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州兵勝了，眉州兵敗了，消息很快傳回邛眉兩州。

    邛眉本是唇齒相依的命運共同體，在面對咄咄逼人的蜀王府時更是如此。

    不敢大意的知州徐孔徒得知消息，立即攜掛成都前衛(wèi)指揮僉事銜，邛州守御千戶所正千戶章宏斌及數(shù)名知名士紳上門拜會了退休離京的老干部楊伸。

    眾人密商一陣，終于做出了繼續(xù)增兵蒲江的決定。

    很快，邛州營的兩千名精銳集結(jié)起來，在章宏斌的親自指揮下向蒲江縣開來。

    這么多的士兵開到了蒲江，那么邛州城的城防怎么辦呢？不要緊，邛州安若泰山，這是邛州官紳中的共識。

    首先，邛州為千年古城。城周五里，城高五丈，是典型的城小而堅固。誰想對邛州下手，都得掂量一番頓兵堅城之下的后果。

    邛州城兵力雄厚，除有邛州營余兵千五百人，還有新近招安的土匪殘部五百余人。

    這些土匪在大山里受苦日久，對邛州官府接受他們的招安感恩戴德。他們殺了頑固反對招安的陳懷年、陳懷金兩名匪首，送來了他們的首級，可謂不留后路。所余全部人馬已經(jīng)開到邛州城西北，接受邛州官府的點檢。

    以上種種，無不在顯示招安誠意。只要假以時日，常加籠絡(luò)，這些十惡不赦的土匪必會成為劉國能、李萬慶那樣對朝廷忠心耿耿的干城！

    其次，目前的各方面形勢對邛眉一干反對蜀王府的政治勢力極為有利。

    身負暗查使命的天使黃松已經(jīng)離開邛眉，帶著蜀世子朱平槿和巡撫廖大亨等一干人的犯罪證據(jù)到達嘉定。

    據(jù)護送天使的下人回報，那嘉定知州周儀已經(jīng)幡然悔悟，獻上了蜀王府收受投獻，私設(shè)稅卡、勾結(jié)土司，擅奪人命等一系列罪證。

    為了證明取得第一手證據(jù)，周儀還與天使親自冒充行商，共同感受了蜀王府在大佛腳下設(shè)的水關(guān)稅卡。

    更令人興奮的是，有了姚官人的助力，來自湖廣的巨額資金投放成都市場，立即在成都府掀起了驚濤駭浪。

    據(jù)最新的消息，成都股市已經(jīng)崩盤，匯通錢莊陷入了擠提風(fēng)潮。可以預(yù)料，只要匯通錢莊無法按銀鈔規(guī)則無條件承兌現(xiàn)銀，那么銀鈔就會像大明寶鈔一樣，變成人人唾棄的廢紙！

    成都府的學(xué)生上街，反對蜀府新政，則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添頭。

    眾所周知，學(xué)生不過是士紳的代言人。學(xué)生上街，自然是省城士紳把學(xué)生當(dāng)作了出頭鳥沖前頭。

    省城士紳們?nèi)浩鸲磳Γ菢O力推出新政的蜀王府和四川官府就有的頭疼了。

    天使返京，想必最遲半年便有圣旨到來。

    如今邛眉最需要的，就是爭取時間。

    成都府鬧得越厲害，對邛眉爭取時間越有利！

    ……

    兩千名邛州營的士兵開到蒲江縣，蒲江的李大人又驚又喜。他摒棄文武貴賤之別，親自離城十里，擺出最高的禮節(jié)迎接章大人，這讓章聾子有點受寵若驚，覺得必須做出點什么才能對得起李大人的信任和重托。

    四月四日一早，兩千士卒離城過江，開始了對長秋山一帶山賊的掃蕩。

    兩千人是個不小的數(shù)字，嘩啦啦扯了五里長。只可惜這點人馬扔進茫茫崇山峻嶺，就變成了一堆不起眼的螻蟻。

    更可恨的是，山賊并不與官兵近身格斗，只是利用地利之便，遠遠地躲在山石林木后打冷銃。兩天下來，章聾子的軍隊一根人毛沒抓住，反而陸陸續(xù)續(xù)丟掉了十幾條人命。

    這下那些前不久還是農(nóng)夫

    、街皮的士兵不干了：

    老子們出力出汗干飯吃不飽還沒有餉錢，憑什么還要流血？

    眼見軍心動搖，章聾子有心撤軍，但苦無撤軍的理由，這時李同知的一名家丁匆忙而來，頓時讓章聾子喜出望外：

    數(shù)百蜀王府的護莊隊自新津縣沿蒲江河坐船溯流而來，說是奉巡撫大人之命，前來助剿，其前鋒已經(jīng)抵達邛州的回龍鎮(zhèn)！

    助剿？

    聽到王府軍用這個理由插手邛眉，章聾子立時豪氣沖天：

    老子這里整整兩千人，還用的著你王府軍前來助剿？分明是不安好心，要來趁火打劫！

    章聾子亮明自己的判斷，李大人的親信家丁頓時大加贊賞，說章聾子與李大人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章聾子人帶豬相，心頭嘹亮，聰明著呢，一聽這話便知有戲。

    果然，那家丁隨即吞吞吐吐道，李大人想與章大人商量，這王府軍恐怕來者不善。山賊不過疥癬之疾，王府軍卻是心腹大患，兩者之間孰輕孰重？不如……

    撤軍！章聾子正求之不得！只是……章聾子為難地說，他奉知州大人之命前來剿賊，若是此時撤軍……

    沒問題！

    那家丁立即代表李大人拍了胸脯。

    只要章大人愿意領(lǐng)軍擋住南下的王府軍，銀子、糧食以及對徐大人的說法，都由李大人包干！至于章大人，自然另有一份犒勞……

    有這樣體諒下屬疾苦的上司，任何一位打工族都會由衷地點贊。章聾子二話不說，帶著他的兩千兒郎撤離了該死的長秋山。

    四月六日中午，向北急行的章宏斌終于在蒲江河與臨溪河交匯處附近的壽安鎮(zhèn)附近攔住了南下的王府軍。

    壽安鎮(zhèn)，這里已經(jīng)是邛州地界了。

    在派人互通來意之后，王府軍的將領(lǐng)表示，既然山賊已經(jīng)剿了，那他們也愿意撤軍?？伤麄兪欠蠲?，這撤軍也要等上官命令下來。所以只好原地駐扎數(shù)日，請章大人稍候。這兩日大家都走累了，不如趁機休整一番。

    章聾子一聽這話有理，又見王府軍不過是一群兵甲不齊的鄉(xiāng)兵，人數(shù)不滿五百，心中頓時大定。

    王府軍即便借故來邛州生事，也絕不會只派出這等爛兵！

    章聾子放下心來，便與王府軍隔著開始夏汛的臨溪河扎營對峙。

    不過，如此旖旎的河邊風(fēng)光，敬業(yè)愛崗的章將軍可不會白白浪費。他迅速派出親兵清剿周邊殘匪，終于在某家農(nóng)舍的豬圈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臉上涂著豬屎的相好。

    于是乎，邛州軍營中很快響起了章聾子那獨有的充滿節(jié)奏韻律的巨大吼聲。

    ……

    在朱平槿原針對邛眉的部署中，是按照“倚強凌弱”的思路，把兵鋒直接對準了邛眉兩個州城。

    如針對眉州，從東面的仁壽縣和北面的彭山縣，分別部署了護國軍第二團兩個營、仁壽、彭山兩個守備營，新津和雙流兩個守備營以及南面的雅嘉守備團也可以隨時前來支援，總兵力接近萬人。

    對于蒲江這個小縣，朱平槿最初認為其戰(zhàn)略意義大于戰(zhàn)術(shù)價值，因此只是以軍情局行動隊截斷邛眉交通為目的，并派出李允義前來搗亂。

    然而行動隊副隊長劉京在長秋山太清觀的擅自行動，以及廖大亨派出新津縣守備營前出蒲江助剿的命令，有意無意間將邛州的主力調(diào)到了州城東北六十里的地方。

    以邛州官軍的素質(zhì)和裝備，走完這六十里重新返回邛州，至少需要一整天的時間。

    身處邛眉這灘亂局中的各方勢力，迅速發(fā)現(xiàn)了這要命的六十里。

    大明朝設(shè)置邛州守御千戶所，目的是防御西邊的蠻夷。因此邛州千戶所的較場，自然也設(shè)在了城內(nèi)西南角的城墻根下。

    這日下午，一場夏天常見的暴雨突如其來，洗劫了邛州全城。

    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很快云開霧散，在較場沒長青草的中心地帶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士卒們就一身號衣，臟了洗了只好赤身裸體呆在屋里不敢見人。

    軍官們一看較場的模樣，很高興沒法操練了，于是請示守城的將領(lǐng)邛州千戶所練兵副千戶盧本學(xué)。

    盧大人的命令很快到達，全體息操，在較場里休整。

    士卒們沒什么好高興的，反正橫豎不能離營。最高興的是軍官們。他們趁著主將不在，三三兩兩溜出了兵營。吃酒的、賭錢的、逛青樓的、會相好的，總之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對于較場上那些新近抓來的千余士卒，軍官們放心得很：早吩咐了廚房里煮上三石糙米，那些餓死鬼們?yōu)榱顺燥?，還會擅自離營？

    這日晚飯后，喝了一碗干粥肚子依舊空撈撈的士兵們?nèi)齼蓛傻刈谳^場周圍。一面享受山里吹來的涼風(fēng)，一面無所事事地開擺龍門陣。

    關(guān)于邛眉兩州與省府成都之間的紛爭，士兵們心知肚明，可不會太過關(guān)心。他們熱衷談?wù)摰脑掝}，雖然多得天花亂墜，但最后無一不回到與自己利益攸關(guān)的事情來。

    “知道王府軍的王大牛嗎？知道他是哪兒人嗎？”一名士卒口沫四濺地向周圍賣弄著自己知道的一點八卦。

    “這臨邛城周邊三十里誰不知道！城北王家山的！”周圍的人哄笑道。

    “去年春世子爺路過臨邛，那王大牛正與楊天官鬧租子打官司！世子爺瞧他是條漢子，便把王家?guī)仔值軒チ搜胖?，還給王家山的人還了租子。王家山出了這等人物，真是跟著享福了……后來聽說王大牛在雅州平亂立了大功，現(xiàn)在好像當(dāng)上了大官……”

    “什么好像當(dāng)了大官！就是當(dāng)了大官！正團級！”

    等周圍的七嘴八舌清凈了，賣弄的士卒終于反擊回來，奪回了自己主講人的地位：

    “知道什么是正團級么？告訴你們，朝廷的參將，在世子爺那里頂多不過就是個正團級！

    正兵營的參將王祥，奇襲巴州，用大炮轟死了土暴子一家大王，一直守到護國軍大勝，這才被世子爺定了頭功，連升兩級，提拔到正旅級的高位！”

    “那王大牛不是比我們章大人的官還大了？！”

    “章聾子光屁股指揮還夾個尾巴——僉事，在武官里就是個屁大的芝麻綠豆官！依著我看，王大牛比徐大人的官還大！”

    主講者用不屑的表情對周圍回應(yīng)者的低水平表達了輕蔑。

    眾多回應(yīng)者聽聞，連忙深刻檢討，決心努力提高水平，以便能跟上論壇形勢的最新發(fā)展。

    “參將？原來正團級便是將官!正奇援游四營，參將是援兵營……”一名回應(yīng)者或許以前當(dāng)過官兵，對朝廷的營制很熟。他掰著手指頭算出了參將的營號：“應(yīng)該是援兵營！按說援兵營至少三千人，可如今有一兩千人的援兵營都是上官青眼……”

    孰料主講者依然對回應(yīng)不滿意：

    “你那是朝廷的老規(guī)矩！將官見到知縣也要點頭哈腰。為什么？那叫以文御武……可如今我這蜀地是世子爺當(dāng)家……

    世子爺?shù)男乱?guī)矩，是集體決策，文武相制！隨便哪個營頭，都有監(jiān)軍。將軍與監(jiān)軍一樣大，一般高，平日各做各的事。遇到大事，大家坐下來一起商量，那叫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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