來到跟前,將水杯遞給她。

    白淺鏡一個手背上還打著點滴，道了謝，喝了口水緩解快冒煙的嗓子,許翹在旁看著,笑道,“好些了？”

    “好多了。”她嗓音還帶著嘶啞，退燒的過程中出了許多汗，感覺渾身黏黏的不舒服，“翹哥你一夜沒睡么？要不要再睡一下？”

    許翹幫她將水杯放好，又探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我就來你這里躲一會閑，一會還有事要做。你還在低燒，吃點東西？”

    白淺鏡搖搖頭，“白念怎么樣了？”

    “已經(jīng)醒了?！痹S翹打電話吩咐人送餐，之后道，“他早先來看了你一眼，現(xiàn)在回房間了。你哥是個工作狂，你知道的，覺得自己精神尚可，非要接手我的活，我拗不過，也知道他肯定想親自過問，就應(yīng)了?！?br/>
    頭昏腦漲地靠著床頭，白淺鏡有氣無力地開口，“翹哥，跟我說說進(jìn)展吧?！?br/>
    許翹看了看她還有大半的點滴瓶，索性拉了椅子坐下，“也行，我從頭說起吧。你們在山路上突然改道以后，我和無夜也跟著去了賽道，但是霧太大沒辦法開車，于是無夜去找你們，我回了山頂，等了三個多小時，才看到紫蘇背著白念出現(xiàn)，他半昏半醒還沒忘交代我報警和留下賓客，我當(dāng)時就意識到事情大條了?！?br/>
    “山霧太大，警察來的時候已經(jīng)四點多，之后我陪著查了昨晚的監(jiān)控，另一隊去找你們的車。車場的監(jiān)控并不全，并沒有顯示有誰接近過車子，不過還是鎖定了幾個人，除了你哥的助理紫蘇以外，還有負(fù)責(zé)泊車的小弟、監(jiān)控顯示可能接近過的一個車場的工作人員和一個提早下山的客人，前三個都在被警察問話，下山那個還在聯(lián)系。至于墜崖的車子也找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jìn)了鑒定中心，報告可能要幾天才能出，我已經(jīng)交代過了加急?！?br/>
    許翹一口氣說完，頓了頓，“待會你吃點東西，收拾一下，警察可能有話要問你，到時候不要怕，有哥在呢。你們?nèi)齻€死里逃生，白念是司機，傷的不輕，你又病著，紫蘇也受了輕傷，先在這里做筆錄，下山了再去局里跟進(jìn)?！?br/>
    白淺鏡用她轉(zhuǎn)得緩慢的腦子艱難地消化了這番話，蹙眉，“也就是說……兇手還沒找到？”

    許翹嘆了口氣，“沒有，昨晚人太多了，查起來很麻煩。萬幸的是你們?nèi)藳]事，不然我真是要叩血謝罪……”

    “又不是翹哥你的錯，別自責(zé)，是我……我們兄妹倒霉。”白淺鏡笑了笑。

    她心情很糟糕，勉強吃了飯，答了警察的話后，便推著點滴架摸去了隔壁白念的房間。房間門半掩著，一推就開，里有不少人，除了警察，還有白家的律師、公司同事、醫(yī)生……吵吵鬧鬧亂七八糟。

    白淺鏡立在玄關(guān)，遙遙望著里間靠坐在床頭的白念，看他同時跟不同的人說著不同的話，風(fēng)馬牛不相及，卻依然條理清晰。他頭上纏著繃帶，手臂吊著，換了淺色的寬松家居服，腿上放著文件夾，臉色雖蒼白，眼睛卻極亮。

    警察在和律師交涉，律師則時不時與他交換意見，一旁的醫(yī)生在做著身體檢查，白念聽話地像木偶一樣任憑擺弄，打著吊針的左手則握著筆在眼前的文件紙上簽字，嘴上還對下屬交代著公司的事……

    不知為何，看到這么“活力十足”的白念，白淺鏡只覺一陣鼻酸。曾經(jīng)一度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白念了，送他走的時候什么也沒敢多說，就連表情都控制得極好，可當(dāng)他真走了，卻又悄悄一個人靠在路邊抹眼淚，又不敢放聲大哭，怕他聽見，怕自己真崩潰了就再沒力氣走出去。

    白念是她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他們相依為命，誰也看不得誰不好。

    可如果讓白淺鏡再次二選一，她還是希望白念能得救。

    她哥哥年少有為，優(yōu)秀睿智，從容優(yōu)雅，什么困難也打不倒，什么艱辛也能熬，是她打心底里的驕傲，是她恨不得炫耀得全世界都知道的親兄長。

    這么好的人，怎么能不好好活下去？怎么能死于莫名其妙的陰謀暗算里？

    飛快地低頭眨了眨眼，白淺鏡打算怎么悄悄來就怎么悄悄走，可還沒轉(zhuǎn)過身，白念似乎心有所感，突然停下話頭，抬眼朝玄關(guān)看過來。

    “……小鏡？”角度緣故，他只能看到對方半個身子，但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白淺鏡。

    少女動作頓一頓，回頭，臉上已經(jīng)換上了略帶尷尬的笑容，“……那個，我就來看看，你先忙?！?br/>
    “不忙。”白念將手邊的文件合起遞到一邊，朝她招手，“來?！?br/>
    白淺鏡躊躇了一下，慢吞吞地頂著眾人的視線挪進(jìn)來。白念打發(fā)人離開，很快，周圍清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白念拍了拍身邊的空處，白淺鏡不客氣地繞了個圈安置好吊瓶架，爬上床，鉆進(jìn)了白念被窩里。

    “你吃飯沒有??？頭痛不痛？都傷著哪兒了？胳膊怎么回事？”她盤腿坐著，抱著被子望眼前人。

    陡然被拋來一連串問題，白念哭笑不得，“吃了，不痛，沒傷哪，胳膊有點骨裂吊兩天就好。你呢？”

    “我發(fā)燒啦，”她乖乖回答，“現(xiàn)在體溫38度，也吃過飯啦，翹哥陪我吃的，腳傷著了，高跟鞋磨破皮，涂了藥有點痛，別的挺好。”

    兩人像匯報工作一般互相通報完情況，對視了幾秒，白念首先忍不住勾起唇角，白淺鏡動了動唇，也噗嗤笑了出來。

    這還是他們兄妹從小到大第一次在雙方都打著點滴受著傷的情形下面對面，先前還沒意識到怪異，這會回過味來，別的沒說，倒先苦中作樂起來。

    劫后余生，其實并沒有什么熱淚盈眶喜悅慶幸，反倒更多的是沉默，不知該說什么，也不知該怎么說。

    白念朝白淺鏡伸出手，后者頓了頓才將手放進(jìn)他掌心里用力握住，兩人就這么坐在床上，沉默不語地聽著窗外嘩啦啦的雨聲，聽著對方輕淺的呼吸，仿佛這樣，才感覺他們都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白淺鏡才輕聲開口，“……哥，給紫蘇調(diào)崗吧。”

    白念抬起眼定定看著她，停頓了一下，輕彎唇角，“好，聽你的?！?br/>
    她不愿說為什么，白念也不多問，各人心中都自有考量。紫蘇不論如何救了白念一命，說將功抵過也好，未雨綢繆也罷，總之她是不能再留在白念身邊了。

    白淺鏡甚至希望她從此遠(yuǎn)離他們兄妹，遠(yuǎn)離白家，但顯然這個問題如果攤開來說，必然會牽扯出一系列難以解釋的答案。白念何其敏銳，當(dāng)白淺鏡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他心里便有了猜測，可猜測畢竟沒有被證實，也不會有人會給他證實。

    可即便白念不問，他也知道該怎么做。

    兄妹之間到底是有默契的，有些事點到即止，白念不介意妹妹有事瞞著她，因為知道她有分寸。而白淺鏡也知道，事情的解決并非只是簡單的給紫蘇調(diào)崗，歸根結(jié)底還要看無夜的態(tài)度，畢竟他才是紫蘇真正的主子。

    他們兄妹在這其中能做的很少，說得再清楚也是無用。

    白淺鏡迷茫又驚慌，她不知背后之人到底是想致他們兄妹于死地，還是純粹只想對付其中一個，所以任何決定都不敢亂下，任何話也不能亂說。然而頭上這把懸著的刀一天不解決，她一天沒辦法安穩(wěn)，偏偏此事處處透著怪異，在這方面，她和白念都不擅長。

    最擅長的那個人，她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

    只要一想到無夜那句“魔天性如此”，她就難受得心口發(fā)疼。紫蘇是魔，無夜也是魔，以這個命題推論，紫蘇能做的事，無夜也能。當(dāng)紫蘇能為了讓她去死而不惜連累無辜的白念時，無夜看她，是不是也像在看一個隨時能被放棄的玩具？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無比難堪，恨不得永遠(yuǎn)都不出現(xiàn)在無夜面前。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一個和白念、許翹他們一樣的、沒有什么超能力的人，在超脫常識的力量面前，他們無比的渺小。

    什么障眼法，什么鬼打墻，這都不是普通人所會接觸的東西，白淺鏡對通過正常人類社會程序追尋兇手極不看好，打從心底里已經(jīng)接受了他們可能會徒勞無功的結(jié)果，而這樣的結(jié)果，令人非常非常無力。

    她并不想被卷進(jìn)這些奇怪的事里。

    事實上，直到現(xiàn)在為止，白淺鏡終于明白過來，自打她身上出現(xiàn)血紋后，心底那股一直揮之不去的陰影是什么。

    是厭煩。

    “……我想睡一會。”她看著白念，“我就在你這睡行不行？”

    白念好笑，“怎么突然這么粘人了？”

    “生病了嘛……”白淺鏡不管不顧，直接躺下，“讓人再抱一條被子給你，這個我占了?！?br/>
    “……講不講理？我也是病號。”白念斜斜睨她，后者不為所動，于是只得喊人送了床被子，順便幫白淺鏡拔了針，任憑她堂而皇之地分走自己半張床，自己重新處理起手邊的事情。

    房間里中央空調(diào)的溫度剛剛好，舒服極了，安靜的角落里亮著暖黃色的燈，驅(qū)散了窗外陰翳的天色所浸染的暗，寬大的床上，少女閉著眼蜷在被窩里，身邊是拿著手機無聲同外界交流的兄長，后者怕吵到她，連動作都盡量輕緩。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白念打字的動作漸漸停下來。盯著自己的手看了良久，他突然沒頭沒尾道，“我們家，不興個人英雄主義，二選一這種蠢事，做一次就夠了，以后迷路，哥哥都拉著你走?！?br/>
    “……嗯?！卑诇\鏡悶在被子里，聲音輕輕。

    ＃＃＃

    打定了主意要在白念房間里蹭吃蹭喝蹭住的白淺鏡，接下來一整天都窩在被窩里，謝絕了一切訪客，除了白念誰也不見，連許翹來了幾次都被白念直接留在了套間的客廳，他自己也干脆將床讓出去，外間的沙發(fā)成了他的臨時辦公地點，和警察、律師、許翹、車場負(fù)責(zé)人的一切交流，都在這里進(jìn)行。

    因為下雨，前一天又出了事故，秋山的上下山路如今都被封，賓客們無奈繼續(xù)滯留。白家兄妹出事的事已經(jīng)在車場傳開，警察的排查免不了牽扯到賓客，遭到了不少非議，許翹作為鑒寶會的主辦人，不得不出面安撫眾人情緒。

    期間霍菲菲前來探望，白淺鏡不想見她，白念直接將人擋在了門外。她也被警察問了話，但由于她當(dāng)晚全程都和白淺鏡在一起，雖然私下給白念發(fā)過信息告狀，但據(jù)她所言，她也不知白念剛好下飛機，并且接到信息就轉(zhuǎn)道了秋山，所以不可能給車子動手腳。

    她的證詞很完整，也有人證，加上白念回國的日期比預(yù)定提前了幾日，上飛機前才通知紫蘇，太多的隨機性，令“早有預(yù)謀”無法成立。

    最后只能將事故定性為有人臨時起意。

    可究竟是誰臨時起意能做到設(shè)下障眼法、布下鬼打墻之陣，還篡改白念的行車系統(tǒng)？白淺鏡左思右想都不得法。按照無夜所說，紫蘇只是借刀殺人，那么兇手肯定另有其人，可警方將滯留的賓客全都詢問了一遍也沒有什么可用信息，案件的進(jìn)展就這樣陷入了死胡同。

    白念也知道事情有蹊蹺，那個岔路的路障標(biāo)只有他和白淺鏡、紫蘇看見了，如果是真，沒道理跟在后面的許翹看不見。

    所謂專業(yè)的事要找專業(yè)的人來做，于是最終，白念還是和無夜坐在了一起。

    彼時白淺鏡還在房間里睡得天昏地暗，套間的客廳沙發(fā)上，兩個氣場不分伯仲的男人面面相覷，最終，白念首先開口，“岔路口的‘障眼法’一事，還想請教無夜先生?！?br/>
    無夜漫不經(jīng)心地點點頭，話出口卻問的是另一人，“她呢？”

    “睡覺?！卑啄畲?。

    “不喊來聽聽？”無夜挑眉，“不是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白念靠著沙發(fā)靠背，笑得很是客氣，“沒關(guān)系，我講給她也是一樣，無夜先生想來也察覺到了，舍妹……并不想見你，否則以她的性子，昨天一睡醒就該主動找你了?！?br/>
    無夜微微驚訝地抬起眼皮。

    ……所以，她躲在這里不出，是不愿見自己？

    為什么？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