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寶和蘇起景麗跑出兩百步遠(yuǎn),聽到一聲巨響?;仡^看去,戰(zhàn)車已變成一地殘火。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是初起的朝陽。
世間的故去和消亡一直在發(fā)生,見證過它的殘酷,才恍覺新生的燦爛。
跪下來,真真切切磕了三個頭。有些人永遠(yuǎn)地落幕了,剩下的人要帶著他們的故事,走向彼岸。
……
登山而上,路面坡度不大,有些陡峭的地方鋪了石階。但這山坡看不到頭,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走到無量劍宗。已經(jīng)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兼高強度移動作戰(zhàn)了,張家寶覺得渾身骨頭似要散架,和蘇起景麗互相攙扶著,步履維艱。
吃人怪的習(xí)性已被他們摸了個大概,它們喜歡窩在陰暗潮濕的角落里。行進(jìn)的路線都是經(jīng)過慎重選擇,走的時候也盡量不發(fā)出動靜。
盡管如此小心,還是先后遭遇了兩只怪物,自然又是一番苦戰(zhàn)。蘇起景麗擋在前面,手臂被爪子劃了幾道,不過沒有大礙。
走過一道刻著“浩氣長存”四個大字的山門之后,見到一些民居廢墟,都只剩地基。張家寶猜想,塌下來的磚石是被無量劍宗的人挪走了,用來建造防御工事。看來,快到目的地了。
中午的時候,翻過一座山峰,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一堵很長的圍墻。這定是宗門所在,張家寶和蘇起景麗興奮地跑過去。
“倏!”
眼看離圍墻只有數(shù)十步的距離,一支箭射過來,插在他們前面五步的地上。
“來者何人?”墻上一名武者叫道。
“來投靠無量劍宗的!請放我們進(jìn)去!”張家寶高聲回應(yīng)。
“等!”
那名武者做不了主,他要去主門樓請示主事的武者。墻上每隔五百米就有一座瞭望臺,他走過三座,來到東門樓,向一名看起來頭頭模樣的武者匯報。
武者頭目聽到墻外來了三名少年,十分駭異。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活人來投奔了,能在外面活到現(xiàn)在,而且還這么年輕,不是氣運滔天就是妖孽。
他不敢擅自做主將人放進(jìn)來,親自跑到議事廳內(nèi)報告消息。
張家寶和蘇起景麗等了一會沒見回音,在墻下焦急地來回走動。墻上有一些仗劍背弓的武者在巡邏,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們。
這堵墻有三丈多高,墻下有一道兩丈寬,深逾三丈的壕溝。壕溝下面插滿了一尺長的尖銳木刺。
其實這壁防護(hù)墻有四面,圍成正方形,是當(dāng)年地震后無量劍宗主持修建的。
中原修士多愛劍,無量劍宗是英州乃至整個大康帝國最頂尖的劍派,躋身八大名門之一。
高階修士有結(jié)丹境三人,元嬰境五人,成圣境十一人,化真境三十九人。作為中堅力量的尋龍境強者超過百號,年輕弟子、外門弟子和雜役上千。加上宗門各家各姓的親眷,依山而居的有五千之眾。
由于修武之人強而敏健,無量劍宗在地震中除了房屋受損,沒有多少傷亡。附近府縣的災(zāi)民不斷涌入,在無量山避難的人數(shù)最多時超過兩萬。
以無量山方圓數(shù)十里的地界,安置十萬人口都沒問題。無量劍宗不想墮了威名,對這些難民也是多有關(guān)照。
不料一場瘟疫如燎原之火,不知源于何處,不到十日功夫就蔓延全英州。修士倒極少感染,可憐那些普通民眾,就算無量劍宗想盡辦法施救,最后只保下來三千五百人。
因為銘罪深淵的形成,外界的救援力量很難抵達(dá)英州。得知疫情無法挽回后,朝廷干脆放棄了。
無量劍宗成圣境以上,幾乎全部御劍飛遁而走。后來吃人怪物出現(xiàn),剩下的人便龜縮到兩千多米高的山上,橫跨一條泉流建了一座十里長寬的圍城,苦苦堅守。這方城東西南北各有九座瞭望臺,每三座下面有一板門橋。全方位全天候設(shè)哨衛(wèi),門橋平時用纜繩吊起,只有進(jìn)出時才放下。
此時,在方城北邊的一座高屋大堂內(nèi),十幾名中年男女正襟危坐,面帶愁色。中間主位坐著一名看上去五六十歲,唇上留有八字須的男性修士,他是如今無量劍宗的掌門扶搖子(化真境以上就尊稱子),成圣境強者。右側(cè)上首第二位的座椅卻是帶輪子的,坐著一位滿頭白發(fā),斷了雙腿的長髯道人。
他們面臨一個很棘手的問題,城中就剩半個月的屯糧了。這一季的糧食還沒有運過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五名尋龍境弟子也至今沒有音訊。
運的糧食從哪里來呢?還得從七年前說起。
當(dāng)年地震之后,劍宗的弟子和親眷家屬,加上外來難民,存活下來有六千余人。為了養(yǎng)活這龐大的人口,無量山要時常派出隊伍到周圍的府縣搜羅糧食。
一開始還能順利獲得補給,但后來吃人怪物不斷涌現(xiàn),外出的隊伍時常會有傷亡。兩年之后,附近能找到的糧倉基本被搜刮一空了,去更遠(yuǎn)的地方運糧意味著更大的人口損失。
這不是長久之計。于是在無量山東北百里外的韶縣,尋到一處數(shù)百頃的農(nóng)田,種植粟谷,自力更生。
為什么不將所有人遷到韶縣?一來無量山是劍宗人的根基,不舍得離開;二來是興師動眾,目標(biāo)巨大,要在韶縣重新構(gòu)筑民居和防御工事,勢必會與怪物發(fā)生連番惡戰(zhàn),損耗巨大。
于是在田中建堅固壁壘,派修士和壯丁若干,駐地墾田,按季度往無量山運糧,滿一年則換人。如朝廷攤派的徭役一般,輪番參與。
彼時,無量山有成圣境一人,化真境十七人(有三人擁有特殊法寶,已飛離英州;其余在帝國各州走動,經(jīng)商、采購、布學(xué)、游訪等),尋龍境八十九人,低階修士三百五十三人,其他原居于無量山的普通民眾兩千一百余人(有一大半死于瘟疫)。外來的難民有三千一百余人。
其中十五歲到六十歲的男子有一千八百多人,分為三組,每組配化真境強者五名,尋龍境二十名,一年一替前往韶縣耕種。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第五個年頭了,每年去韶縣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傷亡。目前損失了十三名尋龍境修士,青壯男子死亡人數(shù)更多,累計起來有兩百多人。有一部分成長起來的孩童補充進(jìn)隊伍,但每年的新生兒很少,長此以往,這片小小的凈土就要垮了。
今年更不知怎么回事,屯田隊遲遲沒有運糧過來,派去打探的五名修士也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方城內(nèi)主要是巖層居多,土壤貧瘠,只零星種了些蔬菜瓜果,養(yǎng)了些家禽。這對于巨大的糧食消耗量來說根本是杯水車薪。
身為宗主的扶搖子頭痛不已,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后悔當(dāng)年選擇了留下來。
修為比他高或者和他一樣的都走了,那些都是年過百歲的老不死,要么就沒有伴侶和子孫后代,就算有也沒什么感情了。
前任宗主得知英州已成為棄土,只跟幾名高層說了一聲“吾去矣”,便帶了一名最為看重的杰出后輩,跨劍飛走。真是修為越高就越無情。
樹倒猢猻散,長老,護(hù)法,各峰峰主等重要人物紛紛效仿,一夜間全部消失。
能飛的,唯獨扶搖子沒走,說與宗門共存亡,其實他另有企圖。
他的實際年齡已超過一百歲,知道以自己的資質(zhì),修為很難再有寸進(jìn)了。一把年紀(jì)混到這個地步,對他來說是高不成低不就。
當(dāng)宗門高層都忙不迭逃走時,他知道機會來了。他要執(zhí)掌一宗,他還要在英州自立為帝。
本以為瘟疫再肆虐,上天多少會給他留些子民的吧。沒想到他未來的“子民”都變成了怪物。行,那就龜縮在無量山一隅,嘗嘗受萬人敬仰的滋味(其實只有幾千人)。實在不行,隨時都可以飛走。
起初山上的人深感扶搖子大義,視其為救世大德,對他的話無不遵從。隨著時間推移,問題越來越多。
小小方城外都是吃人的怪物,殺之不盡,沒盼頭的日子造成一種恐慌和絕望的情緒。
宗門原住民自認(rèn)對外來的難民是恩重如山,施恩圖報,什么難扛的活都交給他們。而外來人也逐漸受夠了仰人鼻息的生活,雙方互生嫌隙,矛盾越來越嚴(yán)重。
年輕弟子想要晉升境界,絕大多數(shù)都需要丹藥的輔助。但與外界斷了聯(lián)系,無法采購,丹藥只有極少量的存貨。要怎么分配呢?不是誰給的錢多就給誰的,在這里錢已經(jīng)沒了用處。給潛力最高的人?給貢獻(xiàn)最大的人?無論怎么做,都會有一番爭斗。
躲在高墻內(nèi)無所事事,飽暖思淫欲,閑人惹是非。幾乎每天都有因爭搶女人而發(fā)生的打斗事件。
……
如此種種,大矛盾中有小分歧,錯綜復(fù)雜,一團亂麻。令扶搖子心力交瘁。
不過六年前來了一個救星,就是那個斷了腿的道人。雖然只有化真境,但這個人不簡單,很多問題有了他的策略都能迎刃而解。而且這個人很合扶搖子的口味。
但現(xiàn)在,扶搖子覺得呆在這里已經(jīng)沒意思了,還不如到外面逍遙快活。帶著無量山這些人頑抗這么多年,也算對得起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