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相片微微泛黃，未長大的樹苗佇立在風中搖曳，往事隨著拇指的摩挲逐漸揭開。
其實很多事情葉眉橋都記不清了，畢竟打從有記憶開始，她就是和葉離霞在南方兒童福利院長大的。
那里風景極美，她們的院落又在景區(qū)里，春是滿天芳草，秋是黃葉紛飛，夏天池塘開滿蓮花，冬天第一個堆起雪人。
福利院里的孩子大都還小，唯一和她們姐妹一般大的，是院長的女兒，姓周名周，周周。
周周人前話少，總是板著一張臭臉，像是人人都了欠她巨款，就連開心的時候也不過勾勾唇角，仿佛笑出牙齒是一件很疲憊的事，所以她沒什么朋友，其他孩子都有些怕她的嚴肅，對她敬而遠之。
但只是人前而已。
自從葉眉橋腆著一張臉，陰測測的跟著她上下學后，人后所有上樹摘果，下河抓魚，被狗追，踩釘子，掉水坑的事，都是周周板著一張生人勿擾的表情帶著她們做的。
她從小心思就不在學習上，中考后直接去了職高，住宿的生活兩點一線，只是偶爾寒暑假才會回到福利院，同葉眉橋鬧作一團。
那天正是寒假里最平常的一天。
唯一不平常的，是向來不下雪的荷城下了暴雪。
一對夫婦攜著裹著厚厚的北方暖氣趕來，隔著難以消逝的霧氣看見了葉離霞，姜黃色外套和圓圓的臉，目光澄澈悠遠，純真的沒有一絲邪氣。
“院長，就是那個孩子，我很喜歡她。”
“怕是不行…離霞有個妹妹?！?br/>
“妹妹？”
“嗯，窗外的丫頭”院長笑起來，指著窗外正和周周一起試圖爬上樹去摘高處梅花的葉眉橋，眼里滿是寵溺。
葉眉橋穿著白色棉衣，袖口粘著樹干上的泥濘，呈現(xiàn)一片灰色，她正在助跑以便自己能順利爬上，這副模樣看的葉秋面色發(fā)沉，但想到余光里站在一旁捂嘴咯咯笑的葉離霞時，卻妥了協(xié)“可以一起撫養(yǎng)，多負擔一個孩子對我們來說不是難事?！?br/>
像是聽到了人群間的議論，葉眉橋跑到樹底時又驟然挺住，轉(zhuǎn)頭向他們的方向看去，看清來人的打扮后，像是突然就明白了什么，皺起淡淡的眉毛，雪落在睫毛上，哆嗦起凌然冷意。
葉秋迎著她的打量看去，那雙靈動上揚的眼睛挑起涼薄情緒，似笑非笑的表情竟讓自己都覺得無法捉摸。
蹙起眉心，剛想說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丈夫卻已經(jīng)點頭敲定“就這樣吧，麻煩院長和姐妹倆談?wù)??！?br/>
本以為要勸說很久，平日里慈祥善目的院長都已經(jīng)故意板起臉做好持久戰(zhàn)的準備了，葉離霞卻在幾句話后就點了頭。她輕咬著下唇，臉色有些發(fā)白，說出的話卻是果斷“只要眉橋跟我一起，就行。”
院長一愣，沒有回答。
葉離霞垂下眼瞼，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和眉橋快畢業(yè)了，如果去上初中，院里又要多付兩個人的學費?！?br/>
院長身形頓在原地，卻見她站起來向自己鞠躬，語速緩慢“當初，要不是您救了我們，我們可能早就餓死了?！?br/>
見葉離霞與年齡并不相仿的懂事模樣，向來如同母親般照顧姐妹倆的院長終于沒忍住紅了眼眶，卻只能揉著她的頭發(fā)，重新綁好有些凌亂的馬尾，摟過她在耳邊輕聲囑咐道“照顧好妹妹，也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嗯，一定?！?br/>
收拾了本就沒有多少的行李，葉離霞葉眉橋是和寧家夫婦一起，連夜離開的荷城。寒風中，院長孤身一人將她們送出門，送離這個生長近十年的地方，沒有孩子不舍，也沒有孩子阻攔，周周也沒有。
至少，表面上沒有。
空氣凝固了很久，周霽見她盯著相片半晌也不作聲，伸手不輕不重的拍在她肩側(cè)，想將她從自己的世界里拉扯出“你姐姐的日記，在我這里。”
“如果你想要，我……”
“為什么改名字了？”葉眉橋尚未完從回憶中抽身，但已然扭頭打斷她，眸色倔強，眼底是一層澤澤水光。
放在她肩上的手心觸感尖銳，只覺得眼前的女孩看起來骨肉勻稱，真正觸及卻是驚人般瘦削，仿佛輕輕一捏就要破碎，讓人膽戰(zhàn)心驚。
周霽眉頭一皺，按在她肩上的手心逐漸握緊，語氣卻仍是不急不緩“原來的名字，不適合這個圈子。”
突如其來的沖擊太大，讓葉眉橋一時難以接受，即使青澀逼人的合照尚在眼前，恍惚間竟仍有些對不上周霽的臉，聽到解釋也沒立刻回應(yīng)，只是條件反射般的應(yīng)了一聲，掛上虛浮笑意“周院長，還好嗎？”
……
“她，去世很久了?！?br/>
猛地抬頭，瞳孔倏地收緊，不敢置信的攥住她手腕骨，提高了音量反問道“你說什么？”
似是早就料到這樣的反應(yīng)，周霽眸色里流露出的蒼涼都顯得自然“胃癌。算起來，快十年了?！?br/>
遲疑了片刻，繼續(xù)開口補充道“其實她也并不是我母親。”
“我跟你一樣，沒有父母，只是運氣好，剛送去就被領(lǐng)養(yǎng)了而已。”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無關(guān)緊要的人事“院長去世后，正趕上荷城整改，福利院就拆了。不過這棵樹還留著，”她頓了頓，指向葉眉橋手中的相片，“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很高了?！?br/>
驚愕只在葉眉橋的臉上出現(xiàn)兩秒，就好像已經(jīng)完消化了今天聽說的所有事，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生死已經(jīng)不再能對她造成巨大的沖擊，最初的悲慟過后只剩平和的接受。
她看著周霽同樣淡漠的臉龐，不禁抿起唇角，又自嘲的勾起“我們真是……”
“真是什么？”
“沒什么，”葉眉橋搖頭，“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之前沒來找我，怎么現(xiàn)在來找我了？”
“我拿到了綠卡，明年走后，就不再回來了，”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本厚厚的硬殼本，遞到葉眉橋面前“見你，是覺得這個應(yīng)該給你?！?br/>
工整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耳畔是周霽的聲音，輕如耳語“你們走的時候，離霞把它落下了，你拿著留作紀念吧?！?br/>
從周霽家出來，天已然黑透。葉眉橋回到車里，隨手翻開那本有些年月的本子，內(nèi)頁邊角微微翹起，紙張僵硬，筆跡有些暈染，似是曾被水浸潤過。
匆匆翻了兩眼，只見日記里記載大都是她幼時鬧過的笑話，從哭鬧著要別人手里的玩具到見著糖葫蘆便走不動路，一一被葉離霞白紙黑字的寫在紙上，如今看到，只覺得心臟酥麻，像是有被玫瑰枝蔓上細密的刺扎入心里，輕微的刺痛。
從小到大，姐姐的生活，好像一直是圍繞自己轉(zhuǎn)的。
可惜現(xiàn)在她長大，能夠回頭去為姐姐撒下一片遮陽綠蔭時，什么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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