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第五十二章

    山中的夜，繁星如倒掛在天幕的瀚海一般，充滿了一種無言的魅力，讓人一見就忍不住沉醉。住在城市里的人很少能看見這么美麗的夜空，城市里的夜晚天幕是微紅的，總像是蒙著一層不怎么干凈的罩子。而鄉(xiāng)間的夜晚，天空就如同浸了墨汁，呈現(xiàn)出一種深沉的藍(lán)。

    他們住著的農(nóng)家旅店有個大大的院子，一群人吃飽了就坐在外面玩起了游戲。擊鼓傳花，拿一個球順著圍坐一圈的孩子們開始傳，屈衍仲閉著眼睛坐在中間，手里用一根棍子有節(jié)奏的擊打面前的碟子，他停下來的時候，那球在誰的手里，誰就要表演一個節(jié)目。

    兩個院長沒有參加，坐在一旁笑瞇瞇的看著，宋笙則是和孩子們坐在一起，正對著中間屈衍仲的方向。

    隨著清脆的叮叮聲，藤球在一圈孩子們手里傳遞開來，大部分孩子們都滿臉的焦急激動，時不時發(fā)出驚呼，一副想要拿到藤球又擔(dān)心拿到藤球的糾結(jié)表情。

    第一輪結(jié)束，拿到藤球的是一個平常比較沉默的男孩楚聲。他是孤兒院里面年紀(jì)比較大一些的，一向聽話懂事照顧著下面的弟弟妹妹們，唯一不好的就是太過沉默了。宋笙經(jīng)?？匆娝粋€人坐在那，如果沒有人去找他，他一個人就能待上一天。

    十二歲的年紀(jì)，滿懷心事的樣子，在普遍擁有著殘缺童年的陽光孤兒院里面，也是比較特殊的一個。宋笙偶爾會覺得，這個男孩子其實(shí)和自家萌萌有些相似，都是看上去不好接近其實(shí)很溫柔的人。

    楚聲拿到了球，還愣愣的，周圍的孩子們都長長的哦了一聲，宋笙笑嘻嘻的帶頭鼓起了掌大聲道：“第一個要表演節(jié)目的是楚聲，大家給楚聲鼓掌~”

    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后，這個男孩子站了起來，有些難得窘迫的環(huán)視一圈，在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們的期待目光下，開口唱了一首宋笙之前在大巴上唱的軍歌。冷峻少年清亮的聲音很好聽，難得的是歌里面的那種氣勢也唱出了幾分。

    宋笙和孤兒院里面的孩子們關(guān)系都不錯，當(dāng)然和楚聲也談過天，于是她知道了這個小少年已經(jīng)決定年紀(jì)大一些后就去從軍，據(jù)他說，是因?yàn)樗母赣H也是個軍人。

    唱完歌的楚聲少年坐了回去，氣氛熱烈了一些，開始了第二輪。第二輪是年紀(jì)最小的孩子安安，那個被宋笙寵的嬌氣的小姑娘。她驟然拿了球還沒來得及傳出去就聽見聲音停了，往周圍看看，見大家都看著她笑，下意識的就癟了嘴眼里出現(xiàn)了淚花。

    宋笙連忙哇了一聲夸張的說：“第二個幸運(yùn)兒是我們的小公主安安啊~快來安安給哥哥姐姐們表演個節(jié)目~”

    聽到宋笙說自己是幸運(yùn)兒，安安小姑娘又笑了，眼里那點(diǎn)淚花花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她撲閃著眼睛眨沒了。可是要表演什么節(jié)目呢？小姑娘想了半天，最后跑去拿來了自己的小書包，從里面掏出書，準(zhǔn)備給大家朗誦一首詩。

    “世上最可親的人們，有一個相同的名字，她們叫做母親……她牽著我的手給我背上書包……我愛她眉間的皺紋，還有頭上不知不覺長出的白發(fā)……”

    安安是個聰明的小姑娘，還沒到上學(xué)的年紀(jì)，但是看著比她大的哥哥姐姐們?nèi)ド蠈W(xué)也眼饞，宋笙只好給她買了個小書包放了些故事書之類的在里面，她就開心的不行，每天都背在身上，經(jīng)常把里面的書拿出來纏著哥哥姐姐們給她念，還真的被她識了不少的字。一首詩雖然念得磕磕巴巴，但是好歹念完了。

    念完了詩，小姑娘又眼巴巴的看著大家，得到了大家夸獎的鼓掌后滿足的回到了座位上。

    游戲再次開始，宋笙不著痕跡的看了看屈衍仲，剛才安安念詩的時候，她好像發(fā)現(xiàn)自家萌萌在發(fā)呆？

    接下來又有好幾個孩子中選，或開朗大方，或羞澀扭捏的表演了自己的節(jié)目。一派大哥哥模樣的輪椅少年葉云飛也沒能逃脫，給大家講了個笑話，樂得一群人捂著肚子笑成一團(tuán)。

    姐姐模樣的獨(dú)臂女孩郭悅也表演了個節(jié)目，竟然是武術(shù)，雖然少了一臂，但是她模樣清秀，往那英姿颯爽的一站，打的有模有樣，還真是不錯。雖然打不過宋笙，但是?；Ｐ『⒆邮亲銐蛄?。

    還有齊關(guān)河小朋友，促成宋笙和屈衍仲多次偶遇的那個孩子，他也表演了節(jié)目。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適應(yīng)了陽光孤兒院里的生活，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有了像是他這個年紀(jì)孩子的樣子。

    最后宋笙也沒能幸免，大大方方的站出來，在孩子們七嘴八舌的爭論要表演什么節(jié)目中，決定了跳個舞。

    因?yàn)榧依镒鳛榇蠹议|秀的奶奶和愛好古典文學(xué)的外婆影響，從小學(xué)的那些東西里面還真的有個古典舞。當(dāng)時一片周圍的小女孩們學(xué)芭蕾，她卻去學(xué)古典舞，這種不同很是讓她驕傲，因此倒真學(xué)出了點(diǎn)東西，只不過后來變得越來越怪力后就拋棄了古典舞。

    跳古典舞對于身體的柔韌度很是考驗(yàn)，但是對于宋笙來說這完全不是問題，關(guān)于她身體的柔韌度這一點(diǎn)，最有發(fā)言權(quán)的屈衍仲表示很好。

    腰身如柳，搖曳生姿，一群年紀(jì)小的孩子們不會欣賞，只覺得這個平常能帶著他們?nèi)ズ腿舜蚣艿慕憬阃蝗蛔兊煤芷粒í?dú)屈衍仲看著她，波瀾不興的眼里像被柳枝拂碎的湖面。

    宋笙也確實(shí)是跳給自家萌萌看的，他不喜歡參與這種活動，不是很開心的樣子，為他跳個舞，算是慰勞。再一個，她也很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現(xiàn)一下自己女性柔美的一面。等瞧見他的眼神，宋笙就開心了。

    跳完一曲后，她立馬將自己的凳子拖到了屈衍仲身邊，然后正直的對孩子們說：“衍仲累了，現(xiàn)在換我來敲?！?br/>
    年紀(jì)還小的孩子們感覺不出來什么，年紀(jì)稍大些的幾個，看著那挨在一起坐的兩個，都有些臉紅。

    一個游戲玩到了深夜，眼見他們都開始打呵欠，宋笙不管他們還要繼續(xù)玩的要求，把他們都趕回去睡覺了。院子里重新恢復(fù)了安靜，宋笙拿著掃把把院子里收拾干凈，然后坐在院子里一棵樹下，屈衍仲也坐在那。

    “今天他們都很開心，萌萌呢？”因?yàn)橹車鷽]有其他人了，宋笙也沒再收斂，挽著屈衍仲一個胳膊靠在他肩膀上笑著和他說話。

    屈衍仲將手邊的毯子披在宋笙身上，低聲回答：“還好?！?br/>
    宋笙就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喜歡熱鬧，辛苦了。”

    “不，你們都很好?！鼻苤僮谀?，身上的大衣有些被露水浸染的濕意。被他披了個毛毯子的宋笙摸摸他的手，發(fā)現(xiàn)很涼，頓時挑了一下眉，干脆鉆到了他身前去坐，然后把毯子展開披在他身上，裹住兩個人。

    宋笙拉著毯子，屈衍仲環(huán)抱著她，兩個人靠在一起看天。過了一會兒，屈衍仲忽然感覺懷里的人伸手摸索著他的臉頰，最后在他的眼睛眉毛上巡視。他詢問的低頭去看，就聽宋笙輕聲說：“剛才安安念那首詩的時候，我看到你在發(fā)呆。”

    “還有那時候?！彼误项D了頓，仰頭在屈衍仲下巴上親了親，“我和你還沒有在一起的時候，我撞見你在廁所里吐了……”

    屈衍仲沉默，抵住宋笙的額頭，聲音在深沉的夜色里有種說不出的飄渺。

    他說：“方家人，都有一種嚴(yán)重的遺傳病，平?？床怀鰜?，但是只要受到了刺激，他們就會變成瘋子。”

    “我很小的時候……”他說到這里，似乎在吃力的回想什么，好半晌才接著說：“我很小的時候，她還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那時候的她是個很溫柔的女人，無憂無慮又柔弱，喜歡……做很多好吃的小點(diǎn)心。后來，她發(fā)現(xiàn)了我父親有外遇，還有個私生子，突然就變了?！?br/>
    宋笙倚在他懷里伸手摩挲他的臉頰，他雖然沒說出母親那個詞，但是她很清楚他說的是他的那個母親。

    “她被刺激瘋了，她暗暗殺掉了那個女人和私生子，那男人也險些瘋掉，被她困在家里，不久就自殺了。沒有一個人知道父親去了哪里，除了我?！?br/>
    因?yàn)樗鲞@一切的時候，就讓他在一旁看著，他永遠(yuǎn)都記得母親猙獰了那張溫柔似水的臉，兇狠的殺了父親的情人和孩子，一塊塊的分尸做成了菜肴，端上了餐桌，讓那一無所覺的父親親口吃掉的場景，恐懼就是那時候爬上他的心頭，纏繞不去。

    “她一遍遍的告訴我，不要像父親一樣。父親的頭骨被她放在身邊，就像那個男人沒有背叛她，還在她身邊。我想跑，被她困在家里，好幾年，我都沒能踏出過那個別墅一步?！?br/>
    無盡的折磨和疊加的恐懼，不見天日逃脫不能宛如地獄一樣的陰森別墅，瘋狂的母親和變成了尸體的父親，充斥在鼻尖的鮮血味道和尸體的腐爛味。

    那么多年，染紅了餐桌流淌了一地的粘稠鮮血，以及長長餐桌對面擺放著的那個白色頭骨，好像在看著他的空洞雙眼，都是他噩夢的來源。

    多少年輾轉(zhuǎn)不成眠的噩夢在他平鋪直敘的敘述里被他靜靜的壓在了心底，不露一絲痛楚。

    “后來，方睢陽派了人來，把我?guī)С隽藝摒B(yǎng)?！?br/>
    所謂的修養(yǎng)，就是一個人呆在那純白的療養(yǎng)室，來來往往都是面無表情的醫(yī)生，一種又一種的藥注射進(jìn)他枯木一樣的身體，細(xì)瘦的手臂和腿支撐不了身體，只能長久的躺在那毫無人情味的白色床上，等待著不知道哪一刻就會降臨的死神。

    可他最終還是活下來了，用自己的雙腿走出那里的時候，看著異國的街頭，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么還會活著，又究竟是為什么活著。

    一段并不長的敘述，屈衍仲說得毫無感情，宋笙卻恍惚在平淡的字句下發(fā)現(xiàn)了那些觸目驚心的未盡之意。她查到了一些猜到了一些，卻都沒有親耳聽到他說起來的心疼。

    “你恨她？”

    屈衍仲沒有回答，也許他自己也不知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宋笙沒有追問，靠著身后那個胸膛，深深呼出一口氣，故作輕松的說：“如果我能回到過去就好了，我一定會馬上闖進(jìn)那個地方把你帶出來，然后每天給你做飯做點(diǎn)心。雖然我做的不好吃，但是我可以學(xué)，實(shí)在不行就帶你去吃各種小吃。我會給你洗澡講故事陪你睡覺，給你買很多很多的玩具，堆滿一間屋子，每天帶你去曬太陽，帶你去很多很多地方玩。我還會教你怎么和別人交朋友，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笑，我一定不會讓你害怕，也不會留下你一個人，不會關(guān)著你，不會欺負(fù)你，不會……”她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拉著毯子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沒看見，屈衍仲緩緩的在夜色中綻開了一個笑容，轉(zhuǎn)瞬即逝的曇花一般。

    “嗯，我等你來?！彼Ьo了懷中捂著眼睛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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