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最靠里的房間也已經(jīng)燃起來了，燒進來的火四面八方往里鉆，就差把兩人給吞了。

    周寅看著也笑不出來了，再怎么缺心眼兒，在這節(jié)骨眼上也是很急迫的。這人都找到了，于是抬腳率先往外走，“別啰嗦，趕緊離開這兒！”

    哪知，跟他滿滿的求生欲相比，老板坐在那兒卻是不動如山，只是幽幽吐著煙，混雜著屋里的濃煙，已經(jīng)分不清是哪里的煙霧了。

    “咳咳咳——”她咳了兩聲，沖周寅擺了擺手，“你走吧！咳咳……”

    周寅回頭，看著老板，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感覺這會兒他自己在這高溫烈火下都要皮開肉綻了，這老太婆竟然還挺得住。他忍了又忍，走過去蹲下來，問道：“你這是想……咳咳，干嘛呢？看，衣服都燒起來了！”說著，又抬腳踩了踩地上燃起來的袍子，衣服都烤焦了，一點就著，竟然還坐在這兒跟沒事人一樣，真不愧姜還是老的辣啊。

    老板淡淡掃了一眼已經(jīng)變成火海的房子，眼里閃過一絲厲色，隨即又像是釋然似的嘆了口氣，“十幾年前，舞鶴還只是個小樂館，當時我就是在這兒遇見阿泰的……”

    “喂喂，現(xiàn)在可沒有時間給你回憶啊……”周寅被燙得頭皮發(fā)癢，邊撓頭，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當時……你們任務完成走后，我就買下了這個小樂館，將它變成了現(xiàn)在的舞鶴，咳咳……”老板咳了咳，拿著煙斗的手垂在一邊，感覺應該是抬不起來了。

    她靠在那兒，或許是因為臨死了，又或者是身體很虛弱了，顯得整個人很蒼老，和平時霸道凌厲的樣子完全不同，像是老了十歲。

    “只是沒想到……沒想到你老爹竟然、竟然早就死了……我還琢磨著，這人不是說要來找我的嗎？怎么還沒來啊……都一年了，兩年了，五年了，十年了，十五年了……數(shù)不清多少年了，咳咳……我頭發(fā)都白了，再不來，都成老太婆了……不是說好回來找我了嗎，怎么就先死了呢……至少在跟我道別后再死啊……

    周寅怔了怔，“這么多年了，你還真等著他啊，你……你這是打算殉情啊老太婆，喂喂！”

    眼見著面前的人慢慢閉上了眼睛，他忙拍了拍，“別睡！醒醒！”

    老板張了張嘴，“小子……別、別白費力氣了，我等了這么多年，讓我……讓我去見見他吧……”

    周寅不干了，“臥槽，你要下去找他，讓他知道老子連他心愛的女人都救不了，那男人晚上托夢也會掐死老子的！”

    老板不再說話，顯然也說不出了，嗓子都已經(jīng)啞得發(fā)不出聲。兩人面對面隔得這么近，濃煙隔著，連對方的臉都快看不清了。

    “走啦，再不走樓就……轟——”像是為了驗證周寅的話，只聽一聲巨響，房子前面一大部分全都塌了，巨大的熱浪和火星從外面撲進來。

    整個房間跟著搖晃了幾下，眼見就要跟著塌了，周寅心跳差點都停了。

    腳下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火勢刷的一下竄進了屋里。

    “老太婆！”他給嚇得，又叫了一聲，看了一眼地上閉著眼睛已經(jīng)沒了意識的人，嘖了一聲，一把脫了身上的外套，彎腰將外套包住老板的腦袋，攔腰將人抱了起來。還挺輕的，平時看著挺有氣勢，原來都是靠發(fā)型撐的。

    “啪！”有什么東西掉在地上，回頭一看，是那把破琴。

    “什么破玩意兒！”周寅這會兒急得就是火堆里的螞蟻，都要被烤糊了，哪還有心思管那破琴。抱著人，正打算往門外跑。

    剛跑幾步，門外的房間嘩啦一下全塌了，火星子和火苗全沖他找招呼來，忙往后退了幾步，差點就直接給紅燒了。

    門是出不去了，四周也全讓火給圍了。臥槽，出不去了！

    周寅抱著人，在屋里轉了一圈，發(fā)現(xiàn)被困死了。

    “咳咳——”空氣里已經(jīng)沒有氧氣了，喘口氣，吸進去的都還是煙塵，嗆得人眼前發(fā)黑。

    “這個死老太婆，尋死還要拉個墊背的，老子可不想下去被老爹打，要趕緊想辦法出去……”他正在心里琢磨著，忽然感覺到腳下晃動了一下，虎軀一震。

    壞了，要塌了！

    “轟——”房子前半截塌了沒多大會兒，整座樓房后面一半緊跟著塌了。整個火海上空，火勢更加迅猛。

    這個……幾乎是歌舞町一大特色的舞鶴，一直座落在町內后街十幾二十年，占地面積極大的宏偉建筑，典雅，考究，神秘，強大，就在這一瞬間，完全被大火吞噬，即將化為灰燼。

    門口，那些屬于舞鶴的，狼狽的琴師舞女，還有仆人和侍女們，手里還各自拿著桶，拿著盆，拿著水管，在那一剎那，都不動了，就那樣怔怔看著葬身火海的舞鶴。

    有人終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掩面大哭起來。有人開了頭，緊接著，數(shù)個琴師舞女對著舞鶴跪了下來，望著燃燒的舞鶴淚流滿面。

    那可是舞鶴??！

    那可是曾經(jīng)稱霸歌舞町的老板??！

    怎么就……

    怎么可能被一場大火同時帶走！

    這些素來端莊得體的琴師舞女們，終于在這一刻哭得毫無形象。

    舞鶴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一個舞館而已，是她們這些無處可去的可憐人最后的依靠，最溫暖的歸宿啊。

    邊上圍觀的人們看著大火前的女人們，無不動容。

    然后人們看到，所有人里，對著舞鶴大門口的方向，還立著一個挺直的背影。

    是那個之前一直拼命往大門口澆水的那個女人。她在房子第一次塌之后，就停在那兒一直看著大門口，直到剛才，房子徹底塌了后，她整個人僵在了那兒

    然后忽然拿起旁邊一個裝了水的水桶，學著之前沖進去的男人一樣，“嘩啦”一聲，抬手將手里的水從頭淋到腳。

    “砰”，她將水桶丟掉，抬腳直接往已經(jīng)塌了的樓走去。

    “??！”看見了并且意識到她要去干什么的人們驚呼了一聲。有的人甚至急得叫了一聲，“喂，房子已經(jīng)塌了！”、“那個……你不能再繼續(xù)前進了，危險！”

    女人充耳不聞，只是緊繃著臉，大步朝火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