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朝,天上紛紛揚揚下著大雪,山川草木皆披著一層銀白。
大雪封路的山谷中,數(shù)百個兵將護衛(wèi)著一輛馬車不緊不慢的前行著,這輛馬車前駕著八匹高頭大馬,個個驍勇膘肥,雄姿英發(fā),車身上裹著淡金華貴的綢布,車蓋下鵝黃的流蘇隨風(fēng)飄舞,跟在兩旁的騎兵還扛著祥云旗幟。過路人都知道,在北朝能夠享此殊榮的皇親國戚,除了掌握實權(quán)的休邑王之外,便只有那個空有地位的泠涯皇子了。
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可是北國的朝廷卻十年都等不來一個君主,原因是北朝的老國君駕崩后,身為長皇子的泠涯年紀尚小,朝政大權(quán)被他的皇叔休邑王奪去,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洗脫自己竊國的污名,休邑王自封為攝政王,而把泠涯皇子立成了無限期的傀儡儲君。
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休邑王還特意下了一封陳情詔書,痛哭流涕的寫了好幾千字,左引旁證,甚至把千古賢臣周公旦都扯出來了,大致的意思就是皇子的年紀尚小,還不能處理朝中大事,就由他這個做皇叔的代為管理朝政,等小皇子長大了,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國君,他這個攝政王也就可以隱退了。
可惜十年過去了,泠涯如今已及弱冠,休邑王卻似乎忘記了自己當年的承諾,硬是把著攝政王的權(quán)力不肯退位,朝中大臣雖心有不滿,卻無一人敢直言上諫者,只能希望泠涯皇子忍辱負重,蓄積力量早日把皇位奪回,也好重整北朝十年來繁雜混亂的朝綱。
泠涯還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喚作伯涯,兩兄弟一武一文,一剛一柔,雖在休邑王明槍暗箭的迫害下,日子過得極為艱難,卻終究沒有讓期待他們的臣民失望,內(nèi)到朝廷三省六部,外至邊關(guān)北塞軍營,都安插了他們的羽翼勢力,現(xiàn)在只要振臂一呼,誅殺反賊指日可待。
正好這些天邊關(guān)賊寇四起,大隊的響馬洗劫集鎮(zhèn)村莊,守衛(wèi)邊關(guān)的裴照將軍沉著應(yīng)對,不到半個月就將這些賊寇盡數(shù)剿殺干凈,朝廷為了表彰裴照將軍的功績,特意加封他為上將軍,泠涯更是借助這個機會,決定離開帝京前往邊關(guān)與裴照會面。
馬車內(nèi),泠涯的手里握著暖爐,身旁還圍著純白厚重的狐裘,環(huán)佩錦衣,上繡著金線精巧的麒麟,他靠在軟榻上,悠然閑適的閉目養(yǎng)神。
想起不久的將來,他和弟弟就能洗刷這些年在休邑王淫威下所承受的恥辱,他的神情越發(fā)的熱切,錦袖中的手用力收緊,唇角處逐漸勾起一抹陰冷的微笑。
馬車忽然晃了一下,停在了路上,泠涯緩緩睜開眼睛,威嚴問道:“默風(fēng),怎么回事?”
走在前頭的秦默風(fēng)遙望前方的路途,不由蹙了蹙眉,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車前跪下道:“皇子殿下,不好了,前方的山石崩塌,道路都被阻住了。”
泠涯順勢靠在軟榻上,不緊不慢的道:“派人清理干凈就是了,不要耽誤本王的行程。”
秦默風(fēng)的手里拄著劍,低首領(lǐng)命答:“是?!?br/>
他剛轉(zhuǎn)身還沒走出兩步,突然聽到馬車里傳出冷厲的聲音:“回來!”
秦默風(fēng)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一道冷箭破空而來,瞬間穿過馬車的窗戶,直直的朝向泠涯刺了過去,秦默風(fēng)嚇得面如土色,失聲喊到:“殿下――”
馬車里,泠涯的身體猛然一側(cè),鐵箭從他眼前兩寸的地方穿了過去,險險的插在了后方的車身上,箭尾受到反彈的力道發(fā)出錚錚的顫音,他不待遲疑,干脆利落的抽出腰間的佩劍,撩開車簾走了出來。
此時的隊伍嚴陣以待,幾十個護衛(wèi)軍嚴密守護在馬車周圍,秦默風(fēng)由于受到驚嚇,一時慌神居然都忘了向主子施禮,連忙走到泠涯的身旁,焦急問:“皇子殿下,您沒受傷吧?”
泠涯看了他一眼,細不可聞的輕哼道:“默風(fēng),你是我挑選出來的人,本該比常人更能臨危不亂才是,若是這點小風(fēng)波都擺平不了的話,你這將領(lǐng)的位置也該換人了?!?br/>
秦默風(fēng)聽到他的話,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職,面帶愧色的低首:“是,末將情急失態(tài),請殿下恕罪。”
叢林之中,發(fā)出簌簌的聲響,幾十個武功高強的黑衣人手持彎刀,飛速的向這邊殺了過來,這些人訓(xùn)練有素,很快就將他們圍在了中央,兵將們手持刀劍長矛,面對著殺氣凜然的黑衣人,神情間充滿了警覺和戒備,大雪紛飛的落下,陰冷的寒風(fēng)呼嘯在兩隊人中間。
秦默風(fēng)守護在泠涯身邊,望著這些黑衣人不由皺起了眉,他也算是北朝數(shù)得上的高手,自然清楚這些人的實力,雖說是他們這邊人多勢眾,但若真要動起手來,只怕他和將士們拼了性命,也無法保證泠涯皇子的安全。
他緩緩抽出了自己的佩劍,沉聲問道:“你們是什么人,膽敢阻攔皇子殿下的御駕?”
那些黑衣人一動不動,似乎都在等待著領(lǐng)頭的吩咐,為首的黑衣人低沉沙啞的冷笑了一陣,刀鋒指著泠涯,陰毒的聲音道:“泠涯皇子,你的死期到了?!?br/>
一個副將擋在泠涯和秦默風(fēng)的前面,側(cè)首斷喝道:“將軍保護殿下先走,我等斷后!”
話音剛落,雙方就動起手來,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詭異毒辣,將前來阻攔的兵將殺死還不夠,彎刀恍若游龍,只能看到一道道恍惚的白光,愣是把尸體砍成了好十幾段才肯罷休,鮮血淋淋的尸塊倒在雪地里,觸目驚心的駭人。
泠涯的英眉緊皺,手中握著長劍,跟秦默風(fēng)一起突出包圍,一隊兵將護衛(wèi)著他們朝向深谷跑去,如今天氣惡劣,道路都被冰雪覆蓋,進入山谷的路更加不好走,他們很快就被那群黑衣人趕上,退無可退,只能咬牙拼著性命去抵抗,原本一百多人的隊伍,轉(zhuǎn)眼之間只剩下幾十個傷兵,泠涯和秦默風(fēng)的身上也負了幾道劍傷。
面對如此險峻的局面,泠涯的神情中依然看不出一絲紊亂,冷冷的輕哼了一聲,語氣冰寒而沉著:“看來,皇叔這次是真的要取本王的性命了?!?br/>
泠涯的手里握著長劍,華貴的長袍在寒風(fēng)中輕輕蕩起,面對向自己攻來的殺手,他的身體一側(cè),險險躲了過去,劍鋒偏轉(zhuǎn),手起刀落間已斬殺三四個黑衣人,可惜他現(xiàn)在畢竟受著重傷,動作牽扯到傷口,汩汩的涌出鮮血,胸口的金線麒麟已被血跡浸濕,英武沉著的面容上亦是冷汗森森。
他們在打斗中不斷向深谷中倒退著,護衛(wèi)軍的人數(shù)越來越少,黑衣人窮追不舍,直到把他們逼到了萬丈懸崖之上,為首的黑衣人哈哈笑道:“泠涯皇子,休邑王有命,若是你肯束手就擒,興許還能留你一條性命?!?br/>
此時保護泠涯的兵將只剩下不到十人,他們身上都負著重傷,卻還在咬牙堅持,面對無論人數(shù)還是實力都比自己強的對手,說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人類就是這點比較奇怪,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反而會激發(fā)出更大的勇氣來。
泠涯緊緊盯著那些黑衣人,雙手豎起了自己的長劍,朗聲道:“本王今日殞命于此,得以諸位兄弟拼死相隨,雖死猶榮,大丈夫頂天立地,貴在活得光明磊落,豈可為一己安穩(wěn)茍且偷生?如今奸臣當?shù)?,禍亂朝綱,誰肯與我誓死殺敵?”
他的話音剛落,秦默風(fēng)首先跪了下來,那些將士們也跟著跪下,沉聲道:“臣等愿意!”
泠涯持劍向前走了幾步,如玉雕琢的臉上染著血跡,卻依舊堅毅英武,那些傷痕累累的將士,全身狼狽血污,士氣卻是無比高昂,他們像是從煉獄里殺出的戰(zhàn)神,神情間盡是視死如歸的悲壯與豪情。
打斗聲回蕩在山谷之間,兵器相交劃出刺耳的凜寒,浴血奮戰(zhàn)的兵將終于不再躲避,向那群黑衣人撲了過去,即使被彎刀砍傷都沒有皺一下眉頭,反而發(fā)狠的握著對方的刀鋒,長劍揮下斬斷了對方的手臂,面對這樣不要命的打法,就連殘忍如斯的黑衣人都開始膽怯,為首的黑衣人以眼神示意,在后方的刺客立即架起了弓弩。
鐵箭劃破長空,朝著他們嗖嗖的射了過來,泠涯的左肩中了一箭,傷口汩汩的流著鮮血,臉色因為劇痛變得慘白,他粗粗的喘息著,一邊拼盡全力斬殺襲來的黑衣人,一邊揮劍阻擋如雨的鐵箭。
秦默風(fēng)的右臂被砍了兩刀,動作不像從前那樣敏捷,力道也大不如先前,望著自家主子傷痕累累的模樣,他的心中愧疚萬千,看到兄弟們誓死頑抗的情景,頓時又升起了無盡的豪情。
突然,為首的黑衣人手臂架起弓弩,對著正在奮戰(zhàn)的泠涯心口射了過去,秦默風(fēng)大腦一片空白,朝著泠涯飛撲過去:“殿下――”
鐵箭應(yīng)聲刺入了他的后背,兩個人被沖擊的力道帶出去好幾步,朝著萬丈的懸崖直直的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