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青云,入青城,山門落刀剁了人。
民間謠言如此,足以見得青云路并非一般人能走。
百姓們愚昧無知,為青城山的青云路附會了各種傳說,有說被青城歷代掌門打敗的妖魔呪獸心懷怨氣,糾纏得代代青城掌門不得好死,于是請了供奉觀的祝師來,將那怨氣轉移宣泄在青城山脈,久而久之,怨氣腐蝕,竟然形成了一條道路。又有人言,那青云路含著青城劍門的氣運,不然怎么能叫青云路?能走上去的人少,但能走過的人,一生必然步步青云。
這些都是謬傳,身為青城副掌門,劉伯光當然知道青云路的真相。
陣法一道是供奉院的絕學,卻不是說其他宗門沒人會陣法,畢竟宗門駐地不是你隨便撿一座山頭住下便夠的,沒有防護大陣,哪天叫人把門中典籍偷了都不知道。
陣法千變萬化,可再怎么變也不離本宗,一個完成了的陣法,必然有生門,也必然有死地。
青云路,就是青城山的死地。
青城劍門乃是大衍第一宗,它占據(jù)了第一的名頭,卻沒有第一的容人雅量。前來拜訪的若是青城劍門的盟友,自然能走陽關大道,要是有人來找茬,或是干脆不想讓來人上山,青城劍門就會將人請到青云路前,識相的自己告辭,不識相的就去青云路里吧,青城劍門表示概不對青云路上人的生死負責。
這條惡名響亮的青石小路自陽青峰而下,橫插過青城護山大陣,所過之處,可謂鳥飛絕,人蹤滅,連雜草都不長一棵,甚至環(huán)繞的竹林都和青城山其他地方不是一個畫風,顏色深似墨,長葉硬若鐵,微風一吹,群竹搖曳,好似一窩的魑魅魍魎。
車山雪站在青云路下,雖然看不見這詭異場面,身為祝師修煉出的靈覺卻能感應到彌漫的死氣,一時也無話可說。
他不得暗自思忖:這還沒見面呢,諶巍就給他一個下馬威,他們果真是氣場不和?
“曉得厲害了吧,”那青城弟子向來看不慣劉家一派,所以才會被選出來做這件事,他嘴上也不饒人,“我勸你速速退去,莫要折在青云路上?!?br/>
“小兄弟,”車山雪問,“剛才你說,此地陣法只開了一半?!?br/>
“哎喲,夭弟,”劉伯光聽車山雪話里的意思是想去試一試,連忙勸道,“青云路的陣法可是我青城護山大陣的一部分,就算是威力減半,也不是隨便哪個能走上去的。我那掌門賢侄不知道是被哪個惹生氣了亂發(fā)脾氣,你現(xiàn)在山下等一等,我去勸勸他?!?br/>
傳話的青城弟子哼了一聲,劉伯光面色不好,帶著自己的簇擁轉身要上山。他才走沒兩步,就聽到身后雜亂的驚叫,連忙回頭。
只見那位夭弟闖過了青城弟子們的阻攔,已經(jīng)一腳踏上了青云路。
車山雪影子里的厲鬼無法跟隨,直接被彈出了青云路。霎時鬼影漫天,狂風大作,卷著枯葉沙塵遮蔽了人的視線,等這突如其來的妖風散開,厲鬼們再次藏匿,青云路上已經(jīng)不見人蹤。
“完、完蛋了。”劉伯光想。
圣上派來搞諶巍的人要是死在這里,他該怎么向鴻京解釋。
“快去稟報掌門,”劉伯光滿頭大汗地催促道,“請他暫且關閉一下這邊的陣法呀?!?br/>
青云路上,車山雪自然不知道有人為他一條小命操碎了心。
腳下的石階濕滑,青苔遍布,因為沒有人清掃過,落葉幾乎遮蔽了小路的一半,堆積在一起,散發(fā)著腐爛的臭味,瘴氣縈繞墨色竹林間,天光下見著泛起淺紫色的光暈,能嚇暈一群識毒的大夫。
但是車山雪看不見,他一雙眼睛至今不能睜開。
世間從未有傳言說過大國師是一個瞎子,可是車山雪自從在和和鎮(zhèn)蘇醒后,對于什么也看不見這一狀況十分適應,足以見得曾經(jīng)他非常習慣雙目不便的生活,就算失魂,身體本能也可以熟練應對。
這些天里,他就這樣摸索著來到青城山,一路上哪怕再不方便,也不曾產(chǎn)生過要睜眼的沖動。
但現(xiàn)在,車山雪卻突然很想睜開眼,很想看一眼這青云路。
他覺得,他曾經(jīng)……來過這里。
曾經(jīng)氣喘吁吁地攀登,為了去見……
見誰?
車山雪身形一頓,只覺得頭痛欲裂,有什么呼之欲出。
而黑暗竹林里鬼鬼祟祟的聲勢也越來越大,就在車山雪停下腳步的一剎那,一陣妖風卷著竹葉向他撲來,竹葉邊緣泛著銳利的冷光,瘴氣也蠢蠢欲動地候在一側,只等他自投羅網(wǎng)。
但車山雪恍然未覺,在他一片黑暗的視野里,那個胡亂出現(xiàn)的爹……不,大衍開國皇帝車炎又冒了出來。
他依然是銀甲紅袍的戎裝,一手持劍,一手招呼車山雪:“幺兒,你看,這是竹刀陣,像我們這樣踏入其中,便會觸動其中牽引的氣機,竹葉射出來了,對吧?但竹葉再多,能有天上的星子多?這個時候,該用紫微劍歌里的星羅棋布……這樣!”
耳邊聽到的是竹葉破空的颯颯之聲,眼前出現(xiàn)的卻是星雨般的劍光,失去視力的雙目讓車山雪仿佛在這一刻身處不同的時空中,他袖中的右手一顫,想拿出自己的劍,卻沒有摸到。
是了,他很早就不用劍了……如今他擅長的,是興盛之祝,和衰亡之呪。
這個念頭仿佛打開了什么開關,無數(shù)字句在腦海中如卷軸般展開,各種秘術各種符咒下一刻就能誦念出,仿佛從未遺忘過。完全不用思考如何應對,車山雪揮袖一卷,一陣更強的風向著竹葉妖風撲了過去。
風與風相抗,只能阻上一阻,那一把把小刀般的鋒利竹葉卻破風而來,攜著一股遮天蔽日之勢,不把車山雪穿十七八個窟窿誓不罷休。
車山雪卻退也不退,以袖掩面,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海中鯨吞一般的吸法,偏偏不驚動射來的竹葉,不驚動腳邊的朽木,也不驚動青云路兩邊的竹林,只有淺紫色的瘴氣向著車山雪涌來,無法抗拒地被吸入車山雪的肺腑。
只是一個呼吸間,周圍的瘴氣竟然被吸了個一干二凈!
做完這一切,車山雪屏氣片刻,接著,他緩緩地,緩緩地,又將肺腑中的瘴氣吐了出來。
瘴氣進入車山雪肺腑中時不過是淡淡紫色,如煙氣一般從車山雪口中冒出時,色澤已經(jīng)趨于夜幕般的深紫,詛呪與毒液濃稠數(shù)倍。
向車山雪射來的無數(shù)竹葉小刀一沒入這深紫的瘴氣中,就化為了青煙道道,不容掙扎地融化其中。
被瘴氣包圍的車山雪提步,繼續(xù)往上走。
深紫的瘴氣在他周圍縈繞不散,籠罩的范圍越來越大,若是有人跟在車山雪身后走上這青云路,便會發(fā)現(xiàn)一路上石階光滑無塵,青苔不見,朽葉不見,如剛清洗過的干凈。而車山雪本人則通過了竹刀陣的區(qū)域,進入了下一個關卡。
一道溪流蜿蜒而至,伴著青云路前行。
青巖流水,該是一道美景了,但此地卻見不到什么溪水歡快地拍打卵石的景致。那水流漆黑,水面平靜,明明只是一條淺淺溪流,看起來卻仿佛深不見底,能將人魂也攝去。
“八千亡魂陣,”記憶中的車炎朗聲道,“既然魂從水,當以星火一招破之?!?br/>
車山雪眼前再一次閃過一個劍招,只是橫劈一劍,卻來勢如火,足以燎原。
但他卻用不上這紫微劍歌中的招式了,畢竟,火再怎么克水,哪里有祝師克幽魂來得實在。
面對一萬三千厲鬼之軍,車山雪尚能面不改色,這八千亡魂陣就算有青城護山大陣的加持,和周小將軍的一幫同袍比,差距依然如路邊石頭較之上古美玉。
在陣中亡魂的嗷嗷慘叫聲里,車山雪輕而易舉地踩了過去。
之后又有雪人陣,六煞陣,殘劍陣……車山雪一路破陣,一邊覺得年幼時的記憶在腦中漸漸蘇醒。
他的身高好像在變矮,變得只有成人大腿那么高,他的手腳好像在縮短,上山邁臺階邁不過去,只能蹦上去;貼著骨骼的皮膚逐漸帶上了胖乎乎的肉感,他裹著棉襖加皮襖,就像一個球,握著車炎的手,滿身汗地走在青云路上。
沒錯,他是走過青云路。
很多年前,大衍才立國,邊境又起魔災,車炎便一國之主的身份,屈身前往青城劍門求助。
而那時戰(zhàn)亂初平,所有人都覺得馬上又會打仗,哪里會將力量借給不久前才交戰(zhàn)過的敵人。
青城劍門閉門不應,車炎便帶著自家幺兒走青云路。
當時車山雪才七歲,為了讓他跟著上山,車炎是怎么騙他來著?
“這山上有個很厲害的小哥哥哦?!?br/>
“哦,有我厲害嗎?”
“比你厲害呀,他只比你大月余,學劍也比你晚,但你恐怕打不過他?!?br/>
車炎是武道大宗師,他既然說車山雪贏不了,車山雪必定贏不了。
但跟著父親走在青云路上的小團子并不服氣,鼓著臉詢問:“他是誰?”
“他叫諶巍,是青城掌門唯一的弟子,論天賦比你不差,更何況……啊,到盡頭了?!?br/>
一大一小邁過了最后一級臺階,而青云路的盡頭,早早有人等候。
是個穿著單薄青衣的年幼劍童,懷中抱著一把比他人還高的木劍。
“我家掌門等候多時了,”那劍童躬身行禮道,“陛下,請隨我來?!?br/>
說完劍童抬起頭,他人矮,視線低,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貴客身邊的一個毛茸茸小團子。
什么東西?年幼的諶巍心道,山里的胖竹熊跑出來了?
毛茸茸的團子也看到了他。
“你是諶?。俊贝┑奶嗟膱F子笨拙拔出一把精致的小劍,“拔劍吧,我要挑戰(zhàn)你!”
諶巍一愣,沒問任何問題,接下了挑戰(zhàn)。
后面,他是贏了?還是輸了?
記憶戛然而止,將巨大的懸念留給車山雪本人。
相隔百年,他第二次踏過了青云路的最后一級臺階,爬山爬得氣喘吁吁,頭暈眼花,恍恍惚惚中幾乎以為臺階盡頭處依然站著那個青衣劍童。
但是沒有。
青云路的盡頭一個人也沒有。
因為不認為無名祝師能通過青云路,沒有一個人在此等候。
作者有話要說:車山雪:諶巍,呵呵。
十一點小修捉蟲