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連天瀛的右手一動,熒惑想退已然來不及了。
熒惑被他死死掐住脖子,雙腳離地,呼吸幾乎不能。
眾仙神一見,頓時雞飛狗跳尖叫連連亂成一片,有的飛天逃跑,有的遁地,但大部分仙神深知“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的道理,紛紛揮動手中法器,亡命徒一般向連天瀛氣勢洶洶撲去,誓要拼死一搏。
連天瀛左手掐住熒惑不動,右手輕飄飄一抬,排山倒海的一掌頃刻間以摧枯拉朽之勢擊垮了所有仙神的進攻。
仙神們慘叫哀嚎著,猶如一堆被人奮力拋出去的亂石一般,紛紛砸回臺上臺下,凄慘得不成人樣。
姜北沒有逃跑,也沒有跟隨眾人攻擊連天瀛,就在前一刻火把熄滅,黑暗來襲之際,她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自己身上的玄機。
有一個鮮紅如血、形如花蕾的奇怪印記虛浮在她的右手中指尖。
而這指尖,堪堪觸碰過流離給她的那張絹書,也就是舟靖科的遺書。
天樞說過,遺書可以救人。
可以救人可以救人……
她糾結再三,決定只身犯險賭一次。
“公……公子?”
眾人混亂之時,她趁機悄無聲息地來到連天瀛身后,可連天瀛根本沒聽見一樣,既不回頭看,也不答應。
姜北壯起膽子,走到他的身側,看著他冷峻依舊的美好側顏,小心翼翼地又喊了兩遍,“公子?公子?”
連天瀛緩緩轉過臉來看她,眼睛里跳動著小小的赤色火焰,目光有點詭異,也有點溫暖。
姜北輕而緩地說:“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公子?”
連天瀛停了停,點頭。
“那……”姜北抿了抿唇,慢慢舉起指尖的花蕾印記給他看,“這是流離給的??赡苣芫饶?,也可能會害了你,你想讓我給你試試嗎?”
連天瀛停了停,又點頭。
“姜北你在干什么?回來!!”
高臺上有人怒喝,因為情緒過于激動,說著說著烈咳起來,似乎還咳出了好多血。
姜北仿若未聞,踮起腳尖,抬手將指尖的印記果斷地按在連天瀛的額頭中央,收回手指,花蕾印記完好無損地留在了那里。
姜北不說話,就這么一眼不眨的看著那個印記,旋轉,淡化,消失。
然后連天瀛的左手一松,放開了熒惑的脖子,因為連天瀛只是暫時扼住她的呼吸,未傷及筋骨,熒惑頭暈眼花搖搖晃晃一陣,很快緩過神來。
而眼睛一清明過來,漫天淡藍色的光暈之中,她便看見了這么驚悚又不可思議的一幕。
她看見,連天瀛瞳仁里的赤色小火焰微微跳動一下,然后慢慢化成一個小小的花蕾形狀,兩個赤紅色的小花蕾似乎活過來了一樣,微乎其微的生長,一瓣一瓣地綻放,直到各自鋪滿兩顆瞳仁,連天瀛的渾身氣質豁然一變!
是戾氣!
“啊?。?!”
連天瀛明顯痛苦至極,仰面長嘯。
戾風來襲,熒惑不及思考,順手拉住姜北的袖子,縱身跳進湖里!
撲通!!
“公子!”
“軒轅劍!”
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熒惑心頭猛然一悸—倘若連天瀛手持軒轅劍,那可真會所向披靡,擁有毀天滅地之能了!
不行,必須阻止!
熒惑心神一定,立刻松開姜北的袖子,躍出湖水,赤手空拳直接殺向撲進人群中揮軒轅劍亂砍亂劈、發(fā)了狂的連天瀛的后背!
“我去,說好的絕不動手,怎么打成這樣了?哎等一下!急什么?!?br/>
熒惑在背后突襲不成,被連天瀛的戾氣直接震回了湖邊,正要揮拳再上,只露出一顆頭的大妖精便從湖里一躍而來。
他道:“人已經(jīng)沒救了,和天樞準備布陣吧。”
熒惑聽得一怔,“……什么?布陣?”
陣陣陣,怎么又要布陣?
“紅蓮業(yè)火陣?!贝笱吲_之上一邊倒的廝殺,哽了哽,凝重又悲痛萬分道,“天樞懂?!?br/>
熒惑沉默一瞬,“好。”縱身向高臺飛去,“木神有令,諸神布陣!”
人群靜默一瞬,不知所以。
天樞嗓音顫抖道:“……布陣?!?br/>
“是!”
諸神得令,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按部就班,迅捷而從容不迫地各自就位,圍繞瘋癲至極的連天瀛在中心,站定,各展神通,即刻啟動紅蓮業(yè)火陣。
頃刻間,八角大陣里赤紅色的火焰躥起丈余高,將正中央的連天瀛緊緊包裹其中。
連天瀛袍裾亂舞,披頭散發(fā),尖叫,掙扎,痛哭,哀嚎,大笑,崩潰,絕望……世間一切一切的不美好情緒似乎一剎那間都凝聚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可他說不出話來,抑或,不知說什么好。
“仙人??!”
“公子!!”
法陣之外,人群靜默猶如無人,只有兩個女子一個匍匐在地,一個仰面躺進湖里,哀聲動天,痛哭流涕。
很快,波瀾不止的湖面上,兩個女子忽然狼狽不堪破水而出,人群中立刻有眼尖的認了出來:“是木神!是木神大人和儀樂女君啊!”
眾仙神一聽,又起一陣騷動,卻無人向兩個女子跪拜行禮,而是紛紛選擇了垂頭緘默。
木繁樹姿態(tài)虛弱,身形淺淡無色,仿佛微風輕輕一吹,她便會立刻魂飛湮滅了似的,此時須有儀樂的扶持,她才可勉強邁動腳步,一步一步,且行且言:
“陛下,卿盡力了?!?br/>
“天樞,是我有負于你?!?br/>
“熒惑,感謝?!?br/>
“姜北,不是你的錯。”
“卜濁,記得要以自己為貴?!?br/>
“允文,好好照顧師弟們?!?br/>
“允臨,不要哭?!?br/>
“師尊!”聽到木繁樹說自己的名字,允臨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您為他做了這么多,到底值得嗎?值嗎!”
木繁樹笑了笑,沒答,推開儀樂的攙扶,面對她道:“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儀樂,趕快找個人嫁了。”
儀樂臉上掛著眼淚笑:“好,聽你的。”
木繁樹轉身,腳步踉踉蹌蹌,離法陣三丈。
“二姐!”
“大人??!”
遙遠的天邊,三個人影極速向這邊貫來,是草繪,搖光和桃仙官。
搖光的腦子里空空的,只想哭,一直哭。
桃仙官一句話沒說,直接從空中跌落在了地上。他根本無法想象,洗靈陣完成之后,自己和搖光奉命陪草繪去太貞的這段時間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草繪不顧一切撲了過來,卻最終徑直穿過木繁樹的身體,撲了個空,她驚呆一瞬,雙手頻頻穿過木繁樹的身體妄想將二姐抓牢,可就像水里撈月一樣,她根本觸碰不到眼前人。
她撕心裂肺、語無倫次的大哭:“我來晚了二姐!華溪兒沒死,他在太貞,我想把他接出來試試能不能喚醒連天瀛,可玄銘老祖不讓!他說一切都是天意,還說什么‘人有生死,仙有始終’……二姐,二姐你不要我了!二姐你要去哪兒?。壳竽悴灰?!二姐……”
“繪繪?!蹦痉睒涞氖痔撎摰負徇^她的發(fā),聲音已開始變得飄渺,“木靈神族,就交給你了。”
“不,我不要!我只要二姐你,求你了二姐你不要死!”
可木繁樹已經(jīng)沒有時間再跟她多講,一步一步,離法陣半丈。
“二妹!”
“大人!”
又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木繁樹無須回頭,也曉得來人是花少雯和奚微。
聞聽木繁樹將死之事,她們因為花少雯的忽然暈厥而姍姍來遲。
烈火如歌,紅光似錦,她微笑著緩緩側首,抬手指著赤火中央的瘋癲男子,說:“長姐,我向你介紹一個人,他是我的愛人,連天瀛?!?br/>
她曾說,要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帶給長姐認識,現(xiàn)在他們認識了,他不漂亮也沒關系,因為她歡喜的從來都不是他的相貌。
然后她張開雙臂,大步邁向連天瀛,于熊熊火光之中剎那間消失。
木繁樹:瀛兒,我若傾盡全力依然救不回你,你想怎么死?
連天瀛:和你一起。
一道碧光徐徐灑入龐大的法陣之中,熊熊赤火頃刻間全部變?yōu)楸躺?,陣中央長時間不死不爛、備受煎熬的連天瀛瞬時如蒸發(fā)了一般,忽然也不見了。
是鎖靈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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