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戴澤從床上睜開眼的時候，天才剛亮不久。他看著周圍有些陌生的環(huán)境，適應(yīng)了一會才習(xí)慣過來。
在他對床的庫爾特還沒醒，昨晚他因為跟先生變成舍友這件事興奮了大半天，結(jié)果后半夜才睡下，所以現(xiàn)在睡得很沉，就是睡相不太好。
是那種右手臂彎曲朝上，左手臂彎曲朝下，一腿伸直一腿曲起的姿勢。
跟打太極似的。
戴澤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上前將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挪了回去，又給他掖了掖背角。洗漱完后看了一下時間，披上外套就走了出去。
清早的空氣又濕又冷，楓樹上的楓葉像是一夜之間掉了個精光，樹杈光禿禿的一片。
等他準時來到防空洞時，查爾斯早已等在了那里。他坐在輪椅上，低頭寫著什么。戴澤湊近看了一眼，大概類似于教案之類，字體雋秀，就像他的人一樣。
寫完最后一個字，查爾斯合上那本教案，道：“漢克說有時間想找你討論一下變異細胞分裂法，他上次按照你發(fā)布在尖銳科技基因組研討網(wǎng)的思路合成了一支自適應(yīng)劑，結(jié)果差點變不回他的樣子?！鳖D了頓，他道，“我是說，他差點沒辦法變回真正的‘野獸’?！?br/>
戴澤道：“自適應(yīng)劑？那并不難。他甚至能黑進尖銳科技的局域網(wǎng)。”
查爾斯笑道：“就像你能配出自適應(yīng)劑，卻連基礎(chǔ)的幾何定理都忘得一干二凈一樣?！?br/>
戴澤往手上哈氣的動作一頓，然后尷尬地搓了搓被凍得有些發(fā)紅的鼻頭：“那挺沒面子的?！?br/>
“老實說，是這樣?！?br/>
戴澤看了一眼周圍：“您說的那位老師呢？”
“他還在路上。我想在他到來之前。”查爾斯輕輕握上戴澤手腕間的那個金屬手環(huán)，指尖抵著按鈕，輕輕一按。
“等——”
“你還想蒙著眼睛，把自己裹成一團的上課嗎？”查爾斯輕笑了一聲，“沒有哪個學(xué)生要在老師面前隱藏他的力量，哪怕你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早已脫離‘學(xué)生’這個身份?！?br/>
金屬紐扣自動解開，發(fā)出咔噠一聲，清晰地在防空洞里回蕩。
就像失去了最后一層保護那樣，習(xí)慣于借外力抑制住異能，乍然失去了它，戴澤有些慌亂。
“我們初步的想法是讓你先試著接受你的異能。我知道突然之間擁有這些對你來說或許不算是一件好事，所以你排斥它，而它也因此排斥你。學(xué)會怎么不讓情緒掌控你的能力，這點很重要——嘿，你總不能因為我沒經(jīng)過你同意解了你的手環(huán)就這樣！”
戴澤沉默地看著說著說著忽然就連人帶椅子飄起來，并且還在緩緩?fù)仙牟闋査菇淌?，有些無奈道：“我控制不了它?！?br/>
查爾斯看著還在繼續(xù)攀升的海拔，握著輪椅的手緊了緊：“我可不習(xí)慣這樣跟人說話。你試著平復(fù)心情，想想開心的事？”
戴澤深吸了一口氣，嘗試著像在復(fù)仇者大廈那樣放空心境。等他再睜開眼時，查爾斯終于停止了往上升，而是飄在原地，緩緩地上下浮動。
戴澤抬頭看著輪椅底部和從旁邊垂下來的兩條腿。
“......你還好嗎？”
查爾斯搓了把臉以保持鎮(zhèn)定，清了清嗓子道：“我想，還好。我應(yīng)該能習(xí)慣這個。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由于查爾斯習(xí)慣于對話時看著對方，所以他不得不伸長脖子看向戴澤，這畫面在戴澤看來就像一個長了腿的輪椅旁邊忽然冒出個頭。
老實說。
看起來有點兒滑稽。
戴澤揉了揉臉盡量不要讓這個笑露出來。他將目光轉(zhuǎn)向別處，然后緩緩感受了一下再次充盈在身體里的，那股奇異的力量波動。
“感覺——沒什么不同?！?br/>
“當(dāng)然不會有什么不同。當(dāng)你只是正常地靜置它的時候，它就像你用眼睛看東西，用耳朵聽聲音一樣。它是你身體的一部分?！?br/>
這么說著的查爾斯緩緩從防空洞上空的左邊飄到了右邊，如他所說，他確實有很好地習(xí)慣這個，甚至在快要撞到邊緣的時候用手推了一下合金墻壁，然后他又因為慣性緩緩地往回飄。
查爾斯教授露出一副“這樣好像還挺有趣”的表情。
緊閉的大門在這時候被推開，空曠的走廊回蕩著腳步聲。戴澤往門口看去，接著他就看到了穿著一身紫色高領(lǐng)毛衣的男人邁著從容的步伐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平攤著右手張開五指，手心上飄著三顆圓潤光滑的金屬球，正互相環(huán)繞轉(zhuǎn)動。
埃里克快速掃了戴澤一眼然后移開目光，看著在房頂上把自己推來推去的老朋友，打算伸手把他拉回地面的時候，又看到他臉上興致高昂的表情。
埃里克沉默了半晌。
......算了，他開心就好。
埃里克·蘭謝爾。
一個可以控制地球磁場的強大變種人，因為憎惡人類對變種人毫無止境的打擊而創(chuàng)建變種人兄弟會，與查爾斯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卻因為理念不同而與他背道而馳。如果戴澤沒有記錯的話——
他似乎不久前才在娛樂新聞上看到萬磁王和查爾斯教授決裂的消息？雖然他很好奇那篇娛樂報道到底是誰寫的。
查爾斯推著墻讓自己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底下的兩人，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對他來說似乎還挺新奇，他笑著向兩人道：“戴澤，這是埃里克。埃里克，這是戴澤。”
戴澤有些艱難道：“這就是您說的那位......老師？”
埃里克看了戴澤一眼：“怎么？”
“不是，我是說這有點突然，有點......”戴澤絞盡腦汁地想了一個比較合適的形容詞，“受寵若驚？”
受寵不一定，但確實是若驚。
因為就戴澤的理解，他印象中的萬磁王是極度憎惡人類的，要不是因為他的目標和發(fā)展方向僅是振興變種人，而這跟反人類并不掛鉤甚至?xí)λ淳沟氖聵I(yè)產(chǎn)生影響，變種人和普通人的大戰(zhàn)早不知道爆發(fā)多少次了。
而現(xiàn)在——竟然是由他來教自己怎么去控制異能？
講道理，在這方面戴澤現(xiàn)在可能連剛學(xué)會走路的小孩兒都不如，這讓事情看起來有一種讓大學(xué)老師去教嬰兒說話的感覺。
“你是不是對自己的異能有什么誤解？”查爾斯道，“我從昨天就說了，你的異能很強大，并且跟埃里克很像。自從聽到曼哈頓出了一個能控制重力和引力場的變種人，他就對這個一直很好奇，甚至關(guān)于你的消息還是他帶給我的。”
“況且他又不會收你學(xué)費。昨天我們打了個賭，他下棋輸了，所以要老老實實教你怎么控制異能，就是這么簡單?！?br/>
萬磁王表示他一句話都不想說。
他收回手里的鋼球，看向戴澤：“你想怎么學(xué)？”
戴澤：“......這個還有得選嗎？”
“通過情緒控制異能，迅速掌握異能使用方法的捷徑之一?！?br/>
查爾斯在一旁點頭：“對的，要知道無論從什么方面來說，異能是你自己的能力，你要學(xué)會支配控制它，而不是讓它反過來支配控制你?！?br/>
埃里克道：“理智能把控細化異能，讓你使用起來更加得心應(yīng)手，但那需要漫長而瑣碎的練習(xí)。在那之前我需要看一下你異能的強度?！?br/>
查爾斯：“是的，這也是我們商量后得出的結(jié)論。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在潛意識里完全接受自己是一個變種人的事實。閉上眼，想象它是你身體里活著的另一個部分，它是友好的，想象它能——”
埃里克：“想想你父母是怎么死的?！?br/>
查爾斯：“......等等，什么？”
于是閉上眼后完全將思維交由外界思維引導(dǎo)的戴澤在那一瞬間又重新回到了那個地方。
靈魂像被兩股力道拉扯著，一部分在安靜的停尸間靜靜看著他父母被火化，一部分在昏暗的地下室面對著已經(jīng)變成一灘皮肉的尸體。
那一瞬間，狂風(fēng)驟雨。
一切都像脫離了掌控一般，一股巨大的壓力籠罩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周圍的照明燈忽明忽暗地閃著，然后徹底碎裂。碎片沿著奇異的軌道迅速飄到年輕的黑發(fā)男人身邊，圍著他旋轉(zhuǎn)，將他包裹，四周陷入黑暗，沒有風(fēng)，卻以另一種形式產(chǎn)生了一種肉眼可見的巨大風(fēng)暴。
而埃里克，他處在風(fēng)暴中心，緩緩露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可怕，但確實代表著驚喜的表情。
他看向查爾斯，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很強，查爾斯?！?br/>
查爾斯大吼了一聲：“我會讓你來指導(dǎo)學(xué)生我真是腦子進了屎了！”
“戴澤，冷靜下來，想想其他的！”
“你的人生肯定還存在其他美好的事情，想想那些，別聽埃里克那個王八蛋胡說八道！”
然而這些提醒并起不到作用。
無形的重力風(fēng)暴越刮越兇猛，查爾斯清楚地聽見了鐵皮被緩緩剝離金屬墻面的聲音，金屬地板碎裂的聲音，甚至整個防空洞漸漸脫離地心，即將拔地而起的聲音。
他大罵了一句狗屎——在重新組建澤維爾學(xué)院后，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態(tài)。
他不得已將手指按到太陽穴，浩瀚的思維壓力沖破一切阻礙桎梏到達風(fēng)暴最深處。他迅速在戴澤即將被異能完全掌控，思維能力支離破碎的大腦里搜尋著一切能讓他變回原樣的東西。
幾秒后，他將手指從太陽穴上放了下來。
然后吸了一口氣，用盡全力的，發(fā)動著一切聲腔共振，發(fā)出幾乎是他這輩子最聲嘶力竭的吶喊。
“你還有一個外甥——！”
“那個人叫托尼·斯塔克！”
下一瞬間，風(fēng)暴驟停。
戴澤站在一片廢墟里，眼神茫然地看向查爾斯。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