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依瞧著玻璃上劃過的雨痕,沉默了片刻，她歪過頭，神色復(fù)雜，遲疑了一刻，“江紹南，等我母親——我們離婚吧?！?br/>
    車輪胎突然一陣打滑,江紹南握著車盤的手，骨節(jié)爆出。

    因為慣性,陸依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向前傾去，她蹙著眉呼了一口氣,緩過神來時,才看清這是十字路口。瞇著眼盯著那變化的數(shù)字,心里五谷雜味。

    “我們兩個人根本不適合，這些日子，我累，你也累?！标懸劳徇^頭，“我——走不下去了。”她原以為這一路會是波平浪靜，卻不想她踏著是漫野的荊棘。她已經(jīng)沒有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不一會兒，紅燈變成路燈，車子又開始行使。車內(nèi)一片沉寂，氣氛壓抑的難受。自始至終，江紹南都沒有說話。

    她分分秒秒的等著，等到最后，也累了。

    江紹南直視著前方，一路上臉繃得緊緊的。他走錯了一步棋，他以為他不會輕易動情，卻不想有些事情卻是難以估計的。

    抵達(dá)c市時，已經(jīng)是半夜11點了。陸依早已困倦的歪在座椅上。暗色中，他伸出手，替她蓋好毛毯。

    可到底這不是床，陸依因為脖子的酸澀沒過多久就醒過來。

    車子停下華奧飯店門口。

    “回家還是去醫(yī)院？”她聽到江紹南的低沉壓抑的聲音，微微有些怔神。

    “回家吧?！闭f完，嘴角一動，“回我家，c大?！?br/>
    一陣平靜之后。

    江紹南尋思一會兒，扯了扯嘴角，“陸依，如果我還是不答應(yīng)離婚呢?！?br/>
    陸依的手握著溫暖的毛毯，軟軟的觸感讓她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可她的心依舊保持著那份堅硬，她皺皺眉頭，“江紹南，我們談個條件吧?！?br/>
    “喔——”他的聲音一揚，嘴角輕揚，笑容晦澀。陸依注視著她，橙黃的等贏下，她依稀可以看清她那泛青的胡茬。

    “你覺得我會答應(yīng)？”

    “你聽我說完?！标懸郎钗豢跉猓盃敔敳皇且恢辈徽J(rèn)可小北嗎，我?guī)湍阕屝”边M江家?！彼D了頓，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作為條件，你必須答應(yīng)離婚?！?br/>
    “這個條件——”他撫了撫額角。

    她聽見他的輕笑聲，“陸依，你有時候真的笨的可以。”

    陸依一愣，“是啊，我就是太笨了，才會把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怎么樣？其實即使你不答應(yīng)，我還是可以離婚的?！?br/>
    “你對離婚就這么執(zhí)著？還是你從一開始就鐵了心有朝一日和我離婚？”

    陸依抿了抿嘴角，吁了一口氣，“那你呢？你和我在一起時，你的心里到底是不是也想過那個人？這些年你孤獨一人，難道不是為了她?！比绻晖耆皇且粋€旁觀者，那么她一定會為他的情深感動的，只是如今她也是一個局中人。

    江紹南看著前方，聲音空落落的，“思情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br/>
    “可是她一直在你心里不是嗎？”她聳聳肩，“而我也從來也沒有做后媽的打算?！彼裾竦恼f完。

    “離婚的事我已經(jīng)決定了，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的。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何必栓死在一起?！?br/>
    “今天早上，我在病房外親口聽見你對你母親的話，你說你是愛我的。”江紹南淡淡的說道。

    陸依心猛地一跳，她舔了舔干澀的嘴角，然后輕巧的一笑，只是嘴里苦得要命，就像吞了黃連一般，“我只是不想媽媽難受，不然你以為呢？你有你的深愛，我有我的初戀?！?br/>
    江紹南心一沉，陸依歪過身子，剛想打開車門，她的手卻被他狠狠地捏住，輕輕一扯她，她就貼近了他，她的鼻尖飄著他身上散發(fā)出的古龍水味道，他蹙起眉頭，神色復(fù)雜，“陸依，你——你不需要這么說自己?！鄙铄涞难垌黄龅€有心疼。

    陸依抬眼定定地看著他，心里不疼的翻騰著，眼角又澀又痛。

    ***

    難得的睡了一個懶覺，起來的時候，人也精神了許多，大抵是心里想通了一些事，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精神奕奕。

    她扎了豆?jié){，用保溫桶裝好，準(zhǔn)備一會兒帶到醫(yī)院去。出了樓道，沒走多久，迎面就碰到剛從菜場回來的柏一幀。

    柏一幀看著她，那雙眼涌過太多陸依讀不懂的情緒。陸依低垂著，突然覺得眼眶發(fā)酸。如果沒有昨天的事，柏一幀和她母親或許都不會有遺憾了。

    “依依啊——”柏一幀依舊慈愛的叫著她的名字，“這是不想再理我了？”

    陸依咬了咬嘴唇，聲音梗塞，“怎么會呢？柏叔?！?br/>
    “要去醫(yī)院？”柏一幀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保溫桶上，微微一顫，“我熬了一些魚湯，很新鮮的?！彼挚戳丝幢?，“你帶些去。”

    陸依深吸一口氣，心口的那種痛密密麻麻的襲滿了全身，“好。”

    柏一幀在廚房盛湯，陸依站在廚房門口，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柏叔，對不起，是我們———”

    “傻孩子，是我們疏忽了。你爸爸罵的對，我們這些做家長的沒有盡到應(yīng)有責(zé)任。”柏一幀頓了頓感嘆道，“要是早知道，你給我做媳婦該是多好?！?br/>
    后一句他說的極輕，可陸依還是聽清楚了，她突然感覺掌心布滿了密密的汗水。

    “我和你媽媽從小就認(rèn)識，到底是有緣無份，你媽媽我遇到過的最好的女子?！彼椴蛔越膹澚藦澴旖恰?br/>
    陸依一怔。

    這時候，屋內(nèi)的門慢慢的打開，柏楷就這么站在那兒。陸依眉角一跳，她直覺頭疼，心里一陣擔(dān)憂。

    柏楷直直的看著柏一幀，他冷冷的走過來，“爸，我一直想知道，你既然不愛我母親，為什么要娶她？”

    柏一幀站在那兒，表情怔然，他剛剛只是一時控制不住，傾吐出自己的感情，倒是沒有想到柏楷這時候會在家。

    “小楷——”他皺著眉。

    柏楷牢牢的鎖著她，“你的心里難道一絲愧疚都沒有嘛？”

    陸依一霎間呼吸都紊亂了。“柏楷，你不要這樣。”

    他的眼神和聲音俱是冷冷的，“爸，你有沒有想過我媽的死，是真的意外嗎？”

    柏一幀疲倦的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雙手緊緊的交錯著，沉默了半晌，他的表情糾結(jié)的交換著，“小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我答應(yīng)過你母親待你成家之后才告訴你。我和你媽只是表面上的夫妻，你媽嫁給我時已經(jīng)有了你?！?br/>
    陸依愕然，不可思議地張大了眼睛，她歪過頭望向柏楷，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突然間一片頹然，她的腦子混混沌沌的。

    柏楷的胸腔劇烈的起伏，表情似哭似笑，“爸，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柏一幀閉了閉眼，“小楷，你不是我的孩子。我和你媽媽從來都沒有在一起過?！彼＞胗执鞌〉匕橇税穷^發(fā)?！拔乙恢辈恢涝趺春湍阏f，可是從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把你當(dāng)初我的孩子。”

    柏楷驚出滿身的冷汗，他這幾年的怨恨，竟是如此的可笑。為了那些，他已經(jīng)舍棄了她人生最珍貴的寶貝。

    “爸，為什么？”他紅著眼，臉色如同白紙一般，“你們怎么能這么自私，你知道嗎？我這幾年怎么過的？我一直以為我媽是因為你和陸阿姨的關(guān)系她才會出車禍的?！彼麎阂种约海贿吺撬母赣H，一邊是他的母親，“我那么愛陸依，可因為你們，我——生生的把她給你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柏一幀眼圈泛紅，滿目的愧疚。誰能想到，這兩個人孩子會產(chǎn)生男女之情呢？

    陸依聽著他的話，側(cè)過臉，兩行熱淚滾落而下，心里涌過一陣陣刺痛的感覺。老天愚弄了太多了人了，他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好多事情總是后來才明了，然而他們已經(jīng)找不到來時的路。

    ***

    夏曉雪帶著孩子來看陸媽媽，陸媽媽看到墨墨，臉上難得露出了喜色，“大器晚成，平時多帶她和同齡孩子玩耍，會好的，來，墨墨，叫阿婆?！?br/>
    夏曉雪看著陸媽媽這樣子，心里不免折服。這樣的女人也難怪有人會守候一生了。她朝陸依扯了一個眼色，陸依淡淡的扯了扯嘴角。

    柏楷這些日子一直好像消失了一般，誰也聯(lián)系不上他。

    “還沒有消息？”她問道。

    陸依搖搖頭，“他是存心要躲著我們。”

    夏曉雪嘆口氣，“不然我去幫你打聽打聽——”

    陸依自然猜到她要去找宋彧，她搖了搖，“不用了，這件事只能靠他自己?！?br/>
    “真是造化弄人?！毕臅匝﹪@息，看著陸依一臉的陰郁，她轉(zhuǎn)開話題，“下午，兒童醫(yī)院有個專家門診，我托人掛了號，想帶墨墨去看看?！?br/>
    陸依點點頭，“我陪你去吧，你一個人帶孩子，到時候忙不過來?！?br/>
    夏曉雪看了眼孩子，點了點頭。

    陸依的心有些沉，這一段時間一下子涌過來太多的事，她整個人疲倦的只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的往下走。江紹南似乎也玩起了失蹤，她想起那一晚他看的眼神，那種莫測，讓她在夢中都會有一種心悸。

    她們?nèi)和t(yī)院的路上，江紹南打來一個電話，說是晚上要和她見一面，陸依聽著他那邊依稀有孩子的聲音，稍稍沉默之后淡淡的應(yīng)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