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通了之后，突然覺得事情似乎也沒有那么抑郁，干脆直接向早朝請假，然后開始著手安頓“葉清歌”的后事。

    小桃子的名字我已經(jīng)暗中從內(nèi)務(wù)府上消掉了，現(xiàn)在他已是自由身，等我假死后，他哭哭裝一下樣子，便徑直以我的名義送到謝府去就好。

    除此之外，東宮里的錢財也要想個法子轉(zhuǎn)出去，這些錢都是我的月俸和賞賜，是我自己辛苦了二十一年賺回來的，總不能便宜了后面的人。其他的宮女太監(jiān)也得安排好，他們在東宮待著的二十多年，忍住了許許多多的誘惑，沒有給我下毒、沒有流出我的消息、沒有刺殺我，我必須感謝他們的不殺之恩，如今我走了，也不知道以后的主子怎么對他們，總得交由個好去處才好。還有我在朝廷里的爪牙、我的暗線，這些人都是我一手培養(yǎng)出來的，總不能荒廢掉。

    按照謝清運說的，安排我假死之后，我會以謝子蘭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身份出現(xiàn)，現(xiàn)在這個私生女的身份，謝子蘭已經(jīng)安排好了，向朝廷報上了名帖，也向族里的長老們做了傳達，過一些時候會安排個時間，讓我戴上人皮面具，以女裝身份出現(xiàn)在謝家，見過族里人以后，便將以謝家長女的身份待在謝家。而后等謝清運宣布自己真實身份，再向我請婚，我作為謝家的聯(lián)姻嫁給他，以穩(wěn)固謝家勢力。

    所以，我安排的時候，基本上所有告誡都是：

    我若出事，找謝清運，聽他安排。

    我嫁給謝清運，對于所有人來說，這都是最好的安排。

    只有嫁給謝清運，皇帝才會放我一馬，我才能得到重生，謝清運才能安撫謝家人的心、穩(wěn)固他的地位。而蘇域……若是奪位不成，以楊恭淑如今北褚太后的身份，帶他回北褚做一個閑散王爺，也不是不可。

    他不會死的。

    我挑著燈花，一想他會死這種事，便覺得好笑。他這樣七竅玲瓏心的人啊，怎么可能會死？

    我做這些事的時候，蘇域也在四處忙碌。他先是帶著黨羽跪在宮門口向皇帝要求給百姓減稅，又接了許多冤案。讓他運氣好，接到了上一次秋試學(xué)子的血書，他徹查了舞弊案，一時名聲大噪。不過一月之間，百姓對我的態(tài)度已經(jīng)截然不同。外面?zhèn)鳚M了我不是皇帝親生血脈的謠言，百姓學(xué)子都巴望著趕緊換太子。

    而與此同時，謝清運也不甘示弱，蘇域前腳帶人去跪著減稅，謝清運后腳就下令修黃河堤壩調(diào)糧給青州賑災(zāi)。蘇域剛辦了舞弊案，謝清運趕忙就請旨給全國的秀才漲工資。

    只是他現(xiàn)在不是皇子，百姓們都只將他當(dāng)作良臣，有學(xué)子公開在茶樓里說——若清玉殿下能為太子，謝大公子官居宰相，大宣盛世即臨矣。

    有人問：“但太子殿下也從未有逾矩之舉，若就此罷黜，何其無辜？”

    學(xué)子答：“太子殿下無辜，但天下百姓又何其無辜？明知有珍珠瑪玉卻執(zhí)取頑石，明知有明君賢帝卻強取庸才，天下何其無辜？”

    這話出來，眾人議論紛紛。小桃子給我添了杯茶，嘆息道：“殿下，這些人的話別放在心上，要不咱們叫人把他們都抓起來，幾板子打了，我瞧誰還敢說什么？”

    我笑了笑，收了扇子，搖了搖頭：“他們說得都對，我就看看，不說話?！?br/>
    只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人的記憶真的很短。

    我記得當(dāng)年查辦貪污案的時候，多少百姓贊嘆過我；

    當(dāng)年親赴黃河邊監(jiān)修堤壩時，多少百姓感激過我。

    不過一個月，大家就都什么都忘了。要說不難過吧，到的確是不能。

    小時候養(yǎng)過一只小狗，聰明伶俐，我很是喜歡。我那時候總巴望著那小狗能像我喜歡它一樣喜歡我，于是每天都去給他喂好吃的，他要是和我玩我就高興，不和玩我就不高興。我總覺得，我對這只小狗這樣好，它也理所應(yīng)當(dāng)對我好。后來有一天，小狗咬了我一口我，我傷心極了，下令要把它給殺了，但太監(jiān)準備殺它的時候，我又難過得哭起來，總覺得自己喂了這么長時間，就這么殺了太可惜。最后我抱著小狗去問謝子蘭該怎么辦，謝子蘭告訴我，人活著，給出去的東西，就別指望別人還。要么別給，要么別要。否則別人不還，你就難過，你就不甘，心不能自控，那是最危險的事情。

    于是我后來沒殺那狗，一直養(yǎng)著它。我喂它吃食，喂完就走，也從不想它要還。

    后來為人處事，我也常常就是這樣想。但每每想起那小狗從不和我親近的樣子，說不難過也是假，不過沒有那么難過而已。

    如今這些百姓也是一樣的。我并未后悔過身為太子時為他們所做的，因為那是我要給，那是我身為太子、被他們所繳納的糧食所供養(yǎng)時應(yīng)履行的職責(zé)。雖然我也可以自私自利不那么做，但我做不到，我不是這樣的人。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么走到如今，也不應(yīng)憎怨。

    我每日聽著各種小道消息，看著朝堂局勢變幻，沒多久，便等到了天祭。

    天祭是一年一度君王出行，為百姓祈福的日子。這一天是皇帝距離百姓最近的時候，到時候百官聚齊，百姓環(huán)繞，于楊恭淑和林婉清而言，這是揭穿我最好的時機。頭一天晚上，謝清運和皇帝便把我招進宮里，然后吩咐了明日林婉清或者楊恭淑出現(xiàn)時我應(yīng)說的話，接著他們讓我先回東宮，又繼續(xù)商議。

    我一個人走出來，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便讓人全部退了下去，一個人漫無邊際的散步。

    當(dāng)天晚上有些冷，天上星明月朗，映照在宮殿大理石地面上，似乎個天都在我的腳下。我繞著宮殿往前，走著走著，隱約覺得有人站在前方。

    我抬起頭來，看見那個人站在長廊前方，青玉色長衫，白玉高冠。我頓住步子，他轉(zhuǎn)頭看過來，風(fēng)揚起了他的頭發(fā)，落到他臉上，他和我靜靜對視了片刻，抬手行了個禮，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我瞧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也不知是為何，竟是覺得有些酸澀。

    明天就不會再有葉清歌了，明天我就要重新活過，明天之后，我便要斷了所有想念，以一個女子的身份嫁給謝清運，然后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一輩子。

    可是誰都不曾知道，連我都不曾深想，其實有那么一個人，他刻在了我看似空明的心上。他如這世間最美的寶玉，我也曾忐忑伸手，放在那美玉之上，感受過他的清涼。只是我實在不能守住這塊玉，我連我自己都守不住。

    我瞧著他離我越來越遠，突然不知是哪里來的勇氣，大喊了一聲：“蘇域！”

    他頓住了腳步，片刻后，他又繼續(xù)往前。我突然沖了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上回蕩，在他猝不及防間，猛地從他身后抱住了他。

    他沒說話，只是停了下來，靜靜站在那里。我就那么抱著他，將臉埋在他的背上，感受從他身上而來的、源源不斷的溫暖。

    我突然覺得這夜晚也不這么寒冷，這未來也不這么惶恐。

    過了許久，我終于決定放開，剛剛收手，他卻是突然回頭，死死地將我抱進了懷里。

    “你想去什么地方？”他的心跳得飛快，聲音顫抖著，帶著干澀之意，“蘇域愿意相送?！?br/>
    他說他叫蘇域，他沒有說葉清玉。

    我突然放下心來，我安靜地待在他的懷里，好久，終于開口：“我想去摘星樓，可是我忘記路了，你知道在哪里嗎？”

    “我知道?！彼砰_我，拉住我的手道，“我?guī)阕??！?br/>
    說完，他便轉(zhuǎn)過身，帶著我往前?？墒撬虉?zhí)沒有放開我的手，哪怕手心里面已經(jīng)全是汗。

    我沒說話，低著頭，看大理石上倒映的星星，鋪就的月光，還有手拉著手的我與他。

    我始終低著頭，跟著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前，仿佛是走在云端星河之上。我們倆走了很久，他帶著我踏過不計其數(shù)的階梯，最后終于同我道：“到了。”

    聽到這話，我抬起頭來，入眼望去，是盛京夜里滿城燈火。一陣微風(fēng)吹來，摘星樓屋檐下的銅鈴丁零作響，我伸出手去，感覺夜風(fēng)從我手里吹過。

    “小時候我喜歡來這里，尤其是在晚上。那時候我還沒有這橫欄高，每一次都要人抱起來看。太監(jiān)們不敢?guī)襾?，怕我出事，于是每次都是謝子蘭帶著我來，然后指著整個盛京和我說‘殿下，這個天下比盛京更美，更廣闊，而它們都是殿下您的’，如今想來，都像夢一樣?！?br/>
    “你……你想為你爹報仇嗎？”他突然猶豫著開口，“如果你想，我可以的。他日我登基稱帝，我可以為你殺了林婉清?！?br/>
    我沒說話，轉(zhuǎn)過頭來，靜靜地看著他，觸及我的目光，他似乎逐漸穩(wěn)定了心神，一字一句道：“我可以讓你活下來，讓你有安定的生活，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只要……只要你……回到我身邊來?！?br/>
    話說到最后，他的聲音慢慢地低了下去。聽到末尾，我忍不住笑了。

    “蘇域，你愿意為我?guī)е婈犔と胧⒕﹩幔俊?br/>
    聽到這話，他呆住了。

    “你不愿意?！蔽覕喽ㄩ_口，又接著問，“那你熟悉大宣行刑的官員嗎？如果皇帝親自監(jiān)守，你能有把握救下我嗎？”

    他沒說話，表情慢慢地冷了下來。我搖了搖頭，替他回答：“你救不下?！?br/>
    “葉清歌必然是要死的，太子殿下這個位置不屬于他。你一定是要揭穿我血脈不正的謊言，可一旦公布了這個消息，我必然要死。你不可能公開違背皇命來救我，你也不能從刑部救出我。你給了天下置我于死地的理由，但又救不下我，那你此刻許諾會讓我活下去，會為我報仇，憑的是什么？”

    “我……我沒想過要告訴天下人你的事?！彼粫r有些緊張，我垂下眼簾：“那你母妃呢？”

    “你其實……始終就是不信我是不是？”他苦笑了一下，“因為我騙過你，所以你再也不信我了？”

    “是啊，”我嘆息出聲，“葉清歌信一個人本已是不易，讓她再信一個人，幾乎沒有可能。我不信你能讓我活著，也不信你會為我報仇。報什么仇呢？”

    我苦笑起來：“林婉清養(yǎng)了我二十一年，而謝子蘭……以他的性子，必然不會希望我報仇。葉清歌所求不多，只求能好好活著，一世安穩(wěn)。我不希望你受傷，也不希望謝清運出事……”

    說到這里，我忍不住頓了一下，猶豫了片刻，終于忍不住開口：“不過，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能否請你解惑？”

    “你問吧?！?br/>
    “楊恭淑，宣德太子，皇帝，林婉清，謝子蘭之間，究竟是怎么回事？當(dāng)初林婉清讓我送給謝子蘭那把劍，又是怎么回事？”

    這個問題本來不該問的，畢竟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墒切闹械暮闷嫘耐浦彝?，讓我忍不住開口出來。

    他笑了笑，溫和道：“這件事，得從當(dāng)年宣德太子葉熙德出使北褚為質(zhì)說起。當(dāng)年安王葉華安與妻子林婉清青梅竹馬，夫妻情深，然而兩人應(yīng)召來到京城之后，太子葉熙德卻愛上了林婉清，為了得到林婉清，葉熙德想盡了辦法，但畢竟是弟媳，不能明搶，而此時正巧強國北褚來犯，大宣投降，北褚要求太子為質(zhì)子，大宣誓死不從。而這個時候，葉熙德想出了一個辦法?！?br/>
    “葉熙德向皇帝進言，為鼓舞士氣，求大宣一時喘息之機，愿意出使北褚為質(zhì)。于是葉熙德成為北褚有史以來最高尚的太子?？墒撬趺纯赡苷娴某蔀楸瘪业馁|(zhì)子？于是他暗中與皇帝商議，命他從小到大的侍讀謝子蘭將與他身形相似的葉華安強擄入宮，用換臉之術(shù)，將葉華安與他調(diào)包。從此葉華安成為宣德太子葉熙德，而葉熙德，便成為安王葉華安?！?br/>
    “這件事，本只有四個人知曉，甚至連當(dāng)時宣德太子的妻子楊恭淑都不知。楊恭淑當(dāng)年很愛葉熙德，聽聞葉熙德要到北褚為質(zhì)子，不顧眾人阻攔，私下追著馬車步行上百里，終于被人發(fā)現(xiàn)，皇帝感動于楊恭淑的忠貞，特許她一同出使北褚?！?br/>
    “可是……”我被這個消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當(dāng)時出使北褚的，不是換了葉熙德臉的葉華安嗎？”

    “對啊……”蘇域轉(zhuǎn)過頭去，嘆息出聲來，“楊恭淑沒多久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人不是她的丈夫。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于是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她的丈夫其實一點都不愛她。后來到北褚后，她聽說她當(dāng)年的丈夫成了安王、又成了太子，最后成了皇帝，而‘安王’的妻子林婉清，一路做到了皇后。在楊恭淑心里，那個位置，本來該是她的。她那么愛一個男人，換來的卻是那個男人毫不猶豫的欺騙和遺棄，她怎能不恨？于是她處心積慮，策劃多年，終于當(dāng)上了北褚的皇太后，其目的，也不過是報復(fù)當(dāng)年。”

    “而楊恭淑能發(fā)現(xiàn)，同樣深愛安王的林婉清其實也能發(fā)現(xiàn)。當(dāng)初她讓你送那把劍給謝子蘭，不過是個警告吧?！?br/>
    “原來如此……”我忍不住笑了，“母后這些年，也忍了很久了吧？”

    說到這里，我感覺似乎說得太多了些，只能笑了笑：“何必說這些傷心事呢？蘇域你看，”我指了天邊，“這江山風(fēng)光大好，今夜清風(fēng)相伴，明月作陪，就這么看著，可覺得心中舒坦？”

    他靜靜地看著我，慢慢地走到我身邊來。我聞著他的氣息，感受到他的溫度，終于沒有忍住，猛地回身，一把攬下他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

    我吻得那么激烈，那么認真，幾乎是想將他拆吞入腹。夜風(fēng)里全是他的味道，他亦回抱住了我。

    許久，我放開了他，與他靜靜相擁，片刻后，我一把推開他，轉(zhuǎn)身便跑了下去。

    我無憾了。

    我想，葉清歌的一輩子，已是無憾。

    當(dāng)天回去，我感覺心撲通撲通跳得特別厲害，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竟完全睡不著。迷迷糊糊等到第二日清晨，小桃子帶著人進來，為我洗漱穿戴。

    “若不出意料，今日應(yīng)當(dāng)就是時候了，”我瞇著眼，由著小桃子為我穿衣，“你心里雖然清楚，但先裝著不知道，懂嗎？”

    “奴才明白，”小桃子少有地認真，“請殿下心安。”

    我點了點頭：“去吧?！?br/>
    小桃子為我配上玉佩，行了個大禮，帶著人撤了下去。

    天祭是大宣國最盛大的一個節(jié)日，一般由帝王親自主持。我早早到了宮里，隨著父王的一起，一前一后坐在玉輦之上，由儀仗隊領(lǐng)前，護衛(wèi)隊隨后，帶著文武百官，一路往宮外天壇前去。

    剛剛出宮門，就看到百姓已經(jīng)早早等在那里了，見宮門打開，老百姓們自發(fā)散開，站到了兩邊，然后跟在隊伍兩邊，一直隨著我們前行。

    以往的天祭，都是由皇帝主持，皇后觀禮，但今日只有皇帝一個人在龍輦里，百姓不由得議論紛紛。

    我假作沒有聽見百姓的議論聲，這天天氣不錯，我坐在玉輦上，同往年一樣，微笑著同百姓們打著招呼，看著太陽從天邊慢慢升起。

    我們一路行到天壇，然后按照過往規(guī)矩舉行儀式，在神官指引下，叩謝神靈。

    整個過程我都十分緊張，不斷看著周遭，企圖發(fā)現(xiàn)林婉清的身影。然而一直沒有瞧見，只見到來觀看熱鬧的楊恭淑坐在邊上，似笑非笑地瞧著我。

    一直到儀式結(jié)束，林婉清都沒有出現(xiàn)，我和謝清運對看一眼，有些疑惑，難道我們猜錯了？

    皇帝從天壇中間站起來，神官宣告儀式結(jié)束，所有人做好了回宮的準備，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太監(jiān)嘹亮的聲音突然喊了出來：“皇后娘娘駕到——”

    我和謝清運豁然回頭，見到人群外面，一隊人馬從人群中破開了一條道路，一個鳳冠紅衣的女子手舉令牌站在道路盡頭，然后一步一步朝著天壇走來。

    人群中議論聲更大，而那聲“皇后娘娘駕到”一遍一遍地響了起來，百官愣在原地，我微微笑了笑，上前一步，高聲道：“兒臣見過母后。”

    我這一帶頭，眾人立刻不再猶豫，跪下去高呼“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林婉清沒說話，持著令牌一步一步走上前來。

    皇帝遠遠地瞧著她，目光淡然，等她走到我面前，我趕忙上去，如以前一般，抬出手去，想要扶她。然而她卻是看都沒看我一眼，直直地走到了皇帝身前。

    我看著自己抬著的手，心中滋味萬千。想了想，終究是覺得有些好笑，轉(zhuǎn)上前去，看見她直直跪了下去：“罪女林婉清，特來陛下面前請罪?！?br/>
    沒有人說話，皇帝瞧著她。林婉清又朗聲道：“罪女林婉清，特來請當(dāng)年調(diào)包皇子、謀殺皇子之罪?！?br/>
    “民女當(dāng)年因一時鬼迷心竅，將自己所生孩兒謀害，又怕陛下怪罪，特訓(xùn)他人嬰孩，冒充皇家血脈，成為皇帝長子，登上太子之位。此子便為民女如今名義之子葉清歌，多年過去，宣德太子血脈歸來，大宣后繼有人，民女惶惶不安，終決定說出真相，將大宣江山交還皇族葉氏。民女與葉清歌罪無可赦，還請陛下賜我二人死罪！”

    此言一出，場下皆是嘩然。除了早已知道真相的幾人，其他人都露出了震驚之色，四處議論紛紛，一位受過我恩惠的言官，把持不住，沖出人群叱喝：“荒唐！太子殿下穩(wěn)坐東宮二十一載，怎是你用口頭之言污蔑得的！”

    “民女是否污蔑，陛下驗一驗便可！而且，”林婉清慢慢站起來，走到我身前，看著手攏袖中，站得端正的我，突然拔劍，一劍斬掉了我頭上的玉冠，高喝出聲，“太子殿下的位置，女兒身也做得嗎！”

    青絲如瀑而下，我站在那里，也不知該做怎樣的情緒，只能如平常一樣，淡然溫和地笑著。

    眾人神色各異地瞧著我，蘇域呆愣在一邊，眼里全是震驚。

    “母后，”我輕嘆出聲，“彩衣娛親二十一載，母后對清歌，終無半絲情誼。”

    “你別怕，”她垂下了眼簾，緊握了手掌，“黃泉路上，母后和你相伴?！?br/>
    “是啊，”我輕笑起來，閉上眼睛，終于下定決心，忽地上前一步，跪倒在皇帝身前，高聲道，“清歌請罪！”

    “清歌混淆皇室血脈，以女兒之身居太子之位二十一載，是清歌之責(zé)，清歌愿以命相抵。但在此之前，罪女愿將功補過，找回真正的皇子！”

    “胡說！”林婉清站在一旁，冷哼出聲來，“皇子當(dāng)年早已被臣妾謀害，怎么可能再讓你找回來！”

    “皇子未死?！蔽夜蛟诘厣?，平靜道，“罪女知曉自己并非皇室血脈后，暗中打探身世，這才查的，當(dāng)年皇后未不讓人察覺自己殺子之舉，特意讓自己最親近的侍女將皇子帶出宮外謀害，但出宮之后侍女心生怯意，于是將皇子與罪女親生母親的尸體棄于野外。而罪女的親生母親，便是謝子蘭之妻，謝子蘭發(fā)現(xiàn)妻子的尸體以后，誤以為皇子為自己的兒子，帶回去撫養(yǎng)長大……”

    “你是說……”皇帝故作詫異，謝清運面上也微微露出一絲震驚，我跪在地上，繼續(xù)演戲道：“皇子正是當(dāng)今謝家族長，謝清運。若殿下不信，可當(dāng)場驗過！”

    “來人！”皇帝疾步往前，高吼道，“備上東西來！”

    吼完之后，太監(jiān)很快斷了銀針和水杯上來，當(dāng)著百姓和文武百官的面，皇帝同謝清運一同將血滴入水中。

    血迅速融在了一起，皇帝和謝清運同時抬頭，詫異地看著對方。

    “我兒……”皇帝顫抖著聲，眼里浮出淚光來，“居然讓你在外這么多年……我兒……”

    說著，皇帝猛然回頭：“來人！將兩位罪人押入大理寺中，改日受審！”

    話音剛落，早已候在一旁的侍衛(wèi)立刻沖了上來，還未靠近我，突然聽得拔劍之聲，而后一人突然站在了我身前，叱喝道：“下去！”

    我猛然抬頭，看見了擋在我身前的蘇域。

    他拿著劍，顫抖著手，固執(zhí)地擋在我身前，與侍衛(wèi)對陣。

    眾人皆知他的身手，一時竟不敢輕舉妄動，皇帝皺起了眉頭，坐在旁邊看戲的楊恭淑終于不能再看戲下去，猛地合上手中的灑金小扇，怒吼出聲：“清玉，退下！”

    蘇域沒有說話，他只是擋在我身前。

    “清玉，你這是什么意思？”

    皇帝瞧著陣勢，冷冷出聲：“你還想包庇罪人不成？”

    他沒說話，只是捏緊了劍。我突然間有了那么一絲念想，其實他也不是不喜歡我，也許終究是有那么一點點喜歡的。只是這份喜歡，放在江山帝位面前，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突然覺得，哪怕是這樣的喜歡，我也應(yīng)當(dāng)珍惜。

    于是我開口出聲：“清玉殿下不過是看不過罪女一介女子如此狼狽被押走的模樣罷了，罪女自行離去便可。”

    說著，我站起身來，故作瀟灑轉(zhuǎn)身。蘇域忽地從后面拉住了我，我回過頭去，瞧著他死死看著我。

    “殿下，”我微微笑開，“不過生死而已。”

    “我一定會救你。”他開口，如此堅定。

    我嘆息出聲：“放手吧。”

    說完，我掙開了他的手，轉(zhuǎn)身離開。周邊一邊紛擾之聲，我內(nèi)心卻覺得無比的安定。

    當(dāng)天晚上，我被安排進入天牢之中。我與謝清運約定，先安排我的舊部來見我，我將他們轉(zhuǎn)交謝清運之后，謝清運再立刻帶人前來，他們已經(jīng)找到了與我相似身形的女子，屆時一把火燒掉天牢，再暗中將我?guī)ё摺?br/>
    于是我按照計劃等在那里，默不作聲，舊部們果然沒有多少時間就趕了過來，為首的謀士著急道：“殿下既然早知自己血脈不純，乃女兒身，何不早與我們做商量？如今殿下落難，我等何去何歸？”

    他們早已站對，如今站錯，如何能不揪心？

    我看他們笑笑，溫和道：“你們跟我一場，我總會給你們留一條后路?！?br/>
    “望殿下名言?！睘槭椎闹\士滿臉認真，“我們與殿下雖為主仆，亦是兄弟。若殿下有所吩咐，哪怕今日，我等亦當(dāng)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
    “我并非皇族血統(tǒng)，且乃女兒之身，就憑這兩條，小命都難保，更莫要談皇位。你們都乃人中龍鳳，如今我雖身死，卻將你們交托給了清運殿下。”

    “我與他做了交易，他如今剛剛恢復(fù)皇子身份，又有清玉殿下于之奪位，正是用人之際，我已與他商議好，當(dāng)年我許諾你們的，他來實現(xiàn)?！?br/>
    說著，我掃了一眼在場的人：“當(dāng)年所許，無論容華官位，我都銘記在心，早已與清運殿下言明。日后便視清運殿下如我即可?！?br/>
    眾人不再說話，面面相覷，許久之后，謀士走上前來，滿臉鄭重道：“那殿下如今，可還有未完之事相托于我等？”

    “未完之事……”我想了許久，終于想了起來，“我以往為太子妃專門打造過一支黃金簪子，放在了衣櫥的暗格里，一直未曾送出去，如今想來，竟是有些可惜，不若你們將它取出來，送給他吧?！?br/>
    “您說的太子妃……”對方有些遲疑，我慘然一笑：“我又有幾個太子妃呢？”

    對方沉吟片刻，沒有罵我，也沒有嘲笑，許久，他卻道：“您與清玉殿下，終究可惜了?！?br/>
    我沒說話，仰頭看向天空。今夜又烏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一時之間，竟看得眼里發(fā)酸。

    見我不說話，眾人也是識趣，跪在地上鄭重對我磕了幾個頭之后，悄然離去。我就在那里等著謝清運，然而謝清運沒來，蘇域卻來了。

    他來得風(fēng)風(fēng)火火，一身夜行衣，一把九尺長劍，帶著幾個人，忽地從天而降，一劍斬開了我牢房前面的鎖，沖進來一把拉住就往外沖，低聲道：“跟我走！”

    剛說完，外面就傳來了急促的哨聲，是天牢被侵時戒嚴之聲。我立刻警覺起來，一把推開了他，怒道：“你瘋了嗎！”

    “瘋的是你！”他猛地回過頭來，沖著我怒吼出聲，“明明是個女子，你為何不早說！”

    “早說有什么用呢？”我笑出聲來，“早說你也是要把我從太子位上拖下來的，難道你知道我是女子，我就不用走到今天了？”

    “你別胡說了！趕緊跟我走！”他把我扯出牢獄，我一把抱住了柱子，死活不動，繼續(xù)道：“我不走，我寧愿死在這里，也不要出去茍且偷生?！?br/>
    “你今天帶我走了，這輩子我都要像狗一樣活著，到處被人抓，我不要出去?！?br/>
    “你腦子被謝清運按在墻上撞過嗎！”他猛地砍斷我抱的柱子，我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另一根。他把我拉扯不懂，怒吼出聲，“你寧愿死也不愿意出去？”

    “我不會死的。”我轉(zhuǎn)過頭去，一臉認真，“清運說過，他會求皇上，求他救我。他會讓我光明正大地活著，以我想要的方式?！?br/>
    他沒說話，沉默下來。

    “你今天可以帶我走，然后呢？”我笑了起來，“然后你不要皇位了？不爭了？從此帶著我亡命天涯？”

    “我……”他有些苦澀地開口，我打斷了他：“不要沖動了。蘇域，我想活著，但是是想要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著，而不是以一個逃犯的身份，狼狽地度過一生。那樣的人生，不如讓我去死。”

    “你若真的對我好，”我笑了笑，“帶著百官去跪，去求，免我一死，貶為庶民也好。要不然，來年清明，便帶一杯清酒來我墳頭，我亦感激?！?br/>
    “不要做這樣的事，”我低下聲，音調(diào)里有了澀意，“自毀前程?！?br/>
    他沒有說話。外面的人聲漸近，他沉默了片刻，終于問我：“我只問你一句?！?br/>
    “你說?！?br/>
    他抬起頭來，靜靜看著我，火光映照下，我依稀看見他眼里閃爍著的淚光。他仿佛是一個被人欺負了的小孩子，眼里的神色又難過，有委屈。

    “你愛我，是嗎？”他忽地開口。我靜靜地瞧著他，這是我作為葉清歌最后的時光了。葉清歌愛他嗎？

    “愛的。”我笑了起來，“你是葉清歌這一生，最愛的人了。只是你之于葉清歌而言，像一株罌粟花，太美太迷人，但卻帶著可能致命的危險。葉清歌只求一生平穩(wěn)，怎敢妄食此地獄之花？”

    “那么，”他沙啞了聲音，“若我救你出去，你可愿嫁我為妻？”

    我沒說話，他近前一步，死死地抓緊我的手，喑啞著聲道：“我會對你好的。我不設(shè)三宮六院，不會拈花惹草，我會將你捧在心尖尖上，與你一生一世，白頭偕老?！?br/>
    “所以……”他壓低了聲音，音調(diào)里有了顫意，“你可能嫁我為妻？”

    我面前的人，是大宣北褚都赫赫有名的戰(zhàn)神，他從不示弱，歷來張揚，然而此時此刻，我卻也明顯感覺到了他的害怕。最令人憐惜的不是懦弱之人的下跪，而是剛強之人的彎腰。我怎能拒絕？

    于是我閉上了眼睛，低聲說：“好。”

    “蘇域，”我微笑，“若你救葉清歌出去，她便嫁你為妻?！?br/>
    他猛地抬頭，眼里有了歡喜之意。士兵們持著火把沖了進來，他終于再不能待下去，只說了一句“等我”，便一躍而出。

    他剛出去，士兵們便被他的身影引著追了出去，我松下心神，打開牢門剛準備進去，突然便被一個人一扯，便拉入了對方懷中。

    “把你身上東西全給她。”他指了一個身形與我相似的女子。那女子戴了和我一模一樣的人皮面具，穿著我一樣的衣服，剪著和我一樣長的頭發(fā)，神情木然。我趕忙將身上的等東西全部給了她，她按照原位戴上之后，同一個帶劍的侍衛(wèi)突然在屋里打斗起來。

    她用的是我平日用的掌法，侍衛(wèi)用的卻是各門各派都有。最后她一個不慎，被侍衛(wèi)一劍貫穿胸口，跌倒在地。

    他們打斗的時候，其他人都在邊上潑油放干草，周邊都是空的牢房，等女子倒在地上，謝清運上去視察了片刻，確定已死之后，親手扔下了火種?；鸸鉀_天而起，謝清運給我披上玄色披風(fēng)，手持長劍，足尖一點，便帶著我從天牢翻出來，一路往外沖。

    沖出來后，我不是很放心，特意站在暗處，同謝清運看著那火勢。

    火勢極大，幾乎照亮了整個天空。所有人都拼命往里面提水，放出甲等間不是死刑的犯人。一時之間，整個天牢幾乎像地獄一般，哀號聲，尖叫聲，官兵高喊之聲，此起彼伏。

    遠遠地，一個月色長袍的人突然騎馬朝著火光沖去，那人玉冠白袍，明顯是剛剛換上的，玉冠都不太穩(wěn)固。

    他翻身下馬，一把抓住一個官員，大聲詢問：“清歌太子呢？”

    官員一間對方，立刻就要下跪，對方卻是一把將他提了起來，再次怒吼出聲：“我問你，清歌太子救出來沒有？”

    “清玉殿殿殿下……”官員緊張得話都說不清楚，“火……火勢從太子的牢房……”

    話沒說完，他把官員一踹，直直就往里面闖。

    身后的侍衛(wèi)猛地拉住他，高喊出聲：“殿下，不可涉險！”

    “滾開！”他想要掙開對方，對方卻死死拉住了他。他似乎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理智，拼命往火里沖，所有人都撲了上來，只為拉住他。

    “放開我！滾開！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救她！”他同他們打斗起來，到了末尾，音調(diào)中竟是帶了哭腔，“她是我的妻子，我要去救她啊！你們放開我！”

    “殿下！您冷靜些！殿下！”

    所有人都在勸他。

    終于一個猝不及防，他踹開一個侍衛(wèi)，猛地沖入了火海之中。

    那火那么大，瞬間就將他吞沒在里面。我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卻被謝清運一把抓住了手。

    “他不會有事，”謝清運聲音平淡，“但你若出去，這把火就拜白放了。”

    我不敢動，不敢說話。只聽見外面那人在火中歇斯底里的聲音，一聲又一聲，高喊著：“清歌！葉清歌！”

    那聲音一直回蕩在我耳邊，那火舌似乎撲倒了我心里。我咬緊了唇，不斷告訴自己。

    葉清歌已經(jīng)死了。

    她死在了天牢里。

    他叫的不是我，與我沒有半分干系。

    天空里響起了悶雷，有幾滴雨滴落了下來，有人歡呼出聲來，而他也終于從里面沖了出來。他一身白袍已經(jīng)都被火舌燎染，身上全是烏黑的煙黑，剛一出來，整個人就往地上撲過去，旁邊的人全部來拉他，他卻是急促的咳嗽起來，他立馬用手捂住了嘴，殷紅的鮮血卻還是止不住從他指縫里落了下來。血混合著他的眼淚落到地上，他卻似乎渾然不覺，只是捏緊了拳頭，止不住地咳嗽。

    看著這樣的景象，周邊的侍衛(wèi)不由得愣了愣，隨后高叫出聲來：“叫太醫(yī)來！快！”

    說著，侍衛(wèi)趕忙去拉扯他，焦急道：“殿下莫要太過傷痛！此時救火最為重要，太子殿下可能已經(jīng)逃脫了呢？”

    “救不出來了……”他痛哭出聲，音調(diào)里全是哭腔，“我看著她在里面……看著房屋坍塌……看著她葬身火?！彝砹?，就再也進不去了……”

    “我遠遠地看著她……她動也不動。這火是人蓄意的，她身上有劍傷，一絲氣息也感覺不到，早已是死透了……”

    “殿下，您先冷靜下來，先緩緩，現(xiàn)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她那么膽小怕死的人，那么怕痛的人……她才說我要是救她出來，她就嫁給我。我想了很久，夢了很久……以前我經(jīng)常做夢，夢見她是個女子，鳳冠霞帔嫁給了我。如今她果真是個女子，我卻守不住她?！?br/>
    說著，他眼里有了迷茫之色，天空大顆大顆落下雨來，不過頃刻之間，大雨傾盆而下。

    謝清運站在我身后，慢慢道：“回嗎？”

    我沒有回話，靜靜地看著他跪在遠方。大雨將他打濕，淋了個通透，他愣愣看著地面，突然大笑起來。

    “我這一生費盡心機，不過喜歡一個人都守不住，要這天下何用！”

    “殿下！您清醒一點！”侍衛(wèi)再也無法忍耐，一把捏緊了他，“您現(xiàn)在是當(dāng)朝皇子，您的一舉一動都被眾人看著，不可妄言！”

    蘇域沒說話，呆呆地看向了他。謝清運嘆息了一聲，再次對我重復(fù)：“走吧。”

    走吧。

    我必須得走了。

    我閉上眼睛，終于決定轉(zhuǎn)身。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剛轉(zhuǎn)過身，我眼淚就落了下來。謝清運撐著傘，走在我身后。許久，他終于伸出手來，將手搭在我肩上，將我環(huán)進了懷里。

    “這風(fēng)雨太大，”他解釋，“我怕你冷。”

    一瞬之間，我再也忍不住，整個人號哭出聲來。

    于是，葉清歌的二十一年，也終于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